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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鸩止渴-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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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玉山眉头一抬,额头的皱纹似是枯木的年轮,粗砺又厚重,记刻着被岁月打磨的痕迹。
  宋眠风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请您,让我见他一面。”
  年轻的男人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当他用这样清亮澈静的眼睛,诚恳的请求别人时,很少有人能拒绝他。
  何况孟玉山原本也没想太为难他,只是想试探一下他。
  倒是有些意外,宋眠风能做到这种程度。
  孟玉山微微一怔,卸下一脸的寒霜,轻浅的笑了。
  “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楚门的世界》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宋眠风跟着孟玉山上楼。
  三楼,走廊尽头,孟玉山敲了敲房门,宋眠风听到一阵咳嗽,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咳咳咳……咳……请进。”
  床上躺坐着的男人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许多,手里拿着本书,过长的头发散乱的挡住了眼睛,朝门口看过来时,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沉沉的病气萦绕在俊朗的眉眼间,形容消瘦,气色极差。
  那双眼睛也是暗淡的,像是被乌云遮住了的星子,只透出几分淡色的微光来。
  他抬眸看向门口,看到宋眠风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风吹散乌云,星星亮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眠风迟疑了。
  他第一次见到陆饮鸩病得这么重的模样,重得像是在风里摇曳的烛火,随时都要熄灭似的。
  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宋眠风站在原地,突然有些不敢问陆饮鸩要个答案,也不想要个答案了。
  他走了过去,站在陆饮鸩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是热的。
  缩回手,却被扣住手腕,握住了手。
  孟玉山阖上房门,把这一方安静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房间的窗头上摆着一盆六月雪,枝叶扶疏,绿意盎然,细白的花压缀枝头,像是抖落了一树的细碎雪粒,压得窗口照进的暖阳都冷了几分。
  陆饮鸩的眼里漾开笑意,驱散了森然的病气,也压得一树六月雪失了颜色:“你来了。”
  “来看百岁吗?”
  宋眠风在床沿边坐下,摸了摸他手背上输液扎针留下的淡青色印痕,叹了口气:“来看你。”
  陆饮鸩垂着眸子,很轻的说了声:“抱歉。”
  “不辞而别,让你担心了。”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宋眠风皱了皱眉头,到嘴边的重话被拦下,出口只轻拿轻放的一句,“……什么时候病的?”
  陆饮鸩老实交代:“回B市那天,我去拜祭了我母亲,夜里就起了高烧。”
  感冒发烧对寻常人而言不是什么大病,可他自小身体就不太好,这一病,身体上的症状,再加上长久以来的心病,雪上加霜,就弄成了这幅模样。
  折腾了两三天才勉强退了烧,仍是止不住的咳,病得昏昏沉沉的……这都不是最难捱的。
  最难捱的,是等待,是他不知道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的宋眠风。
  都说相思成疾,药石无医,他以前觉得言过其实,现在明白个中滋味,当真是要命。
  宋眠风这几天过得也不怎么好,昨晚握着陆饮鸩的信勉强得了一夜安眠,睁眼开始收拾自己,镜子里的人眼底一圈乌青,下巴扎手的胡茬,活像是失了恋宿醉的酒鬼,落魄得不行。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刮掉胡子,换了身得体的衬衣西裤,还去买了给两位长辈的见面礼,跟着孟淮踏上来B市的飞机的。
  他只是想着,要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就得帅气潇洒的去啊。
  环顾了一圈房间,床头枕边都没看到陆饮鸩的手机,宋眠风握着他的手,很轻的用指腹蹭着他的指尖,语气也轻,轻飘飘的,却是一声质问,重重的落在他的心头上:“你的手机呢?”
  陆饮鸩的语气有些不自然:“被外祖父没收了……”
  想到刚才裹挟着一盆狗血砸他身上的支票,宋眠风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迟疑道:“……你外祖父,好像不太喜欢我。”
  陆饮鸩楞了一下:“怎么会。”
  在背后议人长短不是什么磊落行径,何况对方还是长辈。
  宋眠风佯装无事的笑了笑,想避轻就重的揭过这个话题:“大概是我和他想要的外孙媳妇相去甚远。”
  “他们知道我的性取向。”陆饮鸩咳嗽了几声,说话就有些断断续续的,“所以,他跟你说什么了,咳……咳咳……还是,对你做了什么?”
  宋眠风把床头的水递给他,扶着他的背,很轻的顺着拍了两下:“老先生他……给了我一张支票。”
  陆饮鸩刚咽下两口温水,嗓子稍微舒服了些,却因宋眠风的一句话,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语气难辨喜怒:“……你……签了?”
  宋眠风听出他话里的紧张,反而笑了:“签了。”
  握在手腕上的手一紧,然后倏然松开,男人沙哑的嗓音带着隐忍的怒意:“签了多少?”
  宋眠风仍是笑,漫不经心的又添了一把火:“十二,还是十三个零,没认真数。”
  有轻风掠过,本该是吹散人心头夏日的炎热的凉风,却反倒把陆饮鸩心口的火吹得更旺盛了:“我的喜欢,就值十二、三个零?”
  宋眠风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陆饮鸩。
  笑起来时分明是一江春水的人,睫毛竟这么锋利,轻轻一开一合,就截断了一江春水,绞断整年春风。
  这么想着,他就伸手碰了碰陆饮鸩的睫毛。用指尖碰了一下,然后用手掌,捂住了陆饮鸩的眼睛。
  “不止。”宋眠风俯身凑近,双唇相抵,轻语,“所以我把身上的卡、现金包括那张支票,都给了孟老先生。”
  黑暗里,唇瓣上传来湿濡的柔软,轻浅的啄吻着,陆饮鸩的一颗心像是新雪初霁,都化作了春水,向着一个叫宋眠风的地方而去。
  他听到一声轻笑,温热的呼吸和擂动的心跳交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宋眠风哑声道,“跟我要的比起来,十二、三个零算什么。”
  撑在床侧的手背被温热的手掌覆盖住,被索吻的人迎合着,加深了这个吻:“给你。”
  陆饮鸩说:“你要的,我都给你。”
  ……
  宋眠风在晚饭的时候见到了孟老夫人。
  大概是因为吃斋念佛的缘故,孟老夫人身上带着很温蔼和善的气质,也没像查户口一样问他问题,只是问了他来B市有没有跟家里人说,工作提前安排好没有,打算在B市待多久。
  就像是跟家里的小辈吃饭闲话家常,都是关心的口吻。
  宋眠风一一答了。
  听他说跟家里打过招呼了,工作也都安排好了,腾出了一整周的假期,孟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就安心住下。小泽给你收拾了长命隔壁的房间,日用品都是新买的,缺什么你直接跟他说。”
  把小泽两个字跟和已经和他父亲差不多年岁了的孟泽画上等号,宋眠风忍笑忍得辛苦,礼貌的问了句:“会不会太过打扰了。”
  “不打扰。”孟老夫人笑吟吟道:“这个家平日里总冷冷清清的,人多些,也热闹些。”
  吃完饭以后宋眠风又陪孟老夫人聊了会儿天。
  孟玉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报纸看,时不时翻动报纸,推推眼镜,余光不经意的落在被宋眠风逗笑的孟老夫人身上,脸上的神色一松,嘴角也微微扬起点弧度来。
  “长命上个月寄回来一盒蜜饯,我只尝到几颗,其他的都被老爷子偷偷吃掉了。”孟老夫人拉着他的手腕,笑逐颜开,“咱们可说好了,等你回去,头一件事就是再给我寄一盒来。”
  孟玉山压平唇角,轻咳了一声:“我哪有偷吃,我明明跟你说过了,那怎么能算是偷吃呢。”
  宋眠风对孟玉山扔他支票的印象太过于深刻,这会儿听他像个老小孩一样辩解自己没有偷吃蜜饯,心里有些好笑的想,孟玉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紧张的情绪就散了去:“等我回去,就给您寄两盒来。”
  听他说的是两盒,孟玉山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孟老夫人又是一声笑:“好孩子,难怪长命这么喜欢你。”
  也不知道陆饮鸩都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宋眠风有些不好意思的捻了捻指尖,耳根浅浅的红了。
  孟玉山闻言轻哼了一声,把报纸折好收起来,背着手上楼去了。
  孟老夫人也不管他,只是笑着摸了摸宋眠风的头发:“我家老爷子今天故意试探你的事儿,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当年摇光出事以后,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孟老夫人叹了口气,“他一直怪自己没替摇光把好关,识人不淑,害了摇光,所以……”
  宋眠风笑了笑:“没关系的。老实说来的路上我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心里准备。想要跟他在一起,想要被他家里人承认,好的坏的,都该是我受着的。”
  宋眠风说:“这样已经很好了,真的。”
  孟先生只是试探了一下他,孟老夫人又这么和蔼可亲,连百岁都很喜欢他。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很好了。
  孟老夫人看着他,神色和蔼:“其实当年长命突然跟我们说他喜欢男孩子的时候,我和他姥爷也吓了一跳。”
  “那时候他们吵了一架。后来长命去了国外念书,慢慢的我和他姥爷也就看淡了,盼着他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孟老夫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有片刻的哀伤,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来去,只是轻声道,“能找到这么个人不容易。”
  宋眠风安静的听着,心想孟老夫人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就有些无措,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长命写给我的信,字里行间总是不经意的提起你。他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待他。”孟老夫人笑了笑,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红包来,塞到他的手里,“按我们这边的习俗,新媳妇上门,都得给个红包。”
  “我把红包给你,长命,也交给你了。”
  宋眠风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包,只觉得比他签的那串荒唐的数字还烫手些:“您放心。”
  宋眠风一字一顿,轻声道:“我肯定待他好。”
  作者有话要说:
  “跟我要的(你)比起来,十二、三个零算什么。”
  十二、三个零是宋眠风故意签的天文数字,也不是说孟家就真那么有钱(虽然孟家真的挺有钱的),夸张的修辞手法,大家理解一下。
  原句:“到如今也想不明白,我曾喜欢过那么清淡的人,睫毛竟能这么锋利,轻轻一开一合就绞断了那整年的春风。”
  对不起我没找到原文出处,但还是标注一下。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鱼玄机《赠邻女》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晚上洗完澡,宋眠风躺在床上,还有些不真切感。
  于是点开微信,给宋枕月发了个红包,又点开跟傅青山他们的群,发了个红包。
  红包的名字都是“拿去买糖”。
  发完就把手机扔开了,也不管群里怎么炸开了锅,睡觉。
  ……
  不知何时爬上窗台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了进来,隐约可见空气中错落的浮尘光影,一室静谧。
  床上的人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瞧见落在地板上的光影,伸手把床头的手机拿过来,看了眼时间。
  10:36
  反应过来自己人在孟家,宋眠风的意识瞬间清醒了,有些懊恼自己忘了定个闹钟以至于睡过了头。
  微信图标跟着数字为“99+”的消息,宋眠风点开看了看,群里都是些“恭喜”之类的,聊着歪了楼,聊起了催婚,傅青山和吴安心情都很复杂。私聊里宋枕月也发了一堆消息——好几排问号,还有一句“在一起了?”
  宋眠风回了个“在一起了”,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起床洗漱,换衣出门。
  隔壁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家庭医生正在给陆饮鸩扎针。
  宋眠风站在门口,看到医生把针头扎进陆饮鸩手背的瞬间陆饮鸩微微皱了皱眉,自己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陆饮鸩偏头就看到宋眠风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活像是他才是那个被扎针的人,眉头一松,笑了:“醒了?”
  医生调完点滴速度,余光往门外看了一眼,一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药箱,一边道:“我半个小时以后再来加药。”
  说完就先出去了,路过宋眠风身边的时候还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宋眠风带上门,走到陆饮鸩的床边,拉过书桌边的椅子坐下:“不小心睡过头了……”
  他前几天忙工作,又惦记着联系不上陆饮鸩的事,几乎没怎么好好的休息过,昨晚睡得安稳,就不小心睡过头了。
  在自己家睡到几点都无所谓,但在陆饮鸩家,家里还有两位长辈在,这就让他很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陆饮鸩说,“是我特意吩咐不要打扰你,让你好好睡一觉的。”
  陆饮鸩打了电话,叫孟泽把宋眠风的早饭送到他房间里来,又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睡得很好。”宋眠风垂眸看着他手背上的针,问,“你呢?睡得怎么样,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吗……”
  “身体好些了,但睡得不怎么好,失眠,辗转反侧。”陆饮鸩道,“如果不是想着你这几天都没能好好睡觉,昨晚我就过去找你了。”
  宋眠风楞了一下,倏然笑了:“心有灵犀。”
  “嗯?”
  “如果不是想着你还病着,需要好好休息,又顾虑着这是在你家——”宋眠风顿了顿,轻笑道,“昨晚我就过来找你了。”
  陆饮鸩没有扎针的右手握着他的手,把玩着他的指尖:“顾虑着这是我家?”
  “为什么顾虑。”陆饮鸩一时想岔了,“你是不是不喜欢……”
  宋眠风没想到他会截了后半句当重点,有些好笑的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没有,我很喜欢。老先生和老夫人都很好,但到底是有长辈在,我又是第一次拜访,总该规矩些。”
  听他这么说,陆饮鸩才放下心来,但还是解释了一句:“我其实有别的住处,只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年纪大了,住得远了难免照顾不到,我不放心他们,他们也不放心我,所以我都是回重锦山庄住的。”
  宋眠风“嗯”了一声,“孟淮跟我说了。”
  来的路上孟淮跟他说了一些孟家的事情。
  陆饮鸩孝顺,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孟家的。
  孟家的人口并不复杂,孟老先生有一位兄长,但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孟老先生对兄长家的孩子多有照拂,两家人如今的关系也很亲近。陆饮鸩同辈的有两个表哥,都在公司任职,陆饮鸩不在B市这段时间,公司全靠两个表哥帮忙打理。
  而孟泽是在陆饮鸩九岁那年才被聘请到孟家当管家的,姓孟完全只是投了缘的巧合。孟家除了孟泽,还有两个负责打扫卫生的家政阿姨,一个司机,跟许多豪门世家比起来,算是佣人很少的家庭了。
  孟淮作为孟泽的儿子,算是陆饮鸩儿时的玩伴。但陆饮鸩高中毕业后就出国念书了,而孟淮一直在国内,所以陆饮鸩的很多事,尤其是私事,孟淮也不太清楚,更不敢去探究。大学毕业后孟淮就在B市开了家证券公司,负责日常的运营操作,这张网很早就撒下了,一直到这半年,才开始慢慢的收网。
  陆饮鸩的谋划实在是过于深藏,怕宋眠风会害怕他亦或者是厌恶他,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知道了一切的宋眠风平静得很,甚至觉得这样运筹帷幄的陆饮鸩,更让人喜欢了。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在S城的时候实在辛苦,一个人要处理两边公司的事情,刚开始的一两个月都是S城和B市来回飞,忙得分身乏术。”宋眠风笑了笑,轻声道,“后来你就不怎么回B市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陆饮鸩瞥见宋眠风脖子上的一截黑绳,弯了弯唇:“为了见你。”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陆饮鸩道了声“请进”。
  孟泽推门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张干净的餐布,这才把一碗阳春面搁在桌上,朝宋眠风笑道:“宋先生尝尝,在S城学的手艺,不知道学没学到家。”
  面煮得并不多,看起来也就一两的样子,这个点临近中午了,吃得太多午饭就该吃不下了。但汤清,象牙白的细条齐整的卧在一汪清汤里,配上碧绿的葱花,瞧着精致,闻着也香。
  宋眠风把椅子推回书桌边坐下,闻着味儿,就觉得自己有些饿了:“谢谢泽叔。”
  孟泽笑着关门出去了,宋眠风侧头看了陆饮鸩一眼:“在你房间里吃是不是不太好……”
  陆饮鸩语气有些无奈:“你怎么跟我客气上了。”
  “这不是客气。”宋眠风拿之前他说的话来回他,“这是礼貌。”
  “我以为,交往关系,不需要这么礼貌。”陆饮鸩咬重了“礼貌”两个字的发音。
  宋眠风听到“交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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