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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远顾-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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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宁川的青壮年劳力不多,年富力强的都出去打工谋生,剩下来的多多少少有点毛病,组织出来的修路队乍一看过去像个老残联合会。村里也拿不出其他好处,只能给参加修路的人补贴中晚两顿饭。村长没让修路这件事影响村里面小孩子的求学,依旧是雷打不动,要他们全员到齐了去听纪知青讲课。
李顾在修路队开工前一天罕见地跟老村长吵了起来,他看着养大自己的这个人为了规划出一条可行的路线夜难成寐,为了一点石料来源跟人磨破嘴皮子,胸腔里小小的责任感一点点发热膨胀,说什么也要参与进去。
“管你们小孩子什么事,村里男人还没死绝呢!你念你的书。”
一句话扑灭小少年想要顶天立地的伟大梦想,李顾梗着脖子像只不服输的小兽:“凭什么!隔壁村的邵力他爹都说了今年回来就带他出去,我今年也十四,怎么不能干事了?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让你来让你们来,可你那么大年纪了,还有那么多的事儿,你都能来得了么?”
老村长不屑地哼笑了一声,走过来用手背敲敲李顾的胸脯,拍了两下,讥讽道:“你年轻了不起,就这小身板扛得了几袋东西?你现在多高,门都顶不到吧,想去挑就挑两天啊,压得你这辈子都矮人一个头。高兴不?”李顾被他气得像个煮开了水的壶,腾腾往外冒着热气,“我才不可能长不高,倒是你!本来就快老得缩回去了还使劲儿逞强,你就等着挑不动那天吧。”
本来想去领皇命为国效力,没成想被嘲笑了一番,李顾觉得跟这老头简直没办法沟通,气哼哼带上门走了。没两步又倒了回来,把老村长的洗脚水端出去倒了,恭恭谨谨做着事情,鼻子却是朝天仰着,不想跟这老东西多说一句话。
村长就看着他把水倒了,把盆归置好再带上门。自己坐床上笑出声来:“哼哼,小畜生倒是个好娃娃。”
隔天村长带着老残联合会浩浩荡荡去修路,李顾坐在课堂上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他第一次有这种无力感,恨自己不够强大,不够有用。只能困在小小的一间破落教室里,听老师把本该教授给小孩子的知识给他从头说起。
他想自己要是能像邵力的父亲那样就好了,能在外省当个小包工头,逢年过节有余钱可以寄回家。他不得不承认,底心里面,他是羡慕邵力的,能够出去打工,这是他们同辈里最有盼头的人生。
午饭时候他偷溜过去看修路队的情况,天气都这么凉了,一个个的汗水还从头发芯里往外冒,顺着裸露在外面的沾满尘土的黝黑肌肤流下来。李顾看到老村长扒了两碗干饭,走到避开人的角落里,撩起裤腿,慢慢揉起自己有点发肿的脚踝。
眼泪几乎就要从这少年人的眼里夺眶而出,李顾咒骂一声,硬生生把那点不知来处的难过憋了回去。
下午的课堂上,纪知青没有看见李顾。
当老村长在采石场看到李顾的时候,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谁让你来的,回去!”
李顾梗着脖子:“我不回!我有力气,来回一趟比你快多了,我就应该在这里!”
不少正在干活的人都朝这里看过来,老村长也知道他犟起来是说不听的,脱了鞋就要抽他。旁人都两边劝,让李顾服个软的有,让老村长抬抬手放过小孩子的有,但都没能阻止这两人杠上。
鞋板子没把他打醒,老村长气头上抽了一根扁担过来:“让你逃课!让你不读书!小畜生才认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能上天了,你他娘的将来想挑一辈子石料吧!”
李顾被他打得狠了,更不愿服输,疼了也不喊,生受了老村长的扁担。旁观的也看不下去了:“小孩子是好心来出劳动力的,耽误个一两天认字也没啥。”“是啊是啊,天天让我家娃念书,家里猪都没人喂,村长要不就减点认字的时间嘛。”
……
话钻进耳朵里,村长的扁担顿了一下。就在大家以为这场闹剧要结束的时候,他冷着声在李顾膝弯敲了一把:“跪下。”
周遭鸦雀无声,只听见竹扁担打在肉体上的声响,一下一声,丝毫没有缓和余地。以为不过是大人小孩之间置气的人,渐渐也都表情严肃起来。李顾咬着牙,地上散落的石子戳破他的裤子,把膝盖戳出了血。李顾一声没吭,周围也没人说话,天地间好像忽而安静了下来,硬生生早出那么一点端肃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村长的扁担才停下来,他也没看围观的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大道理也讲了,不听就来硬的吧,小孩子必须念书,从我这里起,就是宁川的规矩。”
一条
李顾一睁眼,跟前看到的就是自己小板床上的大花枕巾,敢情自己壮烈牺牲一回去当了杀鸡儆猴的那个鸡,回来被摆成这么个造型。
他觉得自己这个睡姿十分不雅,像一只多年瘫痪在床的老王八。于是努力动了动,想要翻个身来,这一翻身不得了,发现了两件让他很想立刻就义的事情。
一件是纪寒星正捧着一本书端端正正坐在他床头边,闻声朝他看了过来,明亮的眼睛盯得他无处遁形。第二件事,他此刻正光着屁股蛋子,原本被一顿竹板炒肉打得火辣辣的屁股应该是涂过了药,风一吹过,凉飕飕的。
李顾有点蛋疼。
在见到纪寒星的惊讶和光屁股的屈辱夹击之下,李顾垂死病中惊坐起,奋力想把自己翻转过来,再不济也想揪点被子上来盖住他的光屁股蛋子。但他伤势惨重,这一用力结果当然不会太好,一个失去平衡,屁股再次激烈地亲吻了硬床,翻面失败,只能毫无形象发出“嗷”的一声呼痛。
纪寒星十分冷静地放下书走了过来,帮着这位已经生无可恋的李顾哥哥翻了个身,一双漂亮的眼睛噙着刻意压制的笑意。李顾继续被摆成了一只屁股朝上的王八,巴巴盼望着小朋友把屁股上那点被子留给自己,能保全最后的尊严也好,结果还是被小孩毫不留情掀了下去:“刚刚兔子奶奶来的时候说不能盖东西,李顾哥哥你别动了,就先这么趴一会儿吧,反正屋里还暖和。我再给你补点药。”
“……我的药,是你给上的?”李顾声音是颤抖的,内心也是颤抖的。
纪寒星眨眨眼:“兔子奶奶教我涂了左半边,右边是我涂的。村长让我照顾你,以后都是我涂。”
李顾:“……”可见天要亡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不会只给他一种不幸。李顾内心哀嚎一声,一头栽倒在枕头里,简直说不上来到底哪件事让他更想死。
“哥哥,你很疼么?是不是难受了?”
小朋友轻声软语在他耳朵边上问,李顾向来单线条考虑问题的内心终于知道心绪复杂是个什么滋味了。转过来露了小半个红脸:“星星啊,哥哥其实可以自己来,没事的。”
纪寒星很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澄澈如镜,补刀却利落又准:“你刚刚自己翻身都不行。”
李顾内心在流泪,这也就是逞英雄的时候一时痛快,没料到英雄的待遇是这么的……一言难尽。
于是生硬地岔开话题,“我睡了多久啊?”
“从回来这里算起,大概两个小时……对了,你中午饭都没吃,是不是饿了?”
李顾很想云淡风轻说一句“没事,哥不饿”,奈何肚子在他之前弄出了声响。李顾觉得他这辈子的脸大概也丢尽了,本来想在纪寒星跟前当个有点酷的小长辈,没成想造化如此弄人。
纪寒星很努力压了压自己要翘起来的嘴角,把原本在看的书放到他床头,蹦蹦跳跳跑开:“我去给你热饭。”
李顾看着他搬了个小板凳到灶台前,踮着脚给大锅里倒上水,放进隔水蒸架,再捧着盛好饭菜的大碗小心翼翼放上去。看得李顾胆颤心惊,就这小孩的个头,他真怕纪寒星饭没热好把自己给烫到了。索性也不再顾忌面子,一边挣扎着想下来,一边扯着嗓子喊:“星星,你小心热水!站稳咯,不行就算了。”
说话间纪寒星已经老练地合上锅盖,从小板凳上下来,顺手擦干净了凳子上的脚印:“你放心吧,我经常做的,不要紧。”
李顾松了一口气,准备再挪回去,因为是正面朝下的,这么着平移有点难度,不小心又蹭到了自己脆弱的地方。
纪寒星抱着板凳回来,只看到他一脸纠结和莫可名状的痛苦。
“哥哥你还好吗?”
“没……没事……嘶……疼啊。”
纪寒星原本担忧得要命,看他模样实在又怂又惨,忍不住笑出了声。李顾看着看着,也跟他一起笑起来,身上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一直到很晚,老村长才回来。纪寒星早些时候被纪知青接了回去,李顾一个人趴在屋里,终于能没什么顾忌地哼哼唧唧一下,很快听到门响,动静像是村长。李顾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只好又埋头在枕巾里假寐。
老村长白天累得很到位,此刻李顾能听得出他脚步有点沉。
村长走过来掀了掀李顾自己扒拉上去的被子,察看了一下他伤势。李顾内心更郁卒了,早知道就不装睡,还能维护一下自己屁股的尊严。
村长靠着床边沿坐下来,轻叹了一口气:“小子,知道你没睡。今天是不是打得疼狠了?”
李顾抬起已经被枕巾印出花的脸,朝老村长看过去。人生有许多事都是这样的,没人问的时候咬咬牙就能挺过去,被人一关心,反而觉得情绪汹涌难以克制。李顾原本憋了一口气勤等着要呛回去的,可他跟纪寒星待了一下午,那点气早就消了,只剩了一点这个年纪小孩该有的委屈。他怕自己不争气想哭,侧过脸嗫嚅了一句:“也没事儿,我好起来可快了。”
老村长哼笑一声:“是,就你皮实。”
李顾下意识想顶个嘴,看到老村长磨破的鞋边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老村长才开口:“你是不是也跟那些人一样,觉得认字还没喂猪来得有用?”
李顾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村长替他捋了捋枕巾的边角:“这么跟你说吧,你现在喂一头猪,明年到时候就能宰了,供好几口人吃上一阵子,这是看得见的。你现在读书,读到明年,可能别人也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变化。但是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就是不一样的。我嘴笨,跟你讲不出大道理,但是你可以自己看,村里这些人的活法,有哪个是你想要的?你觉得读书没用,读书就不能给你想要的。你觉得读书有用,将来这就是你的一条路,跟别人不一样的路。”
李顾嗓子发紧:“我知道了。”
最终村长还是找了个折中的办法出来,批准李顾做完作业和吃过饭有多的时间可以去挑石头。
但这老东西没忘记公报私仇,硬说李顾是没有编制的黑户,中晚饭不给他补贴。李顾简直要气乐了,就没他这么惨的,上赶着白给人干活儿还老是遭嫌弃。
纪寒星勾勾他的手:“哥哥,我可以去给你送饭。”
李顾什么气都没有了,伸手揉揉他头毛:“我们星星最好了。那地儿灰尘多,你别过来。”
小纪老师
李顾伤的地方比较尴尬,前头几天裤子都穿不上,屁股蛋被布料一摩擦就疼,只能憋憋屈屈在小床上趴着养伤。
其他的未成年照常去念书,村里但凡能动的老残队伍也都被动员去修路了。纪寒星是个例外,纪知青课上讲的那些他早就学过,当然也不是能去修路的体格,所以现在是个真正的“闲人”,就顺理成章被拜托来照看李顾。村长临走前蹲下来郑重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很有革命同志交接重要文件的风范:“李顾就交给小纪老师了。”纪寒星自觉得到了莫大的重视,眉眼愉悦地弯起来:“保证完成任务,村长放心吧。”
纪知青看他这小大人模样也觉得好玩,捏了一把他的小脸,临走前又交待他一遍,答应了要照顾好别人就要坚持到底,每天擦药、热饭、陪病人说上几句话,一样都含糊不得。纪寒星点点头,老练道:“我明白,说话算话嘛。”
李顾可算是因祸得福,得知每天可以对着一个白面捏出来似的娃娃心情好得不得了。早饭是村长给做的,他离开不一会儿,纪寒星抱着一摞书本过来,找了个高点的板凳当桌子,有模有样地码放整齐。兜里还揣着兔子奶奶给的小零嘴,都是些山里水果晒出的果干蜜饯,见到李顾毫无保留掏出来都分给他。
纪寒星在村里还没待多久,平时跟人接触也不多,除了经常给他东西吃的兔子奶奶就是对这个经常去家里打水干活的人印象深一点,接到这个任务他是开心的,老远就叫了一声“李顾哥哥”,李顾光着屁股直起上身,努力向窗外伸着脖子,脆生生答应了一句。
李顾第一眼见他就觉得纪寒星跟山里小孩不一样,怎么看怎么乖巧精灵,要是自己有这么个亲弟弟就好了。再一想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有个弟弟恐怕也得跟自己一起当孤儿,便想着要是将来有个这样的儿子也不错,自己肯定会很疼他。
不过当李顾看清他搬来的一堆书时,心情就松快不起来了。纪寒星为了不耽误他学习,每天照样把纪知青的教学内容搬过来不说,还额外拿了一本自己在看的唐诗宋词过来,外加古文观止一本。看得李顾额角青筋直跳。
这些在山里算稀罕玩意儿,李顾眼里天书一样的存在,他觉得那里面的东西自己半辈子恐怕也读不懂。纪寒星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每天给他讲完课程,外带教一篇古文。他俩基础完全不一样,纪寒星接受的启蒙教育是这个,古文信手拈来,大半是会背的,只不过年纪太小不见得都能写全,现在才找了书来看。李顾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古文了。纪寒星就自己念一句让他跟着念一句,再逐字解释给他,然后便要李顾熟读成诵。
这还不算真正难熬的,吃过午饭要给屁股上换药。李顾擦的是兔子奶奶配的草药膏,先要拿温水洗掉原来的,擦干了再上新药。纪寒星十分尽职打了水,李顾看他抱着一个足够给他自己洗澡的盆过来又是感动又是窘迫。想直说又怕打击到小朋友的积极性,咬了半天后槽牙才开口:“那个,星星啊,洗洗擦药这事哥哥自己来吧。”
“为什么呀?”
“因为……”话没说完,屁股上一热,纪寒星已经拧了热毛巾给捂在他伤到的地方了,李顾“老脸一红”。
“因为什么?”纪寒星又问。
“没……”李顾说不出话了,他决定趴平了不要挣扎以免露出更多部位:“哥哥就是怕你累着。”
“我不累啊。”纪寒星拿起毛巾,小心仔细地擦掉昨天留下的药的痕迹,再均匀地给抹上新的药。
李顾脸埋在枕头里,彻底地获得了羞耻心这种新鲜玩意儿,虽然他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山里小孩七八岁时候光着屁股跑也正常,李顾以前也没觉得有啥不对,但面对纪寒星,他总觉得衣冠楚楚才更适合跟他站在一起。
上午学了新字换了药,下午背了好几个小时古文,纪知青来接纪寒星回去的时候,李顾那点脑子已经被塞得有点不够用,整个人都恍惚。道了别之后,纪寒星从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哥哥,明天早上吃过饭我还会来的。”
李顾开心:“好,哥哥等你。”
纪寒星也很开心,补上一句:“我来给你报听写。”李顾盛情难却:“……哦嘿嘿,好……好……”
很多年后,公司刚起步的李总去谈单子,对方是负责招商的副市长,出了名的难搞。李顾一杯杯陪他喝下去,直到醉得不省人事。清醒之后却得知已经拿下了这个生意。李顾一头雾水,秘书告诉他,您喝醉的时候背了整篇滕王阁序,副市长说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意人。
凡有所学皆成性格,李顾后来想,村长那时候的比喻说得不全对,认字和喂猪的意义是没有办法相比的,他“吃”下去的东西不是饲料,而是特殊的、可以融进他的精神和骨血里的东西,可以让他成为跟原来不一样的,更好的人。
第三天头上,李顾终于能下床了。除了背书,纪寒星也开始教他写字。在这个小老师的督促下,他的字依然丑,笔画却清晰起来,连纪知青看了也说这是一种非常努力的写字风格。
李顾自己能动,就说什么都不再让纪寒星碰灶台,他对纪寒星第一印象太深刻,总觉得纪寒星就是民间传说里面,仙女用雪或者云捏出来,一口仙气吹活了的小娃娃,唯恐这人间的物件使他磕着碰着。到了饭点就把纪寒星按在小板凳上坐好,自己提了裤子僵硬地挪到厨房,蹭着灶台给两人热上饭。
纪寒星吃得少,李顾也觉得米太硬了怕他不喜欢吃,隔天去抓了两根苞米蒸上。纪寒星像只小仓鼠一样抓着玉米棒子啃,李顾心满意足,伸手给他擦掉不小心沾上的玉米粒:“好不好吃?”
“嗯,好吃,”纪寒星抓过另一根给他递过去:“哥哥也吃。”
李顾笑了笑:“哥哥不吃,那根留给你下午当零食吃。”
送饭
李顾没几天伤好齐备,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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