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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罪-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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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还没来暖气,屋子里冷飕飕的,从外面进屋,他的心情依然没有平复,心率很高,右手的指关节甚至还在隐隐作痛。
不等他开灯,二饼就在他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开了灯的那一刻,龚月朝觉得回魂了,他总算找回了自己,二饼在他腿中间来回绕圈蹭,龚月朝弯腰把那体型日渐肥硕的狸花猫抱起来,二饼咕噜的声音更响了,它似乎闻到了他手上沾着的没洗掉的河蟹的腥气,于是伸出粉嫩的舌头细细舔起了他的手,舌头上的倒刺刮得他手背很痒,龚月朝心口蒙着的冰霜瞬间就被他的猫融化了,他把脸贴在二饼柔软的毛皮上蹭了蹭,这胖子还不要脸的舔他的脸和嘴,似乎想从他嘴巴里掏点子蟹肉吃。
他的朋友陈煜生说,二饼的性格特别像狗,见谁都跟见到亲娘似的;龚月朝的心理医生也说,他需要这样的伙伴来治愈他曾经受过的伤害。
二饼是个流浪猫,今年应该一岁半了,是去年夏天的时候他从小区角落里的垃圾堆里捡的。二饼会碰瓷,他不过是下楼丢个垃圾,这家伙就在他脚边绕圈圈、摊肚皮,最后还厚着脸皮跟他回了家。刚开始这小东西脏不溜秋的,脸上、身上的毛都黏在了一起,发出一股股酸臭的味道,他抱着二饼去小区外面的宠物店洗澡,谁知洗干净了的出浴小美人不仅俘获了宠物店的员工,还直接把他给套牢了。二饼小时候像个天使,眼睛大大的,跟琉璃珠子似的,喵喵叫的声音又软又嗲,直直就戳中他的心口窝。要不就养了吧,正好也有个伴儿。龚月朝这样想。
之后,龚月朝便笨拙的去网上查询怎么科学养猫,他关注了很多宠物论坛和博主,又抱着小家伙去宠物医院除虫、打针,虽觉得有些麻烦,还要花费大部分工资给它买东西,可在有了这个伴儿之后,他觉得很幸福。
二饼这土气的名字是陈煜生起的,这人酷爱搓麻将,人又没个正经,他说看这猫瞪得圆圆的大眼睛,就像麻将牌里的二饼,既然自己起不出更好的名字,索性这可爱的小猫就有了这么个不贴谱的名字。
龚月朝换了衣服,给二饼的猫碗里添了一把猫粮,二饼“喵呜”了一声表示感谢,然后拧着自己的大屁股去吃饭了。龚月朝没什么别的爱好,晚上大部分时间除了备课或者改卷子,就是搬个马扎坐二饼的猫碗旁边看二饼吃饭。有时候二饼心情好,吃完了饭就会蹦到他腿上,翻着肚皮让他揉,这是对他极其信任的表现。龚月朝的手机里塞满了二饼的照片,墙上还挂了几个装着二饼照片的相框,他虽然救了二饼给它一个家,二饼却填补了他内心缺失的一部分温柔。
二饼的猫粮刚吃了一半,门口鞋柜上放着的手机“滴”的一声响了,龚月朝打开手机,收到的来自是他的心理医生王雨柔的微信,里面写:“周六我下午三点多有空,要过来聊一下吗?”
龚月朝原本想要预约这周末,王雨柔之前说怕有事,晚点再回他,今天给了他消息,龚月朝几乎想都没想的就回了个“好。”
王雨柔是那种性格开朗的女孩子,治疗过程中会给他带来异常多的收获,就是平时偶尔发微信聊聊天,她并不会觉得厌烦,而是从一个心理医生的角度帮他解开各种心结。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个意外的小插曲,让他突然间觉得自己确实还要继续治疗的。
“有二饼新照片吗?”王雨柔在线乞讨,末了还给他发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过来。
龚月朝对着吃得正香的二饼拍了段视频发给王医生,王医生吸完了猫,回给他一个开心的笑,说:“看在二饼的面子上,周六的治疗给你打个五折。”
“嚯,你的面子可真大。”龚月朝放下手机,揉揉二饼的脑袋,对它说。这家伙不满意被他打断吃饭这件重要的事,用前爪狠狠的拍了他两下。没良心的家伙,龚月朝念叨着,胳膊肘撑在腿上,托着腮帮子,继续看着他的胖猫嚼猫粮。
童年的噩梦已经伴随了龚月朝十几年,每次醒来都是一身的冷汗,近几年看了心理医生有所好转,尤其是现在养了二饼,有时候醒来,猫就在他身边窝着,让他有种安全感。大概因为昨晚情绪起伏得太厉害,久违的噩梦又侵袭了他,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后背一身冷汗,龚月朝瞪了一会儿天花板,像床铺四周摸摸,二饼没在,“二饼。”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出半分钟,一个胖墩墩的肉球蹦上了床,他揉了会儿二饼柔软而又厚实的毛,把二饼闹得不耐烦直接扇了他两下后,他才微笑着又睡着了。养猫的人果然都欠虐,龚月朝这样想。
第二天的早餐是一碗清粥和热好的速冻馒头,把饭端上了桌,他才猛地想起从母亲那边打包回来的菜全都忘在了公交车上,实在是可惜,他凑合吃了点饭,临走前,给二饼填好了猫粮,站在门口想了想,把已经准备的那个装着照片并且贴好邮票的信封装在包里,这才出了门。
昨天的北风起了一定的降温作用,今天早上要更冷一点。随江的秋冬很漫长,不仅干燥还特别的冷,龚月朝上班早,就只穿了一件衬衫和一件夹克,刚一出门便被一阵北风打了个透。他抬头看了眼天,几朵云飘着,天气倒是很清朗,估计等太阳完全出来,就能暖和一点了。他特地绕了个远,来到一个邮局门口,此时,邮局还没开门,他把那信封从包里拿出来,塞进邮筒里,便快步离开了。在这个快递极其发达的年代,大家都追求效率,很少还有人用邮局寄信,既没有安全保障,又不能确认对方是否能够收到,可好处在于不用登记姓名和身份证号,能很好的保护寄信人的隐私。当他把那信封脱手的一瞬间,听见“咚”的一声,却有种无法言喻的愉悦感。
到学校,龚月朝例行给自己倒了杯水晾着,准备好要上课的东西,早自习的铃声刚结束,高一三班的语文课代表就来他这里拿作业了。小姑娘梳着一个俏生生的马尾巴,戴着一副眼镜,朝他问了声好,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他:“小朝老师,给你个苹果。”
龚月朝笑着跟她说谢谢,心里却是无奈,不仅家人爱这么叫他,现在的学生们也总这么喊他。他把苹果接了过来,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真是跟这苹果一样可爱。
他没什么架子,又很绅士,不忍心小姑娘累着,于是每次都会和课代表两个人一人抱一摞作业。他讲课的时候,简直跟他平时的沉闷截然相反,风趣而又幽默,很多典故信手拈来,讲到文言诗词之类的,总能给学生们说出很多相关的小故事,这样的课堂气氛很好,学生也不会觉得枯燥,成绩自然就还不错。
有时候他也无法参透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差的两面性,却又觉得不算什么矛盾的事情,他在上课时,讲台便是一个施展能力的舞台,他愿意去表现,如果只是一味的压抑自己,可能早就被过往的事逼得疯掉。他之所以还没疯,还没抑郁,甚至还能很好的工作、生活,就是完全凭借自己不断地努力来摆脱过去的束缚。
教室里的学生们已经坐好,班长喊了一声起立,龚月朝露出自认为最阳光自信的笑容对这些朝气蓬勃的脸说:“同学们好。”
相应的,同学们脆生生的声音回答:“老师好。”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说:“今天我们来讲第六课《鸿门宴》。”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他的字很好看,是专门练过的行书,行云流水、大气磅礴,某年学校举办板书大赛,他还拿过一等奖。写好了板书,再翻开自己的教案,抬起头来对着他的学生们,说:“现在打开课本第22页。首先,我来带着大家读一遍……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
下面响起了朗朗书声,散出来美好的青春洋溢。
第五章
值了一个晚班的秦铮铮和同事栗英一起到单位附近的羊汤店里吃早餐。
昨晚起了风,今早的天气就已经冷了起来,栗英非说这个天气刚好喝羊汤,于是两个人就结伴来了。他们单位离羊汤店不远,也就五分钟的脚程,秦铮铮刚出门就被冻了个透,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对栗英哀叹道:“一场秋雨一场寒,漫长的冬天该来了,我真是不喜欢这个季节。”
栗英今年三十八岁了,繁忙的工作使他头发日渐稀疏,身材也走了形。他看了眼穿得十分单薄的秦铮铮,不屑道:“我说,你穿得太少了,真是人年轻。你嫂子早就让我把秋裤套上了,估计过段时间该穿棉裤了。”
秦铮铮嘿嘿笑着,掩盖住了刚才说话语气中所带的伤感,随手揉了揉还未完全清醒的睡眼,眼见着羊汤店近在咫尺,正想加快脚步,不过是四下张望的功夫,便看见对面邮局过去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他定住了脚步。那人短发,身材高瘦,穿着牛仔裤和夹克衫,背着个斜跨包,虽然只是个背影,却还是让他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秦铮铮,你瞅啥呢?”栗英见刚才还大步流星的秦铮铮此时像个傻子一样的站着,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邮局门口的邮筒前面站了个人在寄信,念叨着:“奇怪了,这年头还有人写信?”
秦铮铮哪里好奇的是这个,他是觉得这人眼熟,邮局门口的那个寄信的人太像高中时候只教了他几个月的语文老师了,不管是发型还是身材都很像。见到这个人,秦铮铮突然想起往事,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他迈步就要过马路,甚至没看到从路口飞驰而过的大卡车,栗英一把将他扯回到安全的地方,怒道:“秦铮铮,你给我看着点儿车。啥能让你把魂儿都丢了?”
那辆卡车呼啸而去,可邮局门口哪里还有人了。
到了店里,老板娘热切的招呼他们,“栗警官来了,昨晚又值班呗?可真辛苦呢。”
栗英朝她笑笑,说:“哎,我们这不是为人民服务嘛。”
他们点完了吃食,秦铮铮都还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羊汤上来了,他手一抖把胡椒粉和醋都加多了,喝口汤,还把汤洒在了衣服上。
栗英觉得他不太对,便问:“铮铮,你咋了?”
秦铮铮扯了桌子上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汤水,闻上去是醋酸和羊汤特有的膻味,他说:“那个寄信的人,有可能是曾经教过我的老师。”
栗英还挺不屑,嗤之以鼻道:“哎,不就是老师嘛,我都忘了我老师叫什么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老婆、孩子和工作,谁还管什么师生情,同学情的,都闲扯淡。”栗英念完了人生的大道理,夹了一个锅烙放进自己碗里,“快趁热吃吧,咱们回去还得开会。你都不知道,昨天半夜,我刚睡着,队长给我打电话问区政府大秘被人袭击的那个案子,听那声音火气不小。”
秦铮铮夹了一个羊肉锅烙放在盘子里,沾满了醋,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说:“他不一样。”他的确不一样,跟自己说完这话,秦铮铮的心脏明显感觉被什么碰触的一下,他微微笑着,脑海里浮现了那位老师的样貌,很清晰,也很亲近。
想想过去那段满是阴霾的日子,他真是一抹照亮了自己灰暗的天空的阳光,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又怎么能有幸套上这身警服。大学的时候堵着一口气不去见他,毕业这么久了,自己也还没去看过他,一是因为忙,二是还有解不开的心结,他总觉得责任不在他身上,所以一直别扭了好几年,现在想想,没准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秦铮铮这么想,不禁泛起一阵心酸,接着便自嘲的笑了笑。其实秦铮铮始终想不通,明明一切都好好的,龚月朝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冷淡的。
秦铮铮的名字是他爸起的,寓意是希望他有一副铮铮铁骨,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爸是一名刑警,平时工作太忙,很少回家,但他们父子两个的关系很好,他一直把他爸当做偶像来崇拜。被他爸影响的,秦铮铮从小就是个充满正义感的孩子,他是小区里的孩子王,在和小朋友的警匪游戏中总是当警察的那一个。他喜欢父亲的大盖帽,喜欢父亲笔挺的制服,只要他爸回家,他就缠着他爸给他讲那些破案的事儿,还发誓说以后也要当个警察,惩恶扬善,他爸夸他有志气,他就挺起自己的胸膛说:“那当然。”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他的家庭和睦而又幸福,他成长的环境自始至终充满了阳光,以至于让他上了高中,身上都没摆脱掉某种稚气,这是父母的包容与骄纵养成的。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家庭变故,他可能就会一直这样安安稳稳的成长,直到实现自己的理想。
那一年他刚升入高三,应该是刚过了国庆节没几天。但秦铮铮觉得自己挺笨的,因为他永远记不住父亲的忌日,不知道是不是大脑刻意将那个日子从日历上抹去了,还是选择性的将其遗忘,只知道是十月份的某一天,当日挺冷的,下着一场秋日罕见的大雨。
到了高三,很多快乐便被理所当然的剥夺了,包括课程表上每周一节的体育课。
秦铮铮活泼好动,喜欢打球,最喜欢上体育课,但已升入高三,似乎所有老师都跟体育老师达成了某种交易,只要是体育课就会因故取消,今天的理由取消体育课的理由是大雨,而此时站在讲台上正讲得口沫横飞的是英语老师。前段时间的摸底小考,他们班的英语成绩差强人意,这位美丽的女老师一改往日的温柔形象,每讲一道题,都会来一句:“同学们,你们高三了,这样的成绩还想考什么大学?”那语气真是恨铁不成钢。
没法出去挥洒青春热血的秦铮铮,沮丧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听雨声,一边听宛如天书的试卷分析,两种声音交织着,直催得他入眠。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班班主任连门都没敲就直接冲进了教室,打断了原本秩序井然的课堂,秦铮铮被吓醒了,规规矩矩的坐着。
班主任在教室里寻找了一圈,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他身上,说:“秦铮铮,你出来一下。”
秦铮铮的学习成绩算不上突出,但从未拉过班级后腿,他也挺皮的,可从来不惹大祸,因为他本性就这样,活泼好动却特别的怂。他在被老师叫到的时候,还在想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他在班里人缘不错,很多男生以为他要倒霉,就朝他做鬼脸,他吐吐舌头报复回去,亦步亦趋的跟着老师来到走廊里。
“秦铮铮,老师跟你说个事情,你是大孩子了,你得坚强……”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风也不小,风吹着雨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凹凸不平的操场上积满了水,他前一秒还在想可能没办法和高二的学生一起踢球了,后一秒就听见老师这么说。或许是这雨声太大,又或许他还处于一种混沌当中,所以老师的嘴一张一翕的,他一时间没有领悟到老师的意思。秦铮铮觉得自己一直都很坚强的,因为他爸告诉他,男子汉在遇见困难的时候不能退缩,如果老师说的是高三太辛苦的话,他甚至还觉得这点困难总不至于把自己打垮。可老师的下一句却如同一声巨雷,震碎了他的世界,伴着那雨声,他分明听见这样的话:“我刚才接到电话,说你父亲在出任务时,被歹徒用刀刺伤,送去医院后,没抢救过来……”
秦铮铮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老师,他随手挖了挖耳朵,说:“老师,外面雨声太大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师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还不等老师说完,他就像疯了一样冲出教学楼,他脑子什么都没想,只单纯的觉得老师是在骗他,他跑到门卫找看门的大爷借了电话,把烂熟于胸的那串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很快便被接通了,那时候他还在想,老师真的是在骗我,成年人真讨厌,你看这电话都通了。谁知电话那头听见是他,一个陌生男人便用跟他的老师同样的口吻来安慰他,“秦铮铮,你是大孩子了,坚强点儿……”有什么顺着脸滴了下来,他甚至不知道那是刚才淋在身上的雨水还是眼睛里淌出来的泪水。
“你是大孩子了,你的坚强点儿。”——他大概是用灵魂跟魔鬼交换了这么个魔咒,控制着他,在办理丧事的过程中他几乎没掉一滴眼泪。
亲戚跟他说他得坚强,他的妈妈还需要他;父亲的同事跟他说你得坚强,你爸爸是你学习的榜样;过来致哀的老师跟他说你得坚强,我们等着你回学校……秦铮铮温顺的还礼,咬紧了牙齿,在心里说你看我连哭都不哭,还不够坚强吗?
可是不哭到最后似乎也成了错误,他分明听见有人说:你看秦家的儿子,怎么是个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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