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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怀不乱-明珠-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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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玉声许久不见这个年幼的小弟弟,想念得厉害,乍一团聚,连孟青都冷落了。休了几天假,难得去上班,连贸易公司的人也看出他欢喜不似寻常,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傅玉声笑而不语。
    孟青早晚仍旧来接送他,忍不住就开玩笑道,“果然还是内外有别,亲疏有间。”
    傅玉声哪里会听不出他的意思呢?故意说,“你是内人,他是内弟,自然是不一样的。若是一样,岂不是乱了套。”
    孟青不理他的巧言狡辩,说:“三爷既然忙成这样,分不开身,那就给我写信吧,我也不要写得如何的长,和我当初写的一般多就好。”
    傅玉声不料他会有这样有趣的要求,不免笑出了声,说:“还说我小心眼,你呀……”
    孟青脸有点红,辩解道,“我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连封信也不给我,那就没道理了吧?”
    他忍着笑,连忙许诺道:“我写,我一定写。”
    谁能料到傅玉庭会突然不告而别。傅玉声回去以后找不见人,只看到他留下的一封长信。看完信之后,傅玉声脸都白了,整个人坐倒下去,半天喘不上气,紧紧的抓着孟青的手。
    原来傅玉庭在信里说要去上朝鲜战场,还让他不要担心。
    孟青看他难受成那个样子,急得不成,连忙吩咐振玉去火车站拦人,又叫医生,还挂电话找了许多旧日的朋友一起出动,到处找人。可那时候也已经迟了,四处的车船码头,连总工会那边也都找遍,仍是一无所获。
    傅玉声缓过气来,着急得不得了。他如何能够不担心?他就这么一个小弟弟,是老父亲的掌上明珠,爱若珍宝,从小和他就亲近,如今说要去战场,那是枪炮无眼的地方,回不来可怎么办?
    那时候就有谣言了,说美国人就要打过来了。美国出兵朝鲜的时候,舰队都开到了台湾海峡,大家虽然都不说,却也是有恐惧的,怕美国人和国民党两面夹击,再次打回来。
    可要拿他小弟弟的性命去换,他到底是舍不得。他承认自己的自私,也承认自己的小资产阶级局限性,他什么都肯,就是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他实在是受不住。
    他想来想去,先是打电话给陆少瑜,报出了傅玉庭的学校和年纪,请她务必帮忙。他那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陆少瑜分管文化工作,能帮得毕竟有限。后来在报纸上看到王满江是上海总工会的副主任,就抱着病体找了过去。王满江是个很通情理的人,也一早就听说了他回国的事情,也很体谅他的担忧,答应替他在部队里打听,还安慰他,说让他别担心,大学生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做做翻译罢了。
    可他如何能放心得下呢?这桩事成了一件心病,折磨得他厉害,胃病发作起来,连贸易公司的事情也顾不上了。
    结果到了下半年的时候,南京那边突然有人检举他是反动分子。说他在抗战时期是汉奸,将纱厂卖给了日本人,还说他勾结国民党,私设公堂,为了卖厂,将纱厂的田副经理活活打死了。
    南京那边的朋友托人给他传来这个消息,让他务必小心。
    傅玉声哪里吃得消?心里忐忑得厉害。陆少棋已经不在了,当初司令部的人,也都大多不在南京,谁肯替他作证?况且当初将纱厂通过银行卖给日本人,一直是他很后悔的一件事,万万不料会在这个时候发作出来。
    后来听说南京公安局拒绝受理,那人又跑到上海来检举,上海公安局派人到福熙路来调查取证,他强打起精神作陪,来问话的同志态度倒是很好,可是一句句都问得他心里发慌。等人送走以后,他身上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嘴唇发紫,脸色也白得不像话。
    
    第344章
    
    孟青发觉不对,连忙喊司机把人送去医院,可等到了医院要下车的时候,他两条腿居然都迈不动了,根本下不了车。他急得发抖,连声催促司机和振玉把人抱进去先看大夫,自己却绝望的坐在车里,眼睁睁傅玉声被送了进去。
    谁也不曾留意孟青最后是几时进来的。大夫来看诊的时候,傅玉声已经昏迷过去,失去了知觉。
    醒来之后,杜鑫正站在床边给他按腿,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李秀华坐在一旁打毛线衣,然后拿手绢给他擦。杜鑫见他醒来,高兴坏了,说,“少爷,我就说你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呀!”
    李秀华抿嘴一笑,附和道,“是呀,三爷人好心善,不会有事的,你就别担心了。”
    傅玉声听杜鑫说起,才知道原来自己没了意识,他倒不觉着有什么,只是身体很是虚弱罢了。因为见着了熟人,还忍不住开玩笑呢,“也不知我这胃痛与妇人生产之痛,哪个更痛呢?”
    杜鑫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怎么比呀。”笑完了又说,“反正疼完了总是要好的,少爷好好的养着就对啦。”
    傅玉声听了很高兴,连声的说:“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振玉刚才去换暖水袋,刚进来就听见他们在笑,见着傅玉声清醒过来,总算松了口气,将暖水袋塞到他被子里,嘱咐他躺倒休养,少说话。
    傅玉声忍不住要抱怨,“你呀,你跟你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同杜鑫说两句话嘛。”
    杜鑫连忙插话说:“少爷,你好好养着,别说话了。我天天来看你,等你好了我们再说话!”
    傅玉声笑出了声,说,“你话太多,不要天天来,等我过两天出院,你再来看我吧!”
    杜鑫非要再替他按脚,被他坚决的驱赶,终于恋恋不舍的走了。振玉送人出去,好半天才回来,他就问起孟青来,振玉就说,“陆小姐来了,爸陪她去见大夫。”
    傅玉声哦了一声,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毕竟在名义上,只有陆少瑜才是他在国内唯一的亲属了。也不知道孟青心里怎样想,他很有些懊悔,就说,“也没什么要紧的嘛,叫她过来干什么?”
    振玉低着头掩他的被子,压了好半天,才说:“也没什么,她正好找你有事情,听说你进了医院,就索性过来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蹙着眉头想了想,突然高兴起来,自言自语的说,“大约是玉庭有消息了,她着急告诉我。”
    振玉起先没说话,大约觉着不好,说,“要是的话就太好了,”又安慰他说,“我听说有的人去北京参军的,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先去的北京,我也请同学们帮我打听了,你千万别想太多。”
    又拿起报纸,捡了一些好消息,慢慢的念给他听,结果半张报纸都念完了,孟青他们都没回来。振玉放下了报纸,站起来道,“我去告诉他们你醒了。”
    傅玉声嘱咐道,“叫他们别担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呀,老毛病了,她这么忙,还特意来一趟……”又嘟囔着说,“哎呀,搞了半天,我倒成了个林黛玉,三天两头的往医院里跑,还让人来看我,传出去多不好听呀。”
    振玉答应了,结果等他们三个一起回来之后,傅玉声已经睡着了。
    等他醒来,陆少瑜人已经不在了,灯也关着,只有孟青一个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怔怔的看着他。
    傅玉声笑了起来,说,“怎么不开灯,坐在这里吓人。”孟青说,“别开了,反正也要睡了,我等等也要睡,跟护士借了床呢。”
    傅玉声知道他的脾气,劝他回去肯定是不成的,也就不说了。又记挂着玉庭的事,就问他陆少瑜是有什么事情,孟青想也不想,说,“陆小姐原本是要找你商量离婚的事情,结果你偏偏病了,她怎么还好提起?我让她先回去了。”
    傅玉声心里是不信的,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就自嘲说,“我是个资本家,她应该早点同我离婚嘛!现在才提,晚了点!”
    孟青突然伸手摸他的脸,声音很轻的问道:“是不是很疼?”
    傅玉声知道他是说下午发作的时候,心里又酸又甜,埋怨说,“你太小题大做了,这也是老毛病了嘛。”
    孟青嗯了一声,才说,“大夫说你这一向太操劳了,得好好养养,公司的事你就先别管了,身体养好再说。”
    傅玉声拍拍身边的空位,说,“上来不?”
    孟青摇摇头,大约是怕挤着他。傅玉声偏偏要拽他上床,孟青无可奈何,只好小心翼翼的上了床。半坐的姿势靠在床头,手不自觉的抚在他的头发上,慢慢的摸着。那轻柔的举动里有一种很异样的温情,就好像他是一件极脆弱的物件,不小心就会碎了破了,再难修复。
    傅玉声抓着他的手,按住了心里那点古怪,仰着头问他,“孟老板,我怎么觉着你是在摸阿猫阿狗?”
    孟青低头亲他的眼睛,淡淡的说,“不这么摸,别的摸法,你这样子受得了?”
    傅玉声不料他学得这样坏,不免丧气,叹气说:“连你也笑话我。你说这叫别人怎么想呢?公安局来问个话,我就吓得病了,还进了医院,这不是更显得我心虚有罪吗?”
    孟青有点生气了,坚持说,“三爷,这些都是谣言,是诬告,你怎么还听到心里去了呢!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别想这些了,天大的事情,有我顶着呢!”
    那些日子,是孟青坚持要他在医院养病,谁说也没用,傅玉声猜他是拿这个当借口让自己躲躲风头,也就默许了。医生倒是时常的来检查,也不知忙些什么,他若问起,都说没什么,让他好好的养病。
    后来公安局派人去了南京取证,说私设公堂一事证据不足,卖厂一事则是抗战以前的事了,不应再予以追究,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傅玉声以为终于能去公司办公了,可孟青却还是不许他回家,说,“你上次做完手术就没有好好休养,这一次一定要多养些日子,养好了再说。”
    
    第345章
    
    这时候傅玉声就已经起了疑心。结果又过了几日,例行查房的时候,病房里突然多了一位陌生的张姓大夫,后来傅玉声无意间听到护士们的闲聊,才知道原来那是从北京请来的肿瘤科主治大夫。
    他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也不知最后是怎么走回病房的。
    孟青回去给他取病号饭了,他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幸好没被撞见。
    晚上人都走了,只有孟青一个在病床前陪着他,傅玉声突然问他,“孟阿生,你实话同我说,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孟青却难得的发了火,“胡说什么?让你住院,又不是让你胡思乱想。”发完脾气却又后悔,低声的跟他赔不是,“你别多想,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些丧气话?”
    傅玉声好半天没说话,他心里头一次这样的乱,觉着原来死亡是这么的近,近得简直让人心慌。
    年轻的时候去西北,被关起来当人质,破门外就是端着枪的兵,他似乎也没怎么怕过。是不是人越上了年纪,就越怕死呢?
    他瞥了孟青一眼,说,“那个张大夫,听说是北京来的,是治肿瘤的名医呢,你还瞒着我呀?”
    孟青僵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是,大夫跟我说了,是是肿瘤复发,要观察看看做不做手术,不做的话也没什么,说太小了,等长大点再做。这有什么呀?他拿不准,所以请了老师来看。你呀,就是怕你多想,才不敢告诉你。”
    傅玉声却不理他,问道,“是不是大夫要找家属,所以你们才把少瑜叫过来的?”
    “你这人,疑心病真重,她打电话到家里来,听说你进了医院,难道不要来看看吗?”孟青说,“她就算不是你太太,也是你的朋友。”
    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傅玉声心里慌得厉害,砰砰砰的直跳,就好像被人按住了胸口,简直喘不上气。
    两个人在一起这些年了,这个人说没说谎,他还是看得出来的。这些话听着好听,他却一句也不信,也不知是谁教的。他的身体,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底子不好,又上了年纪,也不是没做过手术,那时候恢复得就很慢了,现在呢?更是可想而知了。
    他躺在床上,转过身去,不肯看他。
    孟青试探般的抚着他的肩,小声的哄着他,“又生气啦?气我瞒着你,是不是?”
    他的鼻子发酸,抓住孟青的手,亲了亲,然后哀求道,“好阿生,我不开刀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孟青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他的手,却很坚决的说道,“小手术,你别怕。这位张大夫很厉害的,做好了我们就一起回家。”想了想,又说,“要是过两天他说太小了不用做,我们就不做了,好不好?”
    傅玉声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一点也不像以往自己生病时那种慌乱无主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相信他,觉着是自己想多了,倒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的说,“我真是老了,怕死得很。”
    孟青凑了过来,温柔的亲他的眼睛,喃喃的说,“谁说的,你一点都不老。”
    傅玉声笑了出来,“胡说!那不成妖怪了?”
    孟青见他终于笑了出来,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继续哄他,“真的,那些年轻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
    傅玉声撇撇嘴,不理他,突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来,“你又把我的眼镜藏哪里去了?我要看报。”
    自从他再一次住院,孟青就不喜欢他太过操劳,连报纸也不许他多看,怕他费神。就算他说要看,孟青也不肯拿眼镜给他,自己取了报纸过来,一句一句的小声念给他听。
    他眼下头一件关心的要紧事,就是朝鲜战场的战事,第二件,就是国际上的经济形势。
    玉庭迟迟没有消息,他总是很揪心的,看看报纸上的捷讯,聊以安慰罢了。公司的事孟青不许他再管了,他虽然担心,却也没法子,所幸的是公司里都是老职员,总不至于群龙无首,乱了阵脚。
    振玉每天都来,尤其是中午的时候,孟青嫌医院的饭不好,总是回去看着佣人做好了再带过来。振玉就替孟青念报纸给他听,念着念着就忍不住要加入一番议论,倒也很是热闹。惹得护士经常过来巡视,两人便仿佛小学生一般噤声不语,人一走,便又故态复萌。
    不过这孩子很有些执拗的地方,实在让他想起当初的孟青。
    这些日子因为他住院,振玉医院学校家里来回的跑,也很是疲累,孟青叫他不要来了,他却不肯,照样每天跑来好几趟,还时常的从图书馆借了新书带来给傅玉声解闷。学校太远,孟青心疼他这样辛苦,只许他一天来一趟,来了也坚决的赶他走。傅玉声看他们父子都这样顽固,就对孟青说,“他这个倔脾气,真是跟你一模一样,你还训他做什么?对着镜子说你自己两句就是了。”
    
    第346章
    
    孟青辩解道,“谁说的,我当年可没他这么倔。”
    傅玉声一时没忍住,终于笑出了声来。
    孟青泄了气,无奈的说道,“好吧,你说说看,我还有什么毛病?”
    傅玉声用手拍拍身边的空位,孟青老实的坐了下去,等着听他说下面的话。
    傅玉声靠在他的身上,半闭着眼,笑嘻嘻的说,“除了这个,再没什么毛病了。”
    孟青瞥他一眼,道,“我不信,你不是总嫌我象块木头吗?这时候又觉着我没毛病了?”
    傅玉声想了想,点点头,附和道,“这也算一条。”
    孟青好笑起来,又问他说,“还有呢?不是嫌我对振玉太严厉?”
    傅玉声哦了一声,拍了一下手,笑吟吟的说,“对,这个也得算上。”
    孟青替他揉手,因为他早上连着写了几封信,嚷嚷着说手疼,一面说,“还嫌我不够进步,这也得算一条了。”
    傅玉声睁开了眼,摆了摆手,“这还真不是。我呀,我也不够进步,总有些小资产阶级的思想。”
    孟青却说,“我觉着你这样挺好的。”
    傅玉声乐了,忍不住追问,“真的没毛病?”
    孟青想了想,才说,“你呀,你什么都好,可就有一样不好,从我认得你,你就太喜欢招蜂引蝶。”
    傅玉声连连叫屈,“哪里有呀,那都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孟青抬眼看他,说,“哪有?眼前不就是吗?今早是谁夸护士头发烫得漂亮?”
    傅玉声一时哑然,片刻之后颇无赖的说:“是烫得挺好看的呀。我只是夸一下嘛,实事求是,你不能不讲道理,是不是?”
    孟青很轻的哼了一声,不再跟他就这个问题拉扯不清了。
    后来手术还是没有做,傅玉声很是快活,天天念叨说要回家。孟青却没有他料想的那样高兴,在他再三的催促下,才打了电话叫司机过来接人。出门的时候,又把他包得严严实实,傅玉声好笑极了,说,“哎呀孟老板,这里是上海你还晓得啊,不是东三省!”
    孟青说,“你呀,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太重,爱臭美,穿得少,所以总是着凉,你讲什么都没用,让你穿几层就穿几层,少一件都不成!”
    这哪里还讲得过?只好乖乖的听他的话,让穿几件就穿几件了,只是觉着丑,不大高兴,一路上就在催,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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