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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不值-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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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因为长久没有操作而转黑,白文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拒绝宁永安逐渐变得令他痛苦,即使如此他还是执着地在抗拒。然而一旦坐下来认真思考,他难免就会怀疑,到底是真的无法在信任宁永安,还是他已经学不会“信任”这件事本身?
这样的疑问在那晚的不欢而散后总是会随机地、不安分地在白文宣空闲的时候钻进他的大脑叫嚣,甚至在他需要认真工作的时候也会打扰他,这令白文宣不堪其扰,可偏偏始作俑者是他自己,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洗一洗,然而他对此根本毫无办法。
和他相比,宁永安则显得幸运多了,宁氏不是摇摇欲坠的白氏,他可以在心情不稳定的时候躲在家里不见人,尽管还是需要处理公事,但总比朝九晚五的打卡宽松多了。
这种近似自我封闭的独处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宁永安从前根本想不到自己也会有畏惧人群的那一天,但这一次他已经近10天没有出门了。
这种反常令他那位尽职的秘书十分担忧,楚子轩因此受托上门来拜访。
楚子轩光顾了宁永安市内的好几处房产,连宁家大宅也去了一次,最后在宁永安和白文宣原来住的那套公寓那边找到了宁永安。
自从白文宣离开之后,宁永安也不在这里住了,他这次也不知道脑筋抽什么,又突然住进去。
帮着看屋子的保姆只有一个人,开门让楚子轩进去之后想要去通知宁永安却被楚子轩阻止了。
楚子轩自己摸上二楼,还没走进书房就听见宁永安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咆哮:“这季度新品上市,光营销费用就花了七位数,那煞笔广告每天都特么在我眼前晃悠,就这曝光率,做出这种市占来,他敢写这份报告我都不敢看!你特么转告他,他要是不想后天开始回去吃自己的,明天最好给我写份说人话的报告出来!”
楚子轩顿时觉得担心宁永安的那位秘书小姐要不是感情过于丰富要不就是受虐狂,宁总裁的小心情如何都没耽误他喷人。他敲敲门,倚着门框笑道:“容我提醒你一句,那个广告是张珩演的,你说他傻逼,他知道吗?”
宁永安一抬头露出一张不修边幅、邋遢憔悴的脸,映着电脑屏幕上那点蓝光,幽幽地说:“他难道还不知道他自己是傻逼?”
楚子轩咂摸了一下,觉得宁永安这模样,确实有点问题。
他走进宁永安黑黢黢的书房,伸出那双尊贵的手,刷的一声先帮宁永安把遮光窗帘给拉开了。
午后灿烂的阳光从玻璃窗外一下子射了进来,宁永安跟吸血鬼似的捂住了眼睛,蜷缩在椅子上,就差没有发出哀号、冒出青烟了。
楚子轩走过去扒拉了他一下,欣慰地发现好像还没发臭,虽然不是能见人的模样,好歹还算有点人型,这才悠哉哉地说:“你这是作死给谁看哪?”
“滚!”宁永安无力地咆哮。
楚子轩根本不搭理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宁永安对面,翘起腿踢了宁永安一脚,不是很有耐心地说:“好好说话,看不出我这是救星下凡么?”
宁永安抹了一把脸,把椅子转过来对着楚子轩,一脚踹回去,丝毫不领情。
“你救个屁,你就差没把‘看热闹’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当我瞎啊?”
楚子轩摸了摸自己那张漂亮的脸,很诧异地问:“这么明显?”
宁永安报以冷笑。
“说正经的,”楚子轩敛了笑意,一秒钟切换到正经脸,“你要是只需要一个人给你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安慰,我就把张珩叫来,虽然你叫他傻逼,不过他肯定会一脸哭唧唧地说你可怜,说白文宣可怜,说你那位陈老师可怜,反正大家都很可怜。这个类型是不是比我好?”
宁永安的脸都绿了,楚子轩很满意这个初步疗效。
“我就说吧,你们早晚得谈崩,两个有性格缺陷的人谈恋爱是很痛苦。”
这话说得,一刀扎透了宁永安,把宁永安憋得脸更绿了。
楚子轩犹嫌不够,再补一刀:“更何况还夹杂了个死而复生的初恋,啧啧,你这恋爱谈得,很传奇啊,一次可以顶一辈子消遣了。”
宁永安抱着脑袋,无比闹心,眉头皱得跟打结似的,祥玲嫂上身,念叨了一句:“十几年了我都没偶遇过陈老师,怎么就让他见到了?真是见鬼了。”
楚子轩看着宁永安像看自己家不争气的儿子一样,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数落道:“我是知道恋爱脑损智商,没想到你也不能免俗嘛。你怎么就知道是偶遇?怎么就不能是他去查的?”
宁永安闻言,眼睛一亮。
楚大少是谁?是行走的沙林毒气,是人型大杀器呀!看到宁永安转雨变阴,立刻报以毁灭性打击。
“大概他也是想和你分手都想疯魔了吧,查到前男友就来逼你说再见,你看看你,做人做的呀。”
宁永安原本就气不顺,好容易喘上来一口,被楚子轩这话怼得像冲心口踹了一脚一样,顿时恶向胆边生,迁怒于挚友,看着书房窗外琢磨着杀了人之后可以埋在花园里。
楚子轩当然也不全为了伤害宁永安才大老远奔波而来的,眼看宁永安被他喷得就快体无完肤了,终于良心发现,多年来的友谊在恶趣味的天平上努力往下一坠,扳回了一点角度,叫他说了句人话:“窝在家里埋怨也解决不了问题,不过好歹也让我看懂了,你是真心的。那你现在到底是打算放手还是继续追夫?”
宁永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颇多感慨:“连我们这种一起长到大的兄弟,你都说现在才看懂我是真心的,我是不是做得真的太差?”
楚子轩佯装天真地反问:“你是说这么多年来你们比着赛地在外面找人的事?”
宁永安也很绝望,哭笑不得:“是,你说的都对,简直闪耀着真理的光芒,上帝都将与你同在,快把我这个罪人打入地狱吧。”
“难道你现在不是难过得像在地狱吗?”楚子轩又问。
宁永安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收敛了打趣的心思,难掩心酸地说:“谈不了恋爱也不至于说是在地狱,只是到我这个年纪,纠缠了近十年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我怕自己也是个孤独终老的下场。有钱有势又怎么样呢?如果求不到真心,那就是求不到。”
同样有钱有势却一点都不渴求真心的楚大少耸耸肩,并不打算打断老友的苦情剧演出,然而也无法违心地表示认同,因此只能出于坚实的友情,以不在恋爱状态的正常人智商,提出了十分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你难道不应该去见见你的陈老师?心怀愧疚就要认真地道歉,无论是对你的老师,还是对你的老公;不过饭要一口口吃,按照时间顺序,还是先找老师吧。”
这话说得倒也对,宁永安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人的劣根性,遇到这样困难又尴尬的场面,总想着再拖一拖、再躲一躲,直到被人按着头被迫去做。
饶是如此,他依旧难免自嘲:“到头来果然全都是我的错。”
楚子轩却十分公正,答道:“我是你的朋友,自然只能按头叫你认错。若是我站在白文宣朋友的角度,那又是另一番说法了,你又何必搞得那么楚楚可怜,好像自己是受委屈的小白莲似的。”
宁永安无言以对。
楚子轩说得也算在理,宁永安那晚自然觉得心灰意冷,不免也有些心生怨怼,他自忖一片真心剖出来捧在手里给白文宣看,白文宣却不愿意要这血淋淋的爱意,只记得两人之间的那些龃龉,叫他心里怎么能平?但是冷静几天又被楚子轩这一顿好怼,反而叫他心里宽松不少。
不是因为心存暧昧,做出伤人的事就可以被原谅的;不是诚心道歉,白文宣就一定要接受的;不是他想要复合,就可以轻松如愿的。这道理他该懂,早就该懂,然而太多人将他捧高,在那晚之前,连白文宣都不曾真的忍心伤他多少,他便忘了这简单的道理,胡搅蛮缠还觉得自己真心可鉴了。如今看来,也着实是显不出几分真心,只有无赖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难怪惹得白文宣时时炸毛,见他就想动手。这倒也不是说两人相处,白文宣便全然立于无错的高地,只是如今是他要追求人家,自然该低了那高贵的头颅,把孰轻孰重分清楚,那点不忿早就该抛干净了。
宁永安认真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发现自己值得称赞、唯一做对的事情,大约只剩下够不要脸了。也亏他虽然方式方法有问题,好歹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舍下脸皮去黏、去缠,虽说内里端着的姿态终究不太对,好歹人还在身边,婚还没离,终究给挽回留下了一丝余地。
就是这样一丝余地,拯救了他的颓废。楚子轩走后,宁永安洗了个澡,好好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从手机了翻出了一个存了半年多的地址,思量了片刻,拿了钥匙走出了家门。
每一个他曾经对不起的人,都应该得到一份真诚的道歉。
白文宣觉得最近的生活很寂静,寂寞而安静。自那一晚起,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宁永安。从前不胜其扰,但一旦宁永安真的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后,那种空缺立刻显现了出来。
他开始用工作去填满这些无来由的时间空隙,拿着季勤给的审计报告挨个排除潜在的麻烦和阻力,没错,就是排除异己。
宁永安的消失来得太过突然,对比从前恨不得搬到白文宣办公室里和他同出同进的亲密,有心人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落差,免不了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白崇光大约是眼睛盯着他们两个最紧的人,很快就开始不太平,打了电话来喊白文宣回家。
白文宣连理都不愿意理,挂了电话又拖黑,转头忙得昏天黑地直到下班。今天倒是没有下班,约了季勤吃饭。他按时下了班,在晚高峰的路上堵了个天昏地暗,迟到了半小时才到两个人约好的饭店。
季勤连菜都点好了,见他来了,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调侃道:“家大业大有什么好?不如我闲人一个来得自在吧?”
白文宣嗤之以鼻,脱了外套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才说:“你自己当年在外面卖命的时候忙成什么狗样还要我说?现在收山了就来笑话我,过不过分?”
季勤笑得欢,十分舒畅的样子:“那我还卖你面子重新出山帮你做事呢,你是不是特别感动?”
感动倒是挺感动的,特别就谈不上了,白文宣叫来侍者有加了1道菜,放下菜单才说:“你左眼写着‘八’,右眼画着‘卦’,感不感动不敢说,但今天你肯定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季勤抚掌大笑,特别欢欣。
“你别说,我真的特别好奇,上次喝酒回去之后你们闹翻了吗?这次彻底准备分了?”
这口气是十足的八卦,只把自己的事当谈资来下饭,但白文宣扪心自问,他也只能对着季勤这样不亲近又不疏远、不交心但也有几分默契的“朋友”聊这些事,这好像才是压力最小的选择,上次那一顿酒是这样,这次这顿饭也是如此。
有人来上菜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等到冷菜上齐,白文宣举了筷子又放下,这才说:“我这次大概真的要像你说的,学着放下了。我妈也送走了,公司怎么样其实我真的不是特别关心,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事,等到把宁永安这个烂摊子收拾好,我大概真的算可以放下了。”
“嗯嗯,”季勤一边吃菜一边点头,吃相不错,餐桌礼仪就谈不上了,“你想得真美,就跟你心里真的这么想一样。”
白文宣一愣,苦笑了一下,埋头吃菜,不再讲话。
季勤见他不吭声了却又主动开口:“你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也不好,知道我赚够了钱,提前退休后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吗?就是我彻底不用再切换到社交模式了,可以做自己,想听朋友的八卦就可以把你叫出来直接问,不想听可以拉黑你,这种才是真的‘放下’。你那个啊,都是骗自己的。”
白文宣听他说得心里憋屈地不行,一筷子菜夹起来快递到嘴边了觉得实在张不开嘴,又放进了碗里,犹豫了片刻才说:“你还是给我一点社交模式吧,这样直白,我实在吃不消,毕竟大家没那么熟。”
季勤这个人就很好,听到白文宣这样说,果然就开始对他笑,俨然是当时宁永安见到的模样,又温柔又成熟体贴,可惜说出来的话依旧十分扎心。
“我再社交也没用,我哪怕像心理医生一样开导你,你也不会开心的,因为有些事情不解决吧,永远不会自己好,有些心情不面对吧,逃避也逃避不了的。”
白文宣被他温柔地扎了个透心凉,放下了碗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反问他:“你这算站着说话不腰疼?”
社交模式的季勤说:“不,我这是过来人的有感而发。”话里话外,都是故事,可惜白文宣如今自己一笔烂账算不清楚,更加不想去问别人过去的烂账了。
这顿饭吃得他闹心无比,好不容易吃完,赶快掏钱结账,像送神一样把季勤送上了车,自己坐回车里却感觉整个人连魂灵都被抽空,瘫坐在驾驶座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车子空间狭小,寂静又漆黑,太适合思考。
白文宣闭上了眼睛却拦不住脑子里横生的各种念头和剖白。自欺欺人其实才是一句谎言,人并不能真的骗到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渴望从来不会被粉饰,只是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不敢碰触而已。然而这种掩埋也是徒劳,每一次独处、每一刻神游,它们都会像鬼魅一样从暗处翻涌而出,反复地在脑海里飘荡……
他真的渴望没有宁永安的“自由”吗?
白文宣将心里冒起的答案又打包塞了回去,然后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发动车子,离开了停车库。
如果做出了决定,就不要轻易后悔,白文宣不认为这种想法是嘴硬,当然他也不会去面对自己的心软。
再次见到宁永安大约隔了一个月不到。商场揭幕,他们两个一道上台剪彩,活动结束后,宁永安站在他面前很平静地问他:“你最近过得好吗?”
白文宣脑子里回顾了一下自己这一个月来过的日子,发现几乎没什么印象,但却怎么也没办法坦然地说自己过得并不开心,所以他回答说:“你觉得呢?”
宁永安笑了一下,凑近了一点才说:“如果不是很了解你,大概能被你这张嘴活活气死。不用每时每刻都对我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攻击性吧?”
白文宣呆了一下。
路演的后台人来人往,有工人在搬架子,白文宣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躲,宁永安拉了他一下,抬手护着他的头把他拉到自己右侧,带点责备地说:“好端端的发什么呆?”
白文宣抬眼看看他,摇了摇头。
“最近很忙。”
“啊……”气氛突然就变得有点尴尬,宁永安觉得自己可以坦然地处理白文宣所有的尖锐,但对他平静的态度却反而觉得有点扎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两个人就愣在了那里。
两个大活人呆立在后台,实在影响工人们做事,不多会儿又被人赶了一下,宁永安于是拉着白文宣的手臂将他往后头办公楼的入口方向带,顺势就把他护在了身边。
白文宣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宁永安刚才那句似真似假的话唬住了,难得乖顺,跟在宁永安身边随着他走。
从后台绕出来,适逢迎面遇到一位现场来采访的媒体摄影,也是八卦心发作,对着两人按下了快门。
他们两个都是一愣,却谁也没动身去叫人删照片,也不知各自怀着什么心态,眼睁睁瞧着这张姿势暧昧的照片上了财经杂志的封面。
白文宣看着标题上“伉俪情深”四个大字颇觉有些讽刺,但是又鬼使神差地把这本期刊顺手放到了办公桌旁。手刚离开那本杂志,手机就响了,不看名字也知道是宁永安,铃声不一样。
白文宣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宁永安问他:“杂志收到了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张嘴想怼,又忽然想起被拍下照片那天宁永安说的话,反而克制了一下,正正经经地说:“也寄给你了?”
宁永安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突然笑着说:“你居然说话这么和气,我好不习惯,好像真的很疏远,比任何时候都疏远……”说到最后,那点单薄的笑意就在电波间消失了。
白文宣被他弄得顿时觉得有点无措,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皱起眉头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话筒咆哮了一句:“你他妈太难伺候了!怼你要念叨,好好讲话要念叨,你就是欠喷!”
他刚吼完,朱利安站起来从外头帮他把忘关的办公室门给带上了。
白文宣抬头看了一眼门板,更气了,对着话筒又吼:“你到底打来什么事?我不忙还是你不忙?宁氏要倒闭了还是白氏要破产了?”
听筒里传来长长一串叹气声,宁永安说:“宁太太,你可能真的有点躁郁症,不过我居然被你吼得还挺高兴的?看来我们要一起去看心理医生了。”
白文宣转手就把电话挂了。
宁永安锲而不舍开始播,感谢智能机的自动回拨功能,7遍后白文宣又接了起来。
“今晚8点,我在凯越定了位子,请你吃饭。”这次宁永安直接多了,接通电话就直奔主题。
相应的,白文宣也直接多了:“不去。”
宁永安赶快先说:“别挂!是陈老师想见你。”
啧啧啧,陈老师。白文宣一推键盘,不再装模作样地假装自己要工作了,往椅背上一靠,捏着电话问宁永安:“他要见我我就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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