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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远顾-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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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中毕业就没读啦,现在跟我丈夫做生意。”女人有些羞赧地跟他说起近况。摊主长得挺胖,一听是妻子的老师还很热心,要多给许寄文加一条鸭腿。倒是许寄文自己落荒而逃。

他可以跟困难抗争,但是他无法跟平庸抗争。

他想他教书有什么用呢,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他以为那个普通话很好听的女孩子会继续读书,会走出这个县城,会去做什么更体面的营生,可是她没有。他以为自己改变过什么,可事实是她的父母在对待子女的教育上依旧愚昧而偏颇,没有让她接着读书,她也没有坚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看起来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了嫁人生子的安排。他只能替人抗争一时。可生活是一辈子的事,他渡人这么一小段,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去跟头被打破的老校长说这个意思。他教过一茬又一茬,青春期的学生本身就难管,倾注了心力去教又如何,过个几年成了人,也只是一群平庸的大人。

老校长的脑袋恢复是恢复了,就是之后思考和行动都有点慢,他想祭出自己那句名言,可惜已经叫不响。许寄文打那之后就不太愿意教,老校长规劝他多次也没叫他提起劲头,于是老人家做主,找人把许寄文放到了一中去,说让他冷静冷静。许寄文把这看作是老校长对自己的惩罚,可他不愿服软,他觉得自己没错。

谁能像老校长一样头都被打破了还能去做个终生的理想主义者呢?热血也是会凉的。

这么多年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收集那些写得好的学生作文,总希望有一天里面能出一两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可那些乍现的灵光最终都被生活消磨,机灵的,内秀的,可爱的……少年人。最终都变成了差不多的大人。

他有时候甚至想冲上去问,你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前你写出过那么漂亮的作文啊,你以前念书的时候那么聪明啊,你怎么了?你怎么在过这样的人生?但他没法开口,也没有人回答他。许寄文觉得自己可能病了,不是病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执念呢?

那就像一个病人那样去生活好了。到了一中之后学生更难管,讲不听,骂不服。许寄文索性把对于教书的热情和执念连同自己身上那点活气一起抽离了出去,开始学会把班里的学生都当做萝卜头,没人指望萝卜成才,他无所谓地去教,也无所谓结果。

他都快习惯这件事了,可是他看到了李顾。也许他早有不甘,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备课笔记就是证据。李顾的出现给他心里的那颗种子下了一场雨,被克制的念想又蓬勃地生长起来。

今天李顾把他问住了,他不得不再次去直面这个先前将他打败过一次的问题。

许寄文下了班去买酒,路过那个小菜摊去切点卤菜。一个丁点大的小男孩围在妈妈身边打转,手套上沾着油的女人一边给客人递东西一边教他认字读书。客人听见了,打趣说:“哟你普通话还挺标准。”那女人闻言很高兴,她把手套摘下来,将头发捋到耳后:“那是,我念书的时候老师还让我带读的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仿佛闪动着奇异的光辉。小孩抱着她的腿,一字一句模仿她的腔调。

许寄文看了许久又走回去了,他想她不幸福吗?好像也不是。

他当年做了自己该做的,可他不能要求别人去过另一种人生。这个女孩,她有一双甚至不愿意送女孩去读书的父母,她如果选择了另一种人生,将会有无尽的困难在前面等着她。他替她抗争了一次,他就有权利要求她成为斗士吗?也不是。她如今早早嫁出去,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许寄文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呢?他做的事是载人渡河,过了这段,该怎么走,往哪里走,都是别人自己的事了。

他能做好的只是这么一个阶段的船夫而已。

他极尽全力能够给予别人的,也不是另一种人生。而是在平凡生活中曾经有过的这么一段经历,就像那个女人提起自己曾经站在讲台上带读的时候,眼里闪耀着的焰火……那是平凡人生活里的闪光时刻。有过,就可以照亮人生了。

第二天许寄文去上课,讲台上这么一瞧,正巧看到李顾蔫头巴脑的样子。许寄文心头那把火被烧了起来,第一把灼的就是这个小土包子——李顾被拎去好一通骂。

“昨天你问我读书是不是真的有用,我没回答你,你就蔫了?别说,我发现你挺能耐。”许寄文乜斜着眼打量他,一刻不停往外蹦着刻薄话:“你这个年纪就是书读得少,事儿还想得多。没用咋了,没用就不学了?有用又怎么着,我说有用你就能学得好了吗?眼下这没用的东西你都做不好,你能做什么有用的?”

李顾被他骂楞了。

许寄文大获全胜,从李顾身上找补到了不少快意。这才一拉抽屉,给了他一张薄薄的纸。李顾接过看了半天,那是张特困生补助申请表。李顾看得仔细,连说明都读了,然后直眉楞眼地说这个不是要全班公示的吗?你看表格上都写着。

许寄文心火异常,啐他一句:“就你认字啊!”

李顾哑口无言:“许老师,我,我是很谢谢你的。但这样对你不太好。”

许寄文简直不想搭理他:“你要公平公正滚去别的班吧,许老师就喜欢内定。还不服?不服你去举报我啊。”说完摆摆手让他赶紧滚蛋,片刻又喊他回来,填好表格再滚。

李顾蔫蔫地写起申请,许寄文踱到他身边来挑剔他的字。李顾埋头写,听到许寄文的声音低低响起:“我想了,我只管教,只管自己问心无愧。至于其他的,我说了不算。各人有各人的前程,你家里能把你送来,是对你有期望的。可人生很长,后面怎么走看你自己。在我这条船上的时候,我保你不出差错,就算不能比你原本要成为的人更好,也不能更差。”

他的声音低缓而诚恳,让当时埋头填表的李顾几乎以为是错觉,后来过了很久他才懂得,那种声音,是从这个人的灵魂里流淌出来的,是一条宽阔而温柔的河。

李顾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好运气,许寄文临走还抱给他一堆杂志,有新有旧:“都过期了,带回去看吧不用还了。多认点课本外的东西,下次我问你的时候最好能答得上来。”

李顾傻不愣登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就算是“坏孩子”

学校搞了个拔河比赛,每个班都要求参加。

许寄文临近下课在班里说了这件事,让愿意去的来找他报名。反响平平一如往常。对于一中这种地方来说,学校愿意组织课业之外的活动都很稀罕,因此许寄文难得有耐心讲了一通动员的话,结果么,也不算意外,没人理。

许寄文本子一摔,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的愤怒里面带着困惑:“你们是跟我过不去呢还是跟谁过不去?就没有人!没有人想好好成人么?”底下安静极了。李顾有心给他救救场,但又很清楚,许寄文需要的并不是哪一个人的表态。他愿意这么苦口婆心是真的想这个班好,他想让这些孩子都上他的船,都能渡这个河。

许寄文讲到口干舌燥,最后定定望了这些孩子一圈,走出了教室。

好在半大小子,坏是坏不到哪里去的。只是过程像流水打磨石头,不在一朝一夕。被许寄文教育之后,那一阵班里格外安分,许寄文讲课也不再是照本宣科的死样子。他教书明显认真起来。许寄文教书原本就是很有一套的,他讲古文讲得尤其有趣,有时候讲得高兴,甚至露出些许疯癫相,连带着整个班也跟他沉溺其中。拔河比赛的事暂且被搁置不提,好的变化却是在发生。

教得好了,就有人听。有人愿意听,也就有人愿意教了。许寄文比任何时候都多的在班上待着,一开始有不少人反感,但时间长了,发现这单薄的老书生身上也有些难得的风趣,不叫人讨厌。至少比起七班其他老师来,他们都觉得“那还是选许寄文吧。”

英语老师是个三十上下的年轻女人,跟七班的所有其他老师一样,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讲新课就照本读,到了练习课把试卷一发自己躲出去,第二节课再来念答案。大概同行都已经对这种学生的教育摸索出了心得——越少沟通越少操心活得越久。

不过最近她听许寄文在办公室夸了七班不少,好奇之余多了点试探的心思。课堂上竟然点了余威起来背课文。余威睡了一半被叫醒,起床气使他一言不发,英语老师气得够呛,自觉下不来台:“你说话!”余威懒得搭理,他原本以为他跟老师之间有一种互不干涉的默契,现在默契被打破了,心情不是很好。年轻的老师脸上挂不住,气头上口不择言,啐道:“教不好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

要说不怕这长得老高的小伙子是不存在的,可大人哪肯被一个孩子驳了面子:“你敢回嘴老师了?”余威声音沉沉,表现出了十分典型的叛逆和中二:“你再说一遍。”

年轻的女老师羞愤之极,在课堂上真的愤怒起来,拿起尺寸比一般书籍要大的英语书猛的敲在余威背上,竟是疯了似的撒气:“书不好好读,就这么点素质!”“教不好的东西,到了社会上也是垃圾,你们来学校有什么用,不如现在就滚出去!”

余威后槽牙咬得死紧,任由书敲在背上,他的拳头紧了又紧,但没敢真的挥下去,毕竟对方是个女人。最后被打得疼狠了,余威一把推开了她:“你算什么老师!”吼完直接摔门而出。李顾想这后门早该换成木头的了,铁门一摔上声音格外响亮,整个走廊被震得嗡嗡响。

对着满堂惊呆了的学生,年轻的老师站上讲台冷笑:“你们也看看,就这样还读什么书,教一头驴也比教你们好。”仿佛是怕自己的愤怒不如另一人表达得响亮,她把书也摔得掷地有声。待她走后班里人面面相觑。破天荒地在老师走了之后也没人说话,静默持续。

过了片刻许寄文匆匆赶来,从窗户外往里张望了一眼,班里只有翻书的动静,他没说话又走了。

之后几天的英语课都是调课,再然后是许寄文来发英语试卷,给大家公布答案。作为县城原住民的孩子总是能从家长那里搞到各种消息:“英语老师好像不会来给我们上课了。班主任骂了余威,让他回去写检讨,但也说了英语老师,说她不该那么讲学生。”

“下学期我也要转走了,我爸给我找了人换班。没人愿意教我们。”

“唉,其实我觉得许老师还行,但其他课没人教啊。”

……

没有英语课的日子这么熬了两周,终于不得不上新课了。大家心里都猜问题会怎么解决,余威倒是自觉,英语课一到他就自动闪人。上课铃响了三遍,是许寄文夹着英语书出现,手里提溜着一个硕大的录音机。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大家翻到新课,跟他读。

他发音实在一般得很,刚开口班里就震惊了。说也奇怪,许寄文讲中文的时候不带口音,但这英文一开口,别人连他籍贯都知道了。有几个学生窃窃私语不知道该不该笑,许寄文也倏然闭紧了嘴,之后整个班一起沉默。

许寄文很平静地说:“我不会读,我小时候就没英语老师。大学口音纠不过来,你们别学我,跟着它读吧。”他打开了录音机。

那盘磁带显然被人听过多次,许寄文熟知每一段的位置。录音机读出一个单词,班里稀稀拉拉冒出一两个跟读的声音。往常不是没有跟着录音机读过,但眼下这情景,让大家都感觉到了微妙。许寄文急了:“读啊!”他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

李顾死死盯着他,少年人深吸了一口气,在许寄文又按下按钮放出一个单词之后,他扯着嗓子跟着读起来,那音量几乎是呐喊。许寄文眼里也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他轻声说:“再来。”又放了一遍,更多人加入。

当许寄文再次按下按钮的时候,七班第一次出现了齐声跟读的声音。这些年少的声音可真大。

他们明白了,没人愿意教他们英语了,只剩许寄文还不嫌弃他们。平时跟着余威混的那帮小弟读得格外卖力,像在反驳什么,可是反驳什么呢?大概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就算是“坏孩子”,也有不想被抛弃的时候。

七班没有缺赛

一晃到了年级的阶段性测试。

小考不分考场,都在自己班里。也许是因为一中混混多,各方面都显得很不规矩,学校不得不拿出雷霆手段,规定必须全程有监考老师在场,否则全场考卷作废处理。别的老师监考都有排班,有的上午有的下午,轮换着来。但是七班不行,除了许寄文,其他老师不愿意露面。考试是个敏感时候,肯定有想抄的,没人想当这个监考老师去跟七班的混混发生什么冲突。学校有规定,教师也有个人意志,都不愿去,年级主任法不责众。最后许寄文自己也同意盯全场,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连着跟了好几场考试,到了最后这场,进教室前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开头的前面几分钟大家都低着头写,除了想作弊的没人注意老师。李顾还是中途抬起头来动动脖子,才看到许寄文捂住了肚子弓着腰,他另一只手撑在桌上,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滚。一个孩子戳了戳他的同桌示意看讲台,再接着许多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了。考场氛围奇怪地静谧着。

许寄文什么也没说,过了好半天才挪了步子,他慢慢走出去,挥手叫住了巡考的老师。他的声音小,隔着墙就听不见了。对面那位的说话倒是清楚:“许老师,你这班我可不敢进去。”许寄文解释:“就一会儿,学校卡的严,没有监考老师不算成绩的。”“不是时间问题,主要吧,你这班我也得敢进啊。”

七班在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白天走廊不开灯就会光线不好,那巡考老师大概没看出许寄文有异样,三言两语推脱完了就脚上抹油。许寄文捂着肚子回来,步伐沉重。李顾举手,许寄文横了他一眼:“跟考试无关的事不许问。”李顾倔强地举着手不肯放,许寄文转身走到讲台上坐定,音量不高,却是掷地有声:“考试继续。”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动,看得见他头上往外冒的汗珠,看得见他越发苍白的脸。可这老书生是真的倔。多半天才有人低下头去写卷子,教室里落针可闻。

结束的钟声一响,许寄文叫收卷,前排就开始往后传,一个传一个把试卷叠齐了,都没叫组长动手。到了最后一排,那些个小混混把试卷理整齐,一路小跑到前头,送到了许寄文手边。许寄文没说别的,按照规矩把试卷封进档案袋里,踏踏实实绕上了最后一圈封袋的棉线。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程勇和余威都在边上,当场脸色一变,李顾大喊:“送医院啊!”两人对视一眼七手八脚开始抬人,学生“嗡”一下都围了过去,最后余威实在不耐烦程勇这笨手笨脚的人,他一把捞起这老书生背在背上,飞快冲出了教室。

拔河比赛那天下午,许寄文在医院躺着。他一个单身汉,喜欢回了家没事喝酒,胃终于忍不了,要来跟他一次性清算。他心想这样也好,眼不见为净,省得看起来也算人丁兴旺的一个班,到了比赛的时候,一个巴掌的人都凑不出来。平时怂就算了,出体力的时候也这样怂,散散落落的,不像一个班。

一场病生得叫他冷静了一点,也心灰了一点。人嘛,哪怕不是冲着回报去做事,但也总希望有一些微末的成果,叫这颗心不至于凉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应该是数学,代课的是其他班的班主任,但那老师久久没来。李顾一想今天是拔河比赛的日子,许寄文不在,就没人通知他们。他着急忙慌站起身,趴到窗户上往外看,果然操场上已经站出了一个个小方块,班里气氛再度诡异。要去吗?当时没报名,现在还去吗?

他率先踏出步子,走上讲台。李顾那笔破字已经很有些形意,他在黑板上写——年级拔河比赛,下午一点半,操场。

写完扔下粉笔头自己先出去了。他没有回头是有些不敢面对,原来每个人都是害怕失望的。耳朵没听到身后的班级里有什么动静,李顾在心里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许寄文说完要报名找他但无人响应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心情么?

李顾跑去了操场。

其他班早已按照班级列好了队,在地上划线的老师大概没注意,还是写了个七班在那里,李顾找到位置站了过去。在诸多小方阵的包围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显眼,还有些好笑。正拿报名表点人数的老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挪开目光,对着人群喊:“都到齐了吗!还有十分钟开始,大家先热身准备。各班班长过来抽签。七班缺赛,抽11个签。”

“七班没有缺赛。”

“嘶,你……”

“七班没有缺赛。”

李顾走到那老师跟前,倔强又固执的目光对上那位的打量。那老师“啧”了一声,真是有一堆想刺他的话,可是少年的眼睛那样明亮无畏,不像来捣乱的,是来说理的。他是七班的人,他代表七班来了,有一个人在就是没有缺赛,道理上,也不算讲不通。

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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