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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影沉璧-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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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雁迟与木逢春在城中闲逛了一个时辰,问了粮油蔬菜价格,治安情况,书院教授科目等等。直到日落西山,才选了所民居前去敲门。进城不住客栈是闻静思的主张,萧韫曦知道是暗查民生的意思,又不愿放他一个人入住民居,也只有默默忍受粗茶淡饭,薄被硬床。闻静思看在眼里,感念在心,时常在用饭时,让木逢春去附近的酒馆中提回几个热菜,与主人家一同食用。
今日也是如此,下榻的是一间独门小院,主人冯俭是个年过半百的渔人,白日与儿子到江中打鱼捕虾,由妻子媳妇送饭送菜到岸边,日子虽不富裕,也是能保一家温饱。近日听闻家中接待了贵客,父子便早早收了船,吩咐两个妇人好菜好饭招待。端上桌来的,尽是鱼虾之属的江鲜。萧韫曦半个多月都吃这些,看得胃里一阵泛酸,幸好木逢春从街头的酒楼里另点了牛肉、烤鸭与素斋菜,才不至于无菜可吃。主人家见来客自备热菜,衣冠楚楚,礼数周全,更是毕恭毕敬,让出主位。闻静思虚让一番后,将萧韫曦请到了上座,又请两位妇人同桌进餐。席过一半,冯俭敬了薄酒,才开始问道:“贵客从何而来?是要去往哪里啊?”
萧韫曦不屑多言,都是闻静思作答:“我二人从云州而来,去往禹州访友。”
冯俭笑着称赞道:“云州出京师,是块好地方。”
闻静思淡淡一笑道:“老人家,我与兄长一路行来,看遍民间万象。新宕近江,老人家靠水吃水,这几年衣食可无忧?”
冯俭以为二人是富家子弟,依父命出来行走体验民俗,仰头喝下一杯酒,咂嘴道:“这几年还不错。朝廷颁下的归田令保了种田人的温饱,种田的富足了,就来买鱼虾,我这打鱼的卖的多,赚的也多。平常省一点,一年也能存个七八贯钱。前年存够嫁妆,嫁了小女出去。今年形势好,赚够了彩礼,才让我家小子把媳妇娶回来,差个孙子就什么都齐啦。”
冯家大哥老实憨厚,咧嘴笑了出来,娇妻红了脸,低头为婆婆夹菜。闻静思见他一家和乐融融,心中也倍感温暖。“城里其他的渔家,也像老人家这样么?”
冯俭夹取块牛肉嚼了,歪头细细思索半刻才道:“现在城里的渔人只占少数,大部分还是田里人,以前可不是这个样。田地都是几个大东家的,种田的一年到头都吃不饱,只好出来打渔,江鲜多了就便宜,米面要靠其他地方运过来,二十文才一石,人多的家里吃不了几天。近几年是好了,听城里的举人老爷说,前几年宁王爷做了皇帝,提拔了极年轻的一个丞相,下的几道政令,都是极有用的,原来种田的都回去种田了,城里的米就能自给自足,前年降到了十文一石。我们以前打上来的鱼虾,都是卖到酒楼妓坊,种地的手里有钱了,也来买着吃。这当官的,就该像这个样,不能总想着自己。唉……我老人家多嘴,两位多吃些啊。”
萧韫曦执了酒杯朗声长笑道:“这当官的,就该像这个样!老人家,你真是说到我的心里去。来,我敬你一杯!”说罢,在冯俭杯上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闻静思兴致也高,多饮了几杯,以至于饭后回客房书写行记时,落笔还有些虚浮。萧韫曦看着他脸颊上尚未退去的红晕,从后揽上来,下巴搁在一侧肩上,温声道:“今日听着这些话,高兴不高兴?”
闻静思笔墨不停,弯了唇角,答道:“怎会不高兴?我心心念念想着的事成了真,哪里还有比这个更让人高兴的?”
萧韫曦淡淡的“哼”了一声,一手钻入闻静思的内袍,朝乳尖摸了过去。闻静思浑身一震,左手用力一拨,佯斥道:“别闹!”
萧韫曦笑裂了嘴,手掌在他腹间慢慢摩挲。“今日你高兴了,该让我也高兴一番了吧。”
闻静思清了清思绪,这半个多月宿在民居,总让他放不开手脚,找了各种理由推辞,确实亏待了他,心中不由一软,叹道:“让我把最后几句写完罢。”
萧韫曦微微一笑,缩回手来。
翌日一早,木逢春进门侍奉两人梳发洗漱。闻静思神色如常,萧韫曦却面沉如水,嘴唇紧抿,似有不快,言词之间又无透露出分毫来。木逢春为两人束好了发,冯家大哥便端来热水让客人洗漱。“二位远客,家中简陋,照顾不周,昨夜睡得可安稳?”
闻静思双颊微红,连忙应道:“主人家客气了。”
冯家大哥憨厚地笑笑,又道:“家里做好了早饭,两位若不嫌弃,吃过了再走?”
闻静思笑着应了下来。等他走后,两人各自洗漱。临出门前,闻静思一瞥萧韫曦层层叠叠的襟口,吩咐雁迟从随身包袱里取来一件厚衣,为他穿好,理齐了两祛,淡淡叮咛道:“春寒料峭,清晨最甚,小心着凉。”
萧韫曦一把抓住他的腕子,触手细腻温热,悉数化去他心头暗压的烦躁,随即微微一笑,牵了闻静思的手,沐浴着和煦的晨光,走出房门。木逢春将两人的点滴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底。回头整理被褥,一摸枕下,果然压着一方巾帕,痕迹斑斑,皆是爱欲。又一掌按在床板上,听到“吱嘎”两声,当下脑中一片雪亮,便想果真是因为这陈旧的床板,让闻相诸多顾及,才使帝王不得尽兴,欲求不满。木逢春摇头一笑,收了巾帕入怀,又掏出四两银子放在床头,慢慢晃着走了出去。
用毕早饭,一行人与主人家告了辞,登上游船,继续沿着湘子江向北而行。
一叶轻舟过重山,春风尽绿江南岸。
船舱中不比宫中殿阁宽阔,闻静思除了每日将所见所闻纪录成行记,余下的闲暇时间便与萧韫曦或在甲板上布了桌椅手谈品茶,或并肩坐在一起观赏日出日落,或取出市集上购回的玲珑事物把玩,日子单一却不单调。船行至平峰城,便不能再行下去了,江面分出岔口,一条通向禹州腹地,另一条在平峰城北的四个县伸展开来。萧韫曦便弃了船,换过马车继续向北。
禹州建昌府,是燕国五州之中最北的州府。气候寒凉,一年只能种一季的稻谷,自供尚不能自足,若遇上干旱,更是颗粒无收,幸而禹州盛产铜铁,临州便爱用粮食来交换。
萧韫曦一行人由建昌南门入城,在酒楼里用了午饭,便陪着闻静思出来一边散步消食,一边沿街询问各种物品价格,偶尔停下来和商贩聊上几句。午后来闲逛集市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也是买了就走,连杂货郎都无心叫卖,歪在一旁看几个孩子拿着弹弓打对街树上的果实。闻静思正问着一位贩卖皮毛的猎户山里人如何过冬,耳边听到一阵马蹄声越来越响,近身不过数丈,忽然一声长嘶,停蹄直立,发起狂来,乱步摇头就要把人从背上甩下去。雁迟与木逢春连忙护了两人远远躲开,闻静思回头一瞥,那几个玩弹弓的孩子尚不知危险,竟然站在原地观看,他轻拍雁迟肩膀,吩咐道 :“阿迟,勒下马,莫伤了孩童。”
雁迟一言不发,飞身扑上,一手牵住辔头,制住马头,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马颈,口中不停地柔声安抚。那惊马在他的牵制下,慢慢安静下来,终于停步不动。马背上的人惊魂匍定,软成一滩泥,顺着马背溜到地上坐了,大口喘气。闻静思走上前去,顺了顺鬃毛,又摸了摸马脸,见一侧马鼻湿润有水光,轻轻一沾,竟有几丝血迹。萧韫曦在旁边看了,负手道:“看来是孩童的弹弓误伤了马鼻,才惊吓了马匹,当街发狂。”
闻静思点头称是,见那几个孩童被闻声赶至的家人远远护了,欣慰道:“幸好不曾伤人。”
刚才与他相谈的猎户走上前来,取下腰间的葫芦对着地上的人道:“方捕头,哪里来这般急?喝口酒压压惊。”
闻静思见那人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身公差布衣,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喘着气道:“哪能不急,刘老爷子把元大人扣下了,我要赶着去上报知府大人呢。”
众人心里都是讶异,那猎户“呔”的一声就骂出了口,脱口道:“这刘铁季太不是个东西,往年让他卖米救济就像扒他的皮,幸亏有朝廷的归田令镇着。元大人好心好意为民,他却三番五次地刁难,良心都叫狼吃了!”
闻静思与萧韫曦相视一看,向那捕头道:“这位官人,你家大人被扣是怎么回事?”
方捕头见眼前几个都是生面孔,衣着打扮却是不俗,那安抚了马儿的年轻人更是好身手,微微一揖道:“方才多谢出手相救!诸位不是本地人吧,恕我有急事要办,不能多叙。你们有什么,可问这位张大哥。”说罢,重新上了马,一甩马鞭,朝城东奔去。
张猎户将闻静思一行人引到自己摊档里坐了,旁边几个贩货的汉子也凑过来,张猎户一边喝酒一边道:“刘铁季是禹州数得上位的大户人家,他爷爷在禹州和殷州靠倒卖粮食铜铁发家,传到他这代,虽然朝廷有了归田令,让他每年收成少了一半,也动不了他的根基。往年建昌有干旱,都是元县令出面亲去他庄子里说情,又许诺诸多条件,才换得刘铁季以往常价格大量出售粮食。去年底,都奉渠建成,终于解了禹州一十二个县常年干旱之忧,元县令比谁都要高兴。”说到此处,张猎户停下口,抹了抹嘴边的酒渍。那几个货郎纷纷开口附和。闻静思并不催促,安然听他娓娓叙来。“上个月底,刘铁季要将女儿嫁给殷州一户大人家,本城的一个秀才拼死拦下花轿,跪说与小姐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求刘铁季等他取得功名后来娶小姐。殷州迎亲的家人听到这种事,以为两人有甚瓜葛,当即悔婚,刘铁季眼见联姻泡了汤,一怒之下将那秀才打断了腿。可怜那年轻人,苦熬半个月,前日死在家里。刘小姐知道这事后,伤心过度,撞墙跟了秀才去。城里生出命案,元大人要依法判处。今日本是开庭审理,或许是公堂上起争执,可恨刘铁季仗势欺人,竟扣下元大人,也不知这事报到知府处,怎么处置。”
旁边的一人道:“我看知府也未必是个好人,不然元大人那么多年县令做下来,政绩又好,又受人爱戴,为何一直升不上去?”
另一人道:“我听旁边县城的人在传,刘铁季在京城里有人撑腰,连知府都不敢动他。元大人这一次撞上去,恐怕也要折在这里。”
闻静思听张猎户一番诉说,将来龙去脉一一讲清,又听这几人说些旁枝末节,低下头沉默不语。萧韫曦嗤笑一声,拉起闻静思道:“走罢,今日不住民居,寻个客栈落脚。”
张猎户以为他一行不愿沾染这些事,起身欲送。闻静思回过神来,与几人客套一番,随萧韫曦走出摊档。他一路低头深思,也未发现手被牵着,雁迟与木逢春相视一笑,毫无提醒的意思。
城中的百安居客栈是个老字号,一行人在门前安顿了车马,由店伴领着刚要进入,恰见方捕头拉着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两边一打照面,闻静思奇道:“方捕头不是去知府处了么?”
方捕头苦笑一声,抱拳道:“我方才到知府大人府上,里面的人说知府大人今早就出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左等右等不是办法,只好来找元大人的朋友帮帮忙。多一个人多一条计,总不能让元大人就这么被困在衙门里。”
闻静思这才去看他拉着的人。只见那人衣冠华贵,容颜俊美,一双弯弯眉眼透出些风流的意味,盯着闻静思瞧了片刻,又把目光在萧韫曦身上溜了溜,抿唇一笑,开口向方捕头道:“小方,你哪里认识的贵人,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方捕头双眉一拧,朝闻静思告了声罪,将那人扯得更紧,一边急急拖了就往外冲,一边无奈地道:“温大公子,您先把大人的事办了再管这些闲事吧。”
那男子也不以为意,顺着他走了出去,口中仍打趣道:“知府都避而不见,我能有什么办法。明清那呆子就该让他吃些苦头,刘铁季那老东西从来都是欺软怕硬。”
闻静思看两人上了马渐渐远去,才收回目光。萧韫曦要下客栈后的一座小院落,掌柜见他一行人出手阔绰,衣饰不凡,显然一副大主顾的样子,乐得心花怒放,亲自取了钥匙将人送进房门。
雁迟安排明暗侍卫轮班调岗,木逢春收拾衣物箱笼。一切安顿妥当之后,两人净了手脸,喝过热茶,萧韫曦见闻静思仍有些心不在焉,靠过去轻声道:“你不放心,就去看一看。”
闻静思思索片刻道:“听百姓所言,这元大人是个一心为民的清官,颇受爱戴。若这样的官员被一刁民借故囚禁,上司不管不问,不但有辱朝廷尊严,使天下清官心寒,更会助长一些人的气焰。无论如何,我都该去看个究竟。”
萧韫曦摇摇头,无奈地笑道:“你就是个闲不住的。也罢,我陪你走一趟。”
闻静思微微一笑,向店伴问明了县衙位置,与萧韫曦雁迟一同出了客栈。
燕朝一贯是一城不设二衙,唯独禹州建昌是县衙府衙共处一城,县令知府共治一州。建昌县衙设立在城北,府衙座落在城南,南北呼应,相辅相承,倒也把禹州治理的井井有条。
闻静思从游子街尽头上了燕子桥,刚转入圣贤街,萧韫曦一眼就看见街中立着的一座祠堂,低低笑了几声,一手扯着闻静思就拐了进去。雁迟不明所以,也跟着进入祠堂。祠堂不过小小的二进院落,左侧一间存着书卷,右侧一间林林种种堆放着各种物事,正中的主堂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金身塑像,眉目清婉,端庄秀丽,身上衣袍竟是文人士子的广袖长襟。像前设有香案供桌,干净整洁,似乎有人常常清扫。
闻静思无端被他带来这里,双眉微皱,开口问道:“韫曦,这是何意?”
萧韫曦笑道:“远道而来,自然是要拜见一下这里的护城大仙。”
他三人进到祠堂内,惊动了内堂的守门人,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笑着对萧韫曦道:“后生仔就爱胡说八道,什么护城大仙,你们进的是相王祠,城隍庙在城南呢。”
闻静思一呆,看看那男衣女貌的塑像,嘴唇开开合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雁迟英眉一挑,看了一眼闻静思,又转头去看一脸正色的萧韫曦,再也憋不住笑意,扭头低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老头儿不高兴了,板起了脸孔肃声道:“为何发笑?”
雁迟略略敛去笑容,指着塑像道:“本朝相王只有一个,这儿恭奉的是哪朝的啊?”
老头儿道:“既然开门受拜,又写着相王祠,恭奉的自然是本朝的凤孝王。”
雁迟笑道:“凤孝王男儿身,为何弄来一副女子塑像,身穿士子衣袍,这不男不女之态,如何笑不得?”
老头儿叹道:“年轻人未见过大世面,倒是不怪你。这祠堂建好后,城里的士子长老们曾为恭奉泥像或画像起过争执,后来禹州知府上京述职回来道,相王身为男子,却貌若好女,引得皇上……哦……十分重用。画像不能表述禹州百姓对他广赐恩惠的感激之意,因而请来能工巧匠塑了金身像。你们年轻人没见过相王,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雁迟听那老头儿解释的头头是道,憋笑憋得辛苦万分。又偷眼去瞧闻静思,那一张俊美的容颜虽说比男子要柔和精致,却与女子的柔媚相去甚远,此时正微红了脸,抿着双唇,一副忍隐之态,心下不禁一乐,也不敢太过肆意调侃,朝老头儿拱了拱手,道了声:“赐教。”便不再说话了。
萧韫曦瞥了雁迟一眼,向老头儿笑道:“这禹州为何要立相王祠?”
老头儿嗤笑道:“相王心系天下百姓,解禹州干旱,还农民桑田,豁贱籍为良,教学子思危。禹州虽然贫寒,百姓却知道感恩。”
萧韫曦又道:“不错,大燕有这一位,也是幸事。”
老头儿莞尔一笑,不再理会,走进内室去了。闻静思心知萧韫曦的本意是让自己知晓百姓的感念,却看到这样一座塑像,当真令他羞窘难言,片刻都不想多待,拉过萧韫曦的手就跨出祠堂外。两人见他这般摸样,也不好再去调笑。
过了圣贤街,就是县衙。此时那温大公子似乎已经平息了风波,赶来观看的人群早就散得七七八八。三人进入县衙大堂,案前正中靠坐着位年轻官员,去了官帽仰高了头让身旁的郎中敷贴膏药,脸颊前襟上都是斑斑血迹。温大公子负手立在一旁,盯着郎中手上活计,脸色阴晴不定。方捕头正吩咐衙役清扫地上杂乱物什,看见他们入了县衙,笑着迎了上来。“你们几位怎么来了?”
闻静思道:“心中放不下,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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