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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远顾-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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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节连堂一般中途不休息,但许寄文是下课时间多一秒也不会在班里待的人。他一走,本来就差劲的纪律更没的收管,班里“嗡”一声炸开。李顾硬生生被磨练出了心无旁骛的本事,专心做自己的事,把刚刚没来得及记的笔记根据回忆补上。等他从书里抬起头来发现程勇和余威不知怎么出现了一点龃龉。
两人之间气氛紧张,互有推搡,接近上课时还没解决。看起来是程勇吃了余威一个亏,心里有气还没撒完。可不多会儿上课铃就响了,虽然他们不拿老师当回事,平时也会象征性给点面子,不会在课堂上闹得太凶。余威回到自己座位上,刘海遮住眼,大有不跟他计较的架势,把程勇更气了个够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三遍铃声响完了,许寄文夹着厚厚的书册走进教室。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备课是做得极仔细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看了一眼比平时安静的班级,眼神扫过最后面几排,语气平平:“把书翻到第17页。”得,又开始念了。
程勇先小声骂了一句,半大点年纪憋是憋不住的,有气就得撒。余威淡漠地回了一句脏话,程勇一拍桌子站起来,两人默契地从互飙脏话升级到了打架斗殴。一开始余威理智还在,只顾招架,挨了程勇两下之后大概打得疼了,也不顾其他开始反击。都是受不得委屈咽不下气的年纪,战况持续升级。
打从程勇站起来的那一刻李顾就开始观察许寄文的反应了,可这位像是关闭了五感,踏踏实实把自己当做一个播音机在用,多的一个表情都欠奉。
余威手快,抄起一个趁手的东西朝程勇摔过去,李顾回头看到程勇耳边刮下一个血道子来,触目惊心往下滴着血。
班里安静极了,同学一开始还想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现在多数人目光已经变成了惊惧。只敢沉默地围观,像一群怂头巴脑的小鹌鹑,唯恐被不幸波及。余威眼神缩了一缩,见了血,他也害怕,打是未必想打下去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停也不好停。他倒希望那个要死不活的老师能斥责他们一句,叫他们分开。
但许寄文没有。
李顾坐不住了,他觉得这样不对。一个老师,在自己的课堂上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同学也是,都打出血道子来了,还能这么干看着?
他意欲做点什么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自己那天在集市上指责小偷的样子。李顾迟疑了一瞬,他该去管这件闲事吗?未必有人会谢谢他,说不准那俩不是东西的混混还要找他麻烦。可是……他也只迟疑了那么一瞬,然后举起了自己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集中过来,他给这场战争打了一个休止符。
许寄文不咸不淡开口:“李顾同学有什么事?”李顾吞了吞口水,强装镇定:“程勇不舒服,需要去一趟校医室。”程勇的目光霎时有些错愕,瞪了李顾一眼,他无意识地一抿嘴,是个有些委屈的表情,那表情很快又被他倔强不服的样子代替。程勇看向许寄文。
许寄文没法掩耳盗铃了,目光从李顾身上掠过,再朝那课堂上不忘活动筋骨的两位看去,他刻板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到底只是小孩子,对老师还是有点天然怵,两人都停下来,脸上的表情是不愿认输也不愿认错的样子,架却是不再打。
许寄文对此没什么兴趣似的,不点破也不关心:“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等着。”
至此尘埃落定。
余威揪着程勇衣领的手往前一搡,松开了他。程勇知道自己讨不到好,抹了把自己脸上的血道子,他两个小弟打开后门跟着走了。余威坐回去,他的刘海又遮住眼睛,班里恢复了上课状态。只有坐得近的徐源倒抽了一口气,低声说:“行啊李顾,你牛。”
李顾摇摇头,继续用那一手狗爬似的狂草做笔记。
下课之后李顾着急从后门出去上厕所,不巧走廊上碰到了慢吞吞收拾东西才刚出教室的许寄文。
他说话缓慢,仿佛每一个字冒出来之前都值得犹豫很久,李顾就听他用老牛拉慢车的语气问自己:“上次的问题,你后来想明白了么?”
李顾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两个念头来,一个叫他拿出点骨气来,仰着头说:“没弄明白,反正不考,我也不学了!”另一个则狗腿得跟他本人一样:“行啊李顾,机会来了,快,脸皮算什么,该不要就不要,先把不懂的弄明白。”
显然李顾选择了比较不酷的那一种,他用明亮的眼睛毫无芥蒂地看向许寄文:“我自己琢磨了几天,不知道算不算明白。我说出来,老师您帮我看看可以吗?”
许寄文怔楞片刻,朝他点了点头。
李顾哥哥
那天放课之后李顾正从学校食堂出来,叼着个一口咬下去离馅儿十里的包子。门卫大爷跟这些住校的小子都混得脸熟,招手让他帮忙把传达室的信拿到教室里去。李顾意外地在一叠信件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他熟悉的,那一手漂亮又工整的字。
纪寒星给他写信了!
李顾没舍得拆,连信封都要仔细看,看到寄信人地址之后心念一动,指着问门卫大爷,昧着良心地喊他:“叔叔,叔叔,这个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寄宿学校呀?离咱这儿远吗?”
大爷很自觉地把自己对号入座成了叔叔,可惜他不识字,眯缝着眼睛瞅了半晌:“哪儿呀?”李顾着急:“这个,月明路,东城那边。”“哦,是啊,不近。从这儿车过去也得半个多小时呢。”“那,如果走的话,过去要多久啊?”李顾伸长了脖子问。门卫大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么远谁走啊,怎么说也得三个多小时呢。”
三个多小时,李顾心里有数。在宁川待习惯了,这对他来说只是稍微有点长的脚程而已。
纪寒星在信里跟他解释了提前离开的事,解开了李顾小小的心结。还说自己今年上半年读完,下半年就报名四年级了。他关心李顾在城里的学习情况,问他习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打李顾来了一中,还没被人这样的关心过。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村长是个死抠搜加死心眼,心里只有他的破落村子,到现在电话也没一个。李顾硬生生被逼出了强悍的自立精神,情绪稳定跨越了过渡期。直到收到纪寒星的信他才发现,原来他也是希望有人问他一下,“你习不习惯?”的。
星星遥远的辉光落到了纸面,李顾把信纸抹平收好,跟那本字帖藏在一起。
周五那天课一结束,李顾破天荒去食堂多买了几个馒头。徐源打趣他说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大方,李顾不想道出实情,但还是没忍住喜滋滋地冒出来一句:“我明天出去呢。”徐源感兴趣追问,李顾却不肯开口了。这猴精原本想跟着他看个究竟,哪知道李顾第二天天没亮就起床出了校门。
城里不比宁川,到处是新鲜的商铺和街道,很容易花了人的眼。李顾认得清宁川的每一座山和每一条小河沟,在这里却找不到方向。他花了两毛钱在学校旁边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旅游地图,一路边问人一边往纪寒星的学校走。李顾方向感极好,路上顺着零星的路牌指示竟然也没出错。只是他没有手表,偶尔会猫着腰往别人店铺里瞅,看大堂有没有挂着钟的,以此来判断时间。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他差不多走完一小半路。李顾一口气没歇,从小破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来边啃边走。少年人是不知道疲惫的,沿途的一切都很新鲜,远方很有盼头,寡淡的馒头都叫他尝出了甜味。
接近城中心的时候城市的景象又不相同了,中途这小土包子一度因为不会过人行通道走错出口,李顾发现自己走错了反而觉得好玩,很惊异于这地下通道的设计,蹦蹦跳跳转回去,重新走了一遍。只不巧在上楼梯的时候他不小心绊了自己一下,疼得脚趾头一缩。
脚疼倒是轻的,李顾心疼那双鞋。他把鞋脱下来塞到了书包两边,光着脚往前跑。春寒还未过去,但这个年纪嘛,身上的血都是热的。
李顾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他那年十五岁,硬生生走了四个小时,找到了纪寒星的学校。当那所漂亮的学校出现在他眼前时,地址跟信纸上的寄出地重合,他自己都觉得奇妙。李顾露出一个笑容来,满怀期待朝前走,临走到传达室之前顿住,把自己的脚用手帕擦干净了——随身带手帕这还是他跟着纪知青学的习惯,再重新穿上鞋。端端正正走过去,敲开了传达室的窗户:“您好,我,我来找人。”
门卫头也没抬:“外人不让进校。”
李顾的手直擦裤缝:“那我不进去,您能帮我找个人吗?他叫纪寒……”
“不行,”门卫粗鲁地打断了他:“哪儿来的你这是。这里孩子矜贵着呢,我去找人你帮我看门啊?”
“行啊。”李顾不假思索地回答。门卫被他的没有眼力见儿所震惊,感觉再跟他多说可能自己智商也会被拉他拉低,于是不再搭理。李顾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回来:“哥,我真是来找人的,我有一个弟弟在里面念书。他还给我写了信,你看,地址就是你们这儿。”门卫兴趣缺缺瞥了一眼,再把李顾上下一打量,不太遮掩地表达了一个不客气的意思,穿成这样,哪来一个念私立学校的弟弟?
“我们有规定,弄丢一个孩子赔不起,你也别打这个主意了。真想看孩子跟他家长一起来,登记了才能进去。”
李顾一筹莫展,脖子伸长了往里看,但什么也没瞅着。难过的同时他竟奇异地觉得纪寒星的学校真不错,比一中正规多了,还感到了一点家长式的欣慰。
眼看太阳越升越高,李顾又凑到保安亭那里去:“几点钟了?”
保安目光飘过来,嫌弃地压了压嘴角,还是看了一眼钟面儿:“十点多。”“好嘞,谢谢您。”李顾一看时间还早,心里不慌,裤脚一拎在不远的马路牙子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了书包里另一个馒头来,就着白水自在地吃起来。
保安伸头看他一眼,又把脖子缩了回去。过会儿日头高了,他拖着自己的小书包蹲到了保安亭子底下:“哎,大哥,借个地儿哈。”保安简直无言以对:“我说,你怎么还不走?”“今天不是周末嘛,我就想来看我弟弟一眼。您不让我进去,我只能想着,他万一出来呢。”保安脑壳疼:“你再坐会儿,你弟弟叫什么,等会儿换岗了我帮你进去问问。”
“真的啊?”李顾高兴得一蹦三尺,后面两字儿几乎连一起形成了一个较为娘炮的发音。保安直摆手:“边儿去,还没换岗呢,等着吧你。”“哎!好嘞,谢谢大哥。”李顾给他鞠了一躬,保安摇了摇头。他换岗至少是午饭时间,还有的等。
李顾起得太早,抱着腿窝在保安亭那么一小块屋檐下,馒头还没吃完就开始打盹儿了。他瞌睡得不住点头,正是神智不清楚的时候,隔着铁门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朝自己走过来。
纪寒星穿着深蓝色锁白边的西装小制服——那一阵的私立学校都流行仿英伦贵族的制服,这一身让他看起来像个童话里的小王子。他疾走几步,隔着铁门站定了,弯下腰去歪头仔细打量保安室旁边睡着的人。李顾迷迷瞪瞪一抬眼,吓了一跳,屁股朝后摔了下去,他龇牙咧嘴“嘶”了一声,纪寒星已经在他恢复过来的时间里看到了他脚上满是尘土的鞋子,手边啃了一大半的白馒头……小孩直起身来,敲敲保安室的窗户,声音又甜又礼貌:“叔叔好,我哥哥来看我,开一下门吧。”
李顾刚刚还老神在在地,连跟保安耍流氓都不怕,此刻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纪寒星走出来叫他:“李顾哥哥。”
李顾有些局促地想藏一下自己手里的半拉馒头,可半天没找到地方塞,扔也是不会扔的,回去还能接着吃呢。最后只冲他傻笑了一下。纪寒星也笑眯眯看他,小手朝他伸出来:“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星星,我会保护你的
李顾之前从未了解过纪寒星的家庭,他只知道纪寒星由纪知青的父亲养大,跟纪老师之前大概是什么亲戚关系。虽然也有好奇,但他没有刻意去打听,一来是觉得纪寒星的年纪不该懂太复杂的事,二来他从周围人的态度里隐隐勘破这背后有什么不可说。
那天纪寒星拉着他去吃了学校附近新开的洋快餐,这在当时是个新鲜玩意儿,整个城市只开了这么一家店。李顾看着门头就不太敢进去,感觉这不是个吃饭的地方,是个销金窟。若是他自己打死就不会吃这一顿,转念一想纪寒星这样年纪的小孩儿正是对这些食物感兴趣的时候,他把那点抠搜心思跟口水一起咽了下去,悄悄摸了摸自己口袋,这个月生活费都在里面,应当请得起纪寒星这一顿。
纪寒星仰头问他吃什么,李顾看了一眼价目表直觉得缺氧,可纪寒星是那么可爱的小朋友,这样的小朋友有什么是不配得到的呢?李顾没说自己要什么,只说:“星星想吃什么都可以。”纪寒星也痛快,点了两份不一样的套餐。
李顾会算数,早就攥好了自己的钱,等服务生报出数字他就发射导弹一般精准地把自己的钞票抽送了出去,又快又准地塞到对方手里。服务生没见过递钱这么冲动的,微微诧异多看了他一眼。纪寒星看看他,小声而乖巧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李顾心里高兴,豪气顿生,他觉得这个月接下来的时间每天啃个馒头度日都值了。
付完钱还是得排队取餐,李顾有了一次把纪寒星弄丢的教训,去哪里都拽着小孩不放。终于等到,他一手托着餐盘,一手牵着纪寒星去找座位,俨然是个小家长模样。到了桌前,看到餐厅里高高的单人凳,李顾像从前一样放下盘子,先把纪寒星举了上去叫他坐好。
食物的香气让李顾禁不住直吞口水,那金黄的炸鸡腿看着可真叫人嘴馋,可他没找到筷子,无从下手。纪寒星没有戳破李顾的尴尬,率先抓了一条鸡腿起来,小口小口啃,不忘催促道:“快吃呀,趁热的时候鸡腿外面的壳才脆。”李顾有样学样,用手抓着咬了一口。
“好吃!”“是吧?”纪寒星也一本满足,两人相视一笑,凑一起吃了一顿饱饭。
之后纪寒星问他学校怎么样,李顾避重就轻地说学到很多新东西。可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眼里写的跟嘴里说的不一样,纪寒星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追着问下去。比起自己,李顾更关心纪寒星在学校能不能吃饱,会不会受人欺负。他以己度人地担忧道:“你们班上,有那个,混混吗?”
纪寒星摇头:“没有。”李顾不放心,心想小孩也许不懂什么是混混,比划着说:“就是那种可能比你们个子高点壮点,喜欢打架欺负人的,有吗?”纪寒星那双明亮的眼睛瞧着他:“老师不会允许的。”就像保安说的,这里每一个都是矜贵孩子,一年学费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学校压根不敢让他们出事。
李顾自己吃东西很快,囫囵吞枣三两下就解决了,纪寒星便把自己的拨了一部分过去给他。李顾局促地说不要,给你吃,哥吃饱了。纪寒星叹了一口气看着盘中鸡翅:“那太可惜了,要扔掉吗?”“别,别呀,我还能吃。”李顾没什么出息地拿起鸡翅来啃。纪寒星慢悠悠捻起一根炸薯条,去蘸稍远一点的番茄酱,他做这件事之前先把自己的制服袖子挽好,李顾从他从容不迫的动作里,感觉到了其实人和人之间,学校和学校之间,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李顾有些钦羡又有些自卑:“我来的时候都看了,你们学校可真好看。墙是新刷的,像画儿一样。”纪寒星想了想,点头:“知青叔找的学校很好。我们英语课是外国老师教的。”
“真的啊?那样,那样绿眼睛的外国人吗?”纪寒星被他样子逗乐了,抿起嘴笑:“他们说中国话才好玩儿,我给你学一个,给窝一个又加馍(给我一个肉夹馍)。”李顾跟他一起哈哈大笑。
末了李顾抹抹嘴,终于问了一个俗气的问题:“那,这学校也是免学费的吗?”纪寒星看看李顾,又看看周围,他面上出现一丝不可言说的情绪,声音很轻:“是因为我爸爸……”
“什么?”
纪寒星从凳子上跳下来去拉他的手:“吃完了我们就走吧。”
一大一小一起晃悠到了小公园里,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纪寒星问他,村里是不是很多人猜他从哪儿来。李顾稍显尴尬,原来小孩什么都知道:“唔,你是纪老师带来的么,可又不是他的孩子,大家都好奇,不过……”李顾怕他多心,嘴笨地找补:“星星,这都没什么的,没人说闲话。大家都敬重纪老师,也喜欢你,不管怎么样都没事的。”纪寒星看着李顾的紧张模样,心知他大概把自己脑补成了私生子。他不生气,只觉得李顾好玩。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旁边是晒得黑黑的李顾。纪寒星非常地安静说,爸爸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他抓到了很多坏人,立下了很大功劳。但坏人还是逃走了几个,在爸爸去世之后他们没有放弃报仇,过了两年,找到了爷爷家里,一把火烧掉了房子,我的妈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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