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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远顾-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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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第一次感受到承认错误、承担责任是怎样的复杂滋味。犯错的人通常会想要逃避和推脱,在得知纪寒星可能是被拐卖之后,李顾脑中也有那么一瞬闪过星星是自己走丢的念头,然而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冲动松开了纪寒星的手,他们现在也许正背着装满零食和新鲜玩意儿的小书包踏着夜色回家。

可这“如果”不是真的,纪寒星现在下落不明。

忍着心脏要裂开的难受和无力,李顾尽力抛弃口音,使自己能吐字清晰地跟老警察讲述事情经过。

日光之下无新事,每一次都动容,又每一次都归于无动于衷。

李顾成年之后回过头来悟到过很多道理,比如一个几省交界处的小乡镇,一个被诅咒却又真实存在的产业链条,并不是他能撼动的,当然也不是手拢在袖子里,一天一杯茶泡到无味的老片警能解决的。

好说歹说也只是备了案,再也没有其他实质进展。

没有监控,也没普及手机的年代。后来李顾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个年代让人充满不安全感,好像只要在人海走散了,就再也不会遇见了。

回去的路上李顾格外沉默,他的小破背包里揣着偷偷给纪寒星买的墨水和新的练习本,还有彩色的玻璃珠和糖果。

都是他想捧到纪寒星跟前,哄他叫一声哥哥就给他的礼物。

老村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纪知青的。

他几乎是以一种壮士断腕的沉重敲开了纪知青的门。他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弥补,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弥补给纪知青。他害怕纪知青因此迁怒这个地方,如果纪知青走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人愿意教这些山里野孩子了。如果纪知青需要的话,他甚至可以去死。但显然,这并不能提供任何一点帮助。

纪知青脸色很快灰败下来,却异常冷静地跟李顾确认了纪寒星走丢之前的情况。

他说:“明天,我出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村长急忙道,纪知青默许了。

李顾虽然没脸说话,但也梗着脖子举起手:“我也去”。

纪知青疲惫地摇头,“你留下,我会把他带回来的。”纪知青眼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坚定,然而那个眼神转瞬即逝,李顾甚至没有读懂里面的含义。

晚上纪知青平躺在床上,闭上眼也睡不着。

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借着照进这间破屋的微弱星光,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英俊又刚毅,只是照片是很多年前的样子,照片上的男人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朝气逼人的青春年少时。

“对不起,我已经丢了你,没想到也保护不好他。”

未曾合眼的一夜。

每一种可能都是一种对自己的凌迟。成年人总是试图张开自己的羽翼保护好幼童,将他们隔绝在真实又残酷的社会之外,但依然无法完全阻挡来自生活的突发恶意。

纪知青忍不住去想,却又不敢想象,纪寒星这样的孩子会被怎么对待。

纪寒星是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像春天生长出的叶尖和花苞,幼嫩而美好。也是那个人……留下的唯一的生命的延续。

如果只是有人想要买一个男孩回去当儿子,可能是最好的情况,他不会被虐待。如果是被带去弄成残疾,掰断手脚,当作行乞的工具……甚至最坏的可能……那样漂亮和幼嫩的男孩子,如果遇上……

纪知青知道这样的人真实地存在,他攥着那张老照片,神情有一刻恍惚:“这是,报应么?”

天刚刚有要亮的意思,星辰还未完全被掩去。

村长就驾着车带纪知青进城。

临走前嘱咐李顾好好在家守着,时不时去小卖部打听下有没有拨过来的电话。

看出李顾异常沉默,老村长想跟他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出门前在他头上拍了一把:“狗东西,看好家。人都有命的,命里要来的东西,你能挡得住么?星星是个富贵好命的孩子,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李顾颇为感激这时候他还能注意自己,但这种安慰却并不能让他好过多少,只把早早准备的干粮塞到村长怀里:“别说了。快去,你快去吧。”

村长走后,他从家里收集塑料袋的筐子里抽出一个质量看起来最好的袋子,用湿抹布擦擦干净。把自己小破包里买给纪寒星的东西小心包起来,塞到了床底下。

纪寒星走丢的第二天,李顾不见了。

他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大,只单纯地想,天地只要有尽头,他这辈子就可以一直找下去。即便天地没有尽头,那也没关系,总是会有那么一刻,他离纪寒星能够近一点。

他留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下来:

我去找星星,不用担心我。

找不到我不回来。

但是你做的是错的

人越是年纪小的时候,越容易下决心去做一件大事。但要等到做起来才知道,对这个真实的世界,并不是那么有底气的。

李顾摸摸兜里仅剩的几张毛票,捂着饿得有点疼的胃,扁了扁嘴。然后去路边接了一小杯凉的自来水,冬天真冷啊,这水已经差不多要结冰了,勉强地放下来,老旧的水龙头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口下去让李顾打了个哆嗦。

或许因为身量还不够高,落魄又失神的样子像个乞丐,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蹲在角落里的这个小男孩。

忽然间两个人的对话飘进他耳朵里。

“昨天那个真漂亮,给到了这个数……”说话的人是个豁牙,朝自己对面的人比出一个手掌来。

李顾一颤,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却并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小小的胸膛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这消息像一把巨锤敲在他的心口,他想要挑起来揪住那人问个究竟,却硬生生在纠结、恐惧和无措中被吓出了一点冷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竖起耳朵听了下去。

“也不像有大人跟着来的。”

“穿的好看,模样也好,但是没人管。”

“谁知道呢,没看有他家里人找,最好过两天就淡了。”

……

李顾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塑料杯子,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来,直觉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豁牙跟对面的人说完话,集市上转悠了两圈买了点卤菜。

李顾远远跟着那个男人,穿越脏乱的菜市场和棚户区。直到没人处,豁牙伸手敲门,半晌没人来开,豁牙骂咧咧地从自己口袋里准备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眼的前一刻,李顾用捡起的转头,奋力朝那人砸了过去。

李顾打小在山里长大,十四岁的力气也不算小了,还有愤怒把他填充得像一只蛮牛。

豁牙被突如其来偷袭,一个趔趄撞上门板,发出“咚”一声巨响,短暂懵圈之后低咒了一句准备反击。李顾动作比他快,揪住他后脑的头发可劲儿往门板撞了两下,然后夺过钥匙打开门,把人踹了进去。

李顾理当是心虚的,不管力气和个头都不该是豁牙的对手,但他已然被愤怒炙烤得杀气腾腾,生造出一点豁出命去无所不能的气势来。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捆人,只能用铁窗上晾的鞋带给豁牙的手绑上了。用的是村里捆猪的打结方法,越挣脱越紧。

“妈的!哪儿来的,你敢动老子?”

“你他妈给我放开,敢在这里抢爷爷东西还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

李顾不愿听他骂骂咧咧,上去三两下甩了他一脸巴掌,自己手也打得通红却混不在意,学着看来的流氓样子怒吼:“给老子闭嘴!”

豁牙当真被他唬住了,看这样子感觉他不是来求财的。

李顾找到厨房摸了菜刀出来。

刀面明晃晃反着光,李顾觉得血在往脑子顶冲,朝他脖子架了上去:“说,你之前讲的小孩是不是戴了一条深蓝的围巾?”

那人一下子懂了,看他一个半大小子拎着把刀,也着实怕他没得轻重弄伤自己,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你把刀放了,放了再说。”

李顾眼里一红,不知道是手软还是刀柄上沾了油捉不住,刀锋就这么划了过去,血飙出来的时候两人被镇住了。豁牙之前觉得这不过是个孩子,表现得再厉害,未必敢对他下手,没想到李顾真有这样的狠劲儿。

“我弟弟要是有事,我会杀人的。”李顾眼里血红,手劲儿丝毫不敢松,“是你把他……拐了,对不对?”说出那个字比想象中困难。李顾在村长面前都没哭,现在面对拐走纪寒星的人,竟然声音哽咽:“我弟弟最聪明了,他是念书的人你懂不懂?他们把他拐了,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以后冷了饿了怎么办。也许别人不让他再念书了,还会欺负他……不过没关系,要是有脏手敢碰他,碰一个,我剁一个!”

那人竟然有点酸涩,他走进这一行,见过无数事后找来崩溃的大人,习惯性地撒谎和撇清干系已经熟练,但是在这少年又凶狠又纯粹的眼神面前,竟然无法说出话。

“人不是我卖的,我就是交给下家。”

“下家……什么,在哪里?”

“往南走。”豁牙给了指示,人大概是往南被卖到农村,那里缺男孩。指点他这一手也未必存了什么好心思,他不信警察会为了一个孩子口中的线索追出去,也不觉得这个看起来随时要跟人拼命的小子真能讨到什么好。被发现了,打发了就是,大不了这破房子先不住,去其他地方窝两个月,回来就又是一条好汉。

李顾却因为他不知真假的指点升起一丝希望:“真的?”

“他好看,不愁卖家,肯定是有人订的。但说不准那人不肯卖,多找几家想弄个好价码。”

“你干嘛那么急着找,养得活么?”

李顾抹了一把着急时候掉下来的眼泪,他再怎么假装强悍,也不过十四岁而已。

他用布包了窄窄的菜刀和有点沉的磨刀石,顺便从他腰包里搜刮出两张毛票。比寻仇更为急切的,是找到纪寒星的心思。丢下被绑着的人,李顾走出去,在市场转悠了一圈,南方太大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害怕豁牙挣脱了之后再来报复他,一时真觉得世界之大可无处下脚。

这时候看到了上次那个卖红薯的老头,递给他一个红薯:“吃吧。”

李顾不想接,他恨这个老头的是非不分和懦弱。如果当时的纠纷里面,老头实话实说,也许他就不用跟人去理论,纪寒星也不会走丢。李顾别过头,没有去接他的红薯。

老头把红薯和一张纸塞到他手里,拍拍他的脑袋顶:“豁牙不会来找你的。往南边去,坐这个车。”原来那破纸是一张车票。

李顾看了看他,冲他鞠了一个快要对折的躬,起身时红着眼:“但是你做的是错的。”

老头也没说什么,白雾袅袅,又有新烤好的红薯拿出来。

世界有时就是这样一个是非对错的微妙集合。

李顾的难过再也憋不住

小李顾爬上去南方的大巴,从这个小城市出去,往南的只有一班车。

中途在一个厂房一样的地方停靠,天花板吊得老高,卷闸门半放下来,里面显得幽暗又深不见底。门口挂了一块脏兮兮的招牌,写着“汽车饭店”。司机赶车上的人下来吃饭,匆匆一扫也知道价格明显不合理,菜色敷衍得像是厨余垃圾。这种班线的司机就是个土皇帝,让乘客去买饭,没人敢不吃的。李顾不想在这里浪费一顿饭钱,又怕被司机找晦气,于是走去角落里,饿着肚子跟饭店里养的那只杂毛狗大眼瞪小眼。

他一边百无聊赖在地上划着圈,一边回忆起关于纪寒星的事。想他喂给纪寒星柿子吃的时候,想纪寒星教他写字的样子。

小孩那么干净漂亮,真被人贩子拐了去,不知道要遭遇什么对待。

又想如果是纪寒星被带上车,大概也会在这里歇脚,李顾被这个念头激得振奋了起来。不会错的,只有一班车,那这条路,纪寒星肯定也被带着走过。

他警觉地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便偷摸着走到后厨去。堆放杂乱的蔬菜和油腻的空气中间,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男人正在抹桌子。李顾见他瞧着还算面善,礼貌走上去,压低了声音:“大叔,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男人慢吞吞回过头来,看到李顾,眼里的光好像黯了下去。是个少年,但不够白嫩漂亮。

“怎么了?”

“你有见过一个围深蓝色围巾的小男孩么?大概这么高。”李顾比划着,语气有些急切。

那人顿了顿,摇了摇头。

李顾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答,他想如果纪寒星真是从这里被带走的,这人怎么都该对他有一点印象才对,毕竟他是那么难以忽视的一个小男孩。

他憋着一口气从深山坳里跑出来,从愤怒里借了几分不属于自己的勇气恐吓了一个大人,现在这不知真假的指点却落了空。李顾的难过再也憋不住了,颓然看着那人,眼泪终于憋不住,哭道:他是我弟弟,我把弟弟弄丢了。

十四岁的小孩子,莫管长得像不像一只黑皮猴子,哭起来都是惹人怜爱的。

男人不错眼看了他片刻,蹲下来,递过来一方手绢,柔软的布料擦过李顾沾湿的睫毛:“别哭了,就你一个人么?”

手安抚似的摸过他后背,渐渐往下伸……

男人蹲下来的时候腰间的钥匙晃动,李顾听着响,无意识看过去,发现了卡在钥匙圈里的深蓝色毛线。

被抚摸过背脊留下的不适感,隔着冬天的棉衣也像是被蛇爬过。以及那些颜色特殊的线头,几乎能确定就是纪寒星脖子上那条围巾。李顾霎那间福至心灵,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今年十四岁,懂的东西不多,懵懂听说过的却不少。从大人只言片语和隐晦的神情里,他也多少学到一些本不该早早知道的东西,那一瞬间他近乎早慧地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属性。

他猛的从男人手里挣脱出来,那双长且苍白的手并不像看起来那样脆弱,反而像鹰爪一般有力。近乎兽类的直觉告诉李顾,如果发生争执,他无法从这双手里挣脱。

他做了人生头十几年中最机智的一个选择,当男人疑惑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李顾“哇”地哭出声:“我,我是孤儿,村长让我帮他看亲戚的小孩,现在我把那个弟弟弄丢了,回去他们肯定会打死我的。”

柔顺,因为悲惨而显出的乖巧,勉强合格。

男人摸着他的后颈,李顾忍住恶心央求他:“叔叔,你看着像好人,能不能帮帮我?”

李顾就这么留下了。

司机像赶羊群一样把付过了饭钱的人往车上赶,也不管他们吃没吃完,清点人数时发现车上空了个缺。后厨里的男人走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往司机的袖管里塞了进去,听摩擦的声音那该是纸币,多少就不得而知了。司机往他身后的方向张望了片刻,而后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意,关上了车门绝尘而去。

男人从厨房里端出了散发着热气的饭菜给李顾。李顾确实饿了,小声说了谢谢接过盘子来,他心底此刻爆裂的情绪太多,生怕看那人一眼都藏不住心事,只好缩在角落里,埋头使劲吃,倒是个苦大仇深的小可怜样子。

“你是孤儿,又弄丢了个孩子,回去可怎么办呢?”那人盯着他,像模像样叹了口气。

李顾很快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撤回目光来,用力吞吃碗里的食物,用饿坏了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那人幽幽又开了口,循循善诱道:“怕回去被打,就不急着走。有的是人想要个儿子回去疼,你想不想在这里先住下来?”

纪寒星没有打算坐以待毙

李顾当时心里没有多少算计,只是单纯而固执地想,这也许是找到星星的唯一机会了。他必须在这个男人身边留下来。

冬天很冷,李顾吃完那顿饭帮着男人洗了碗,凉水里拿出来的手,冰得有些刺骨,不一会儿火辣辣地热了起来。后面又来了一辆车,是去往其他方向的,司机照样赶猪似的赶客人下来吃饭。男人一边收着钱,一边不忘分出目光来不时往李顾的方向瞟。李顾知晓他的意思,故而显得有几分胆怯地窝在墙角边上,有意不引起他过多的注意。只是招了那只杂毛狗来,低着头跟它玩。

再送走两趟车,这间幽暗的房子在过早来临的黄昏映衬下显得更加深不见底了。男人开了一盏不太亮的灯,倒了半壶小酒,自己边吃边喝。还有意把杯子凑到李顾嘴边上,狎昵地哄他喝酒,李顾避无可避,只好仰头一口闷了。他在村子里遇见人家办喜事也没少混过酒喝,比起男人这种细致喝法一小杯其实不算什么,而这个颇为痛快豪放的动作却不知道怎么消解了男人的意兴,那人摆摆手,让李顾滚到角落待着了。

男人自己吃过了,还用碗装了一份饭菜起来,倒扣了另个碗在上头盖好,然后用塑料袋子装起,提溜着准备走。他并没有要带李顾回去的意思,穿过拥挤的后厨,推开一扇油腻腻的门,露出一个塞了些被子和旧衣服的储藏间来,打发李顾今夜在这里睡下。

李顾盯着他打包的那份饭菜出神,然后紧紧拉住了男人的裤腿。男人低下眉眼来,稍显不耐地问:“还有什么事?”

李顾话都说不清楚,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冻的,哆哆嗦嗦地:“我,我想跟你一起走…”

男人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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