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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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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到山后,城市的灯火亮起,夜幕下依然是喧哗的,那喧哗声弥漫开来,将月色也遮住了。喧哗到了极致,蓦然而止,便是人们沉睡之时。但细听下来,还是有些微弱的声音,从边角隙缝里传出。夜深人静,也只是片刻而已,接着又是另一天的喧哗。
学校开学了,天气依旧炎热。国军依然节节败退,国内战况已经不再是舆论关注的重点。德国进攻波兰,英法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2 彩云与干爹,传言
秋天桂花盛开,满城飘香,不过桂林人没有什么心情去赞美几句。日军从钦州湾登陆,发动桂南会战,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长驱直入攻占了南宁。
这一下捅到了桂系的要害。白崇禧长官亲飞桂林调兵遣将,桂林城里每天是兵车辚辚,看来有一场恶仗要打。
廖三太太很是担心了一阵,也没有心情打麻将,直到收到廖参谋长的电报,知道他安然退回,才放下心来。
白长官亲自指挥,昆仑关一仗打得日军落花流水,国内贺电如潮涌来,桂林也是庆功宴不断,人心大振,似乎收拾旧河山指日可待。但明白人都知道,国军每次大捷后紧跟着就是大败。台儿庄如此,昆仑关也一样。
日军卷土重来夺回昆仑关,国军兵力占优,却是各保实力,畏手畏脚作壁上观,结果兵败如山倒。日军牢牢占据南宁,切断了大后方仅存的出海口。
第二章 白太太一家,打牌(6)
桂南会战后,蒋委员长大怒,多数参战将官被撤职查办。廖参谋长是在会战后期擅自撤退时中了炮弹身亡的,无功有过,因已阵亡免究责任。
廖三太太前几天便觉得右眼直跳,打麻将时却又是特别顺手,心里就觉得不是好事。忽然接到廖公馆派人传来的噩耗,忙赶去廖公馆,三位姨太太抱头痛哭。再一打听,廖参谋长的棺木已经直接拉回容县家乡,于是省府派车将三人送去容县。
白太太也没心情打麻将了,有时来和丁香闲聊,说的也多半是廖三太太,说一声叹一口气的。白太太说,廖三太太住在正阳路西巷里,一所旧宅院,是廖参谋长早年购置的。廖参谋长在伏波山下龙珠路另建有新公馆,是一栋阔气的法式别墅,不过是供二太太住的。他的原配夫人在乡下守着田产。廖参谋长后来又另外娶了四太太,是二太太的妹妹,也一同住在新公馆里。廖三太太从不踏进廖公馆一步,和那两姐妹也没有往来。廖三太太原本是桂戏班的女伶,刚出道还未走红,就被廖参谋长看上了。
“命苦啊……”白太太叹道,“她从小就被父母卖到了戏班,才嫁了一年,想不到年纪轻轻又做了寡妇……”
抗战难免有牺牲。一般士兵死了,只是就地埋葬,竖个简单的碑牌做标识,家人痛哭一场接过烈士牌匾与抚恤金,就此勾销一场牵挂,逢年过节烧些纸钱祭奠一下。将军级别的殉国,则要将尸首运回家乡风光大葬,社会各界*吊唁,军委会追加勋衔,政府优厚抚恤。
因为桂南会战败得窝囊,多数阵亡将领没有享受这样的待遇,廖参谋长的丧事就由廖家人自己操办。三位姨太太赶到容县,披麻戴孝守在灵前听些节哀顺变的话,就算完事了。
办完丧事,廖家人请这三人在家乡小住了几天,招待甚是殷勤。
拜见了双亲,是两个乡下老实人,见到陌生人不知说什么话,只会憨笑。也见过了大太太,是个老实的乡下妇女,黑黑瘦瘦的,平日里也要亲手洗衣做饭,和这三人相比像个女仆。一来二去的,这三人的言语间多了些傲慢,很是瞧这位大太太不顺眼。不想就此埋下怨气。
那廖家是个大家族,凡事都要开会商议。这次开会,便有人提出要如何处置廖参谋长的家产。廖参谋长平日里也寄些钱回来,置了些地产,还要供养双亲及大太太的两个儿子读书。
廖家有亲戚在桂林做事,也知道他在桂林建了座豪华的公馆,还买了个旧院子。廖家人便怂恿大太太去收回公馆。依理说,那该是由她继承的,再说,二太太和三太太都没有生育,只四太太刚生了个女儿,也续不了廖家的香火。他们要把几个姨太太赶去住旧院子,让大太太接双亲和儿子去住公馆。
双亲和大太太都是胆小怕事的人,凡事不敢出头露面的,听到这话也不敢争议,只说在乡下住惯了,是不会到城里的,房子收回也好,收不回也罢,都由廖家人自己去处置。
等这三人回到桂林,便有廖家人找上门来,是廖参谋长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堂叔。二太太和四太太都不是好惹的,两姐妹指着来人就骂,说你们廖家空说知书达理,却仗着人多来欺负我们孤儿寡女。
四太太怀里正抱着女儿,暗中使劲掐一下,女儿无故受难,扯着嗓子哭叫,二太太四太太也跟着嚎啕。廖家人束手无策,败下阵来。
第二章 白太太一家,打牌(7)
二太太四太太将家里兄弟姐妹都接来壮声威,等廖家人再上门,却是以寡敌众,招架不住,又败下阵来。
二太太四太太知道廖家人不会甘心空手而归的,便暗中使坏,劝说廖家人退而求其次,去谋图三太太的旧院子。
“什么三太太啊,只是个戏子而已,”她们放出话来,“当初没有明媒正娶,现在也是没名没分的。而且自古说戏子无情意,说不定快要改嫁了,院子也便宜了别人……”
廖公馆里闹得沸沸扬扬时,廖三太太早得到风声,一边恨她们落井下石,一边盘算着如何应对。但她当初确实是没有正式登记结婚的,只请了一桌好友吃饭,那些人现在是不知下落,即便找到也不能证实什么。而且房契的名字也是廖参谋长的,真要闹到公堂也占不到什么理。
廖三太太便有些心虚,想来想去想到了干爹。干爹往日也曾垂青她的,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才让廖参谋长捷足先登。听到她梨花带雨的哭诉,干爹也动了恻隐之心,找人将房契改了,房子名义归为她的。
等廖家人找上门来,廖三太太也不分辩什么,只将房契拿给他们看,那几个人是面面相觑。
“这次回乡办事,承蒙各位照顾,我是记得的,”廖三太太端茶送客,“本来想好好招待几位,但没想到各位是图谋我的房子来的,实在让我寒心……”
廖家人无话可说,只好打道回乡下。二太太四太太听到消息,心中诧异:那三太太只是个戏子,能买得起房吗?也许是廖参谋长将院子买来送她的,但以前也没听他说过。托人打听,都推说不知道。她干爹办的事,哪个敢说实话?
这事过去后,廖三太太便安心住下。以前一直花的是廖参谋长按期寄回的钱,现在没了来源,手中就紧了。她遣散佣人,并且将院子出租,以维持生计。
这个地段的房屋本是不愁租的,但廖三太太不愿意招来闲七杂八的人,就找白太太一家和丁香。租金便宜一些,房间又大许多,大家自然乐意搬迁。
廖三太太住在正阳路西巷里。王城正阳门左右各有一条巷子,称作东巷和西巷。巷子狭小、细长,两边是高墙,高墙后有许多前朝达官贵人的深宅大院。最威风的是位于东巷的岑公馆,是两广总督岑春煊的府邸,俨然王城脚下另一座小王府。
官宦人家的院子建有高大的门楼,螭吻立在瓦顶,椒图衔着门环,透出些威严。院里的房屋多是砖木结构,几进几深的,带着庭院。但多数院子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了,门楼结着蛛网,门漆层层脱落,现出不同年代的色彩。围墙上野草丛生,春夏茂密,秋冬萧疏,都是衰败的景色。后院的房顶上,白天是麻雀的栖息地,夜里常有野猫出没,闪着幽幽的眼睛像幽灵般游动。那些院子像是与世隔绝的,高墙里的往昔已经成了传奇故事。市井间对院子里的人生是知之甚少,知道的一鳞半爪也多半是捕风捉影得来,传来传去更是走了样。那旧时小说里的狐仙鬼怪之类,也多数是出没在这里的。
另有一些院子则是普通生意人家的住宅,建于民国初年,虽然也是数开间数进式的规模,却少了讲究。门檐低矮,一般是两层小木楼,庭院也窄小,只能称为天井。有时传到后代就闹分家,将好端端一个大院隔成几截,另在围墙上打洞开门方便进出。
到了抗战时期,这些院子的主人,有些是变卖房产,远走他乡,有些是家境式微,靠出租空闲的房屋来得些钱补贴家用,对付日涨的物价。巷子热闹了许多,但这热闹只是院子里的热闹,巷子里虽是人来人往,但都是各不相干的,擦肩而过也不会打声招呼。不比在同一个小院里,即便不知底细,也要朝夕相处的,起码的礼貌还要讲究。
第二章 白太太一家,打牌(8)
廖三太太的院子也有天井和后院,中间是一栋两层砖木楼。小楼是敞开式的,楼梯和走廊都建在外面。虽是旧楼院,却看得出原先的讲究,楼两侧用水磨青砖砌成整齐高标的封火墙,天井和廊檐铺着青石板,门槛和垫脚石也是大块青石现凿的,房基底层垫高,雨天也不潮湿。柱栏门窗都雕刻精致,或是花鸟鱼虫图案,或是富贵吉祥文字。
廖三太太住在楼下一间主房里。楼下的主房一般是长辈住的,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廖三太太住楼下,则是因为她胆小,每当听到空袭警报,就吓得脸变色腿发软,下楼梯时要扶着栏杆,半天下不来。
白太太一家将楼上全包了,连女佣阿莲也分了个小隔间。丁香住楼下一间厢房,和廖三太太相对。另有两间以前佣人住的小房空着,廖三太太说暂时留着待客用。
楼底层中间是敞开的堂屋,有扇边门通往后院。堂屋没有堆放杂物,只放了几条长凳,原是主人会客用的,可以坐着聊天。
“什么三太太,不过是个戏子罢了……”再听到别人这么叫,廖三太太便不乐意了,“还是叫我彩云吧。我都忘了原来叫什么名字了。”
以前的廖三太太总是一副伶牙俐齿的泼辣样,如今的彩云洗净铅华后,竟如同脱胎换骨般变成另一个人。因为不去和那帮官太太应酬,彩云也不化妆了,素面朝天的样子,才显出稚嫩。
丁香以前叫她廖三太太,忽略了她的年龄,现在一问,才知道她只有十七岁,很是惊讶。
彩云将那些艳丽的衣服也都收起来,穿起白衣黑裙,像学生的校服。她自己解释说,校服和孝服是一个意思。廖参谋长待她不薄,她也要为他守孝的。
有时在巷口,丁香看见彩云拉着一群女孩子玩跳房子,跳皮筋,踢毽子。她的身材娇小,混在孩子堆里,怎么看都不像个大人。
几个人玩转磨,口里唱着“磨莲子,磨莲花,莲子莲花在哪家?家家都有籽,籽籽不开花。”
彩云的声音清脆,老远都听得见。
但过了不久,那些女孩子都不愿和彩云玩,见她过来,都托词要回家,换个地方再玩。彩云拉住一个问,才知道她们家里人认为她不吉利,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身上有晦气。
“难道要我躲进清节堂,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等死?”彩云气得浑身发抖,回来含泪向丁香诉说。
丁香也只有好言安慰一番,心里有些感慨:她还是个孩子呢,往后怎么办?
桂林城里多数种植桂花树和月桂树,一般人家后院里也多数种些洗手果树,可采撷果实替代肥皂。彩云的后院没有种植这些,只有一蔸芭蕉,贴着院墙而生,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根深叶茂,屏障似的立在那里。
丁香喜欢这景致,推开后窗便是满目翠绿,不论雨打风吹,或是月映夕照,都有着别样的诗情画意。
后院里原来还有一个大花坛的,彩云没有侍弄花草的爱好,便任由它荒芜了。阿莲在上面撒几粒南瓜籽,那南瓜藤便不声不响爬满整个后院,人都难插足的。春夏两季南瓜花南瓜苗都吃不完,还能结十几个大南瓜,留着过冬。
院墙的另一边是什么呢?没人知晓,也没人去探究,好像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世界。夏夜里,偶尔会有萤火虫从院墙另一边飞过来。孩子们都喜欢玩萤火虫,装在玻璃瓶里,用布纱蒙住瓶口,看它在里面一闪一闪的。
彩云却害怕萤火虫,她说那是鬼提灯笼,去寻人报恩报仇的。若是看见了,慌忙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丁香仔细听,才听出她念的是一首儿歌“各回各的家,哪个不回家,就是癞蛤蟆。”不禁莞尔。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白太太一家,打牌(9)
在丁香眼里,彩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却已经经历太多的事情,心中也有一些怜惜之意。但她若是知道了彩云的另一面,还不知道要多吃惊。
每到星期天,彩云都要出去一整天,说是去看望旧日姐妹,其实是去赴干爹之约。她自小演戏,便知道戏文里的故事,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干爹替她争来了院子,她便欠了干爹的情。这情是迟早要还的,迟还不如早还,干爹不来找她,她便自己找上门。
上次去找干爹刘隐樵帮忙,彩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害怕他会羞辱自己。
当初唱戏陪酒,刘隐樵和廖参谋长坐在同一桌,第二天,两人的饭局请帖也几乎是同时送到。彩云心里掂量了一下,那廖参谋长身着戎装,年轻英俊,神采飞扬,前途不可限量。而刘隐樵只是一个省府秘书,年近半百,闲坐一边不苟言笑。彩云认为秘书就是帮官员写写稿,提提包,接接电话,开开车门,做一些闲职琐事的小人物,也就没有往心里去。于是她就赴了廖参谋长的饭局。军人的作风是快刀斩乱麻,当夜便成了好事,她也为自己觅得如意郎君而暗自庆幸。而后廖参谋长得知刘隐樵也下过请贴,脸上有些变色。彩云一问才知道,刘隐樵竟然是个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连廖参谋长见他也要赔笑脸的。
既然已经无可挽回,廖参谋长就当面向刘隐樵赔罪,让彩云拜了干爹。刘隐樵也不在意,说了些祝福的客气话,这事就不了了之。因为心有芥蒂,彩云从没上门请过安。
干爹住在东巷,与彩云的小院相距不过几百米。从外面看,只是极普通的一个院子。围墙修整过,比一般的稍高,院门也小,但很厚实,门楣上的牌匾刻有两个飘逸的大字“兰舍”。
进了大门,一栋两层砖楼立在院子中间,四面是草坪花圃。兰舍小楼是仿法式别墅式样,比彩云的小楼要大许多。青砖瓦顶,毫不起眼,而且墙角长着蕨草,石阶也缺了角,看起来从建好后就没有修缮过,有些衰败的气息。
小楼里面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与廖公馆相比,可说是俭朴得近乎寒碜。沙发家具都是简单的样式,只是在各个角落都摆有高矮不一的花几,上面放着一盆盆形态各异的兰草,可以看出主人的兴趣。
女佣顾妈将沏好的茶水端上,又悄悄退下。楼里变得很安静,这偌大的房子,竟然是没有女主人的。
此后彩云便对干爹产生了好奇之心。原来干爹的原配妻子已经死了十三年,他一直没有续弦,只和女儿生活在一起。而后女儿到法国留学,他便是孤身一人。有许多人替他做媒,他都谢绝了,只以种兰花为乐。
彩云以干女儿的名义上门请安,刘隐樵倒是没有拒绝,领她到后院赏花。后院遮着凉棚,搭着架子,假山下花圃里花盆里栽满了兰花,都是他到桂林后收集的,有些托人从外地买来,有些是他亲手从附近山里采来。他甚至在后院里修了地下室,若有空袭,便让门卫将花盆搬入地下室里。
刘隐樵向彩云一一介绍各种珍稀品种,这些是兰谱里有记载的,那些是兰谱里也没有记载的。彩云自然是懵懂不知的,只是一个劲夸口称赞,夸的也不在点子上。他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
“太好看了,”彩云看到刘隐樵这么喜欢兰花,便出个主意,“应该将它们都照相留影,往后也可以欣赏。”
“我不喜欢照相的,”刘隐樵解释说,“照相只能留形,不能留神。兰花还是画的好。你会不会画兰花?”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白太太一家,打牌(10)
“以前学戏的时候也学过一些的,”彩云不好意思地说,“都是照《芥子园画谱》里画的,没怎么用心,画得不好。”
刘隐樵让顾妈取来文房四宝,彩云便画了一幅。刘隐樵看了,并无特别传神之处,但还算有些章法。他也不评论,自己铺纸另画一幅,笔墨酣畅,一气呵成。彩云在一边看得呆了。
“这是仿郑所南的画法。”刘隐樵解释说,南宋亡国后,郑所南隐居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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