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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边-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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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观音殿,我遇到了明相,他问我,‘愿不愿意和时间赌一赌?’”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是即使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为了阿宝,我总是愿意试一试的,就想了没想说,我愿意。”
“明相说按照现在的医术的确无办法根治阿宝的病,可是保不齐未来的什么时候就有治好阿宝的医术了。”
“他告诉我,他师父曾经传给他一口棺材,人躺在里面,全无气息,就跟死去了一样,其实却没有死,只是冻结了时间。”
“冻结时间?”
“对,棺中无岁月,也无春秋,里面的人,不会长大,也不会衰老,只要等到未来的某时,揭开棺盖,他又会重新醒来。”
于是柳文清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永远埋在地下的小女儿,挨过一个又一个凄风冷雨的日子,期盼着每一年腊月的到来,纵容自己和女儿有一夕的团聚。
团圆只是一瞬间的,可是分离却是永久的。
他只是害怕,在他百年以后,谁来守着他苦命的小女儿呢?
“阿宝的时间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原本阿宝永远也没有机会看到你。”雪花落在柳文清的发上,让他恍惚的觉得——原来他们已经这么老。
柳文清的眼角有些红,似乎很想在柳文泽的肩头靠一靠,却还是忍住了——“阿泽,你能看看她,也算了了这一段父女缘了。”
第22章 第 22 章
◇叁玖◆
柳文泽看柳文清如此难过,强忍住酸涩,故意逗他笑,“那你还让我闺女喊我五叔?”
柳文清没有想到他还记得这个仇,瞪了他一眼,“那你自己跟你闺女说去。”
——看她听不听你的。
说着,就要进屋,柳文泽却揽着他的腰拦着他不让他走,“不,是我们的女儿。你要知道,从今往后,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有一下没一下抚着柳文清的鬓角,“梅卿,我知道你心里装了很多事情,时至今日也不能对我坦诚相待吗?我不知道在墓室里的话你听进去多少,可是,我不是说着玩的……”
柳文清看了柳文泽一会儿,忽的伸出双手按住眼前青年的脖子,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眉眼一挑,笑了,“我知道的。阿泽要什么,三哥总是会给你的。”
知道个屁。
柳文泽气结,他还问他墓中的话听进去多少,他压根半句都没听进去,他把他当做什么人了?他又岂是贪图鱼/水之欢之人……
柳文泽气得不行,再也不想跟柳文清说话,走到阿宝的床边逗女儿,小女孩很乖,不到半日就黏柳文泽黏得不行,睁着漆黑圆溜的眼睛问他外面的轶事见闻。
她不知道世有川海,也不知道时有四季,活在永远静止的冬季里。
柳文泽想听阿宝叫他一声“阿爹”,可是又知道今日分别之后也许就永无相见之时,又何必让她醒来时难过,只说,“阿宝,总有一天,你也会跟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活在昭昭白日之下。”
阿宝高兴的拍起手来,“好呀,到时候五叔和阿爹也要陪着我。”
柳文泽楞了一晌,终究还是许下空头之约。
“好。”
当晚又起了狂风骤雪,两人哄阿宝睡下后,坐在床沿上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最后是柳文清站起来,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衫,准备上床睡觉。
谁知柳文泽如同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阴沉着脸小声呵斥,“你干什么?”
柳文清好笑,想着之前那么流氓的人,怎么装起了三贞九烈来,起了逗弄的心思,“自然是和阿泽睡觉啊。”
柳文泽心头窜着火,觉得自己的真心被柳文清扔在了地上还踩了好几脚,就要羞愤离去,柳文清拉住他,“好阿泽,三哥错了,我们说正经事——那封遗嘱真的存在吗?柳……他真的把……留给我?”
柳文泽点点头,“三哥,你是柳家的唯一的儿子……他死前应该是后悔了。”
柳文清苦笑自嘲,“可惜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柳文泽握着他手说,“三哥永远是很好的很好的。”
柳文清觉得手心手背火烧火燎的,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阿泽都把整颗心捧到他面前来了,他又不是个痴子,怎么会不明白?
他不动声色的抽出手,“可惜那封遗嘱怕是早就被毁了。”
柳文泽没有想到柳文清也早已洞悉其中的关节——“看来三哥已经那日偷走遗嘱的人和想致你以死地,以及送信说遗嘱在墓地的,都是同一人了。”
这个人,在柳琊死的那天拿走遗嘱,因为他知道柳琊的遗嘱不能如他所愿,交给他认为合理的继承人手上,而是如数给了一个早就被赶出家门的弃子;想致柳文清于死地,也是因为他知道遗嘱的内容,还有他敢传信给众人说遗嘱在墓地,而不怕这份遗嘱真的重现世间,是因为遗嘱在他的手里,甚至早就被毁了。
没有人能找到这份遗嘱。
所以他敢于和柳文泽说,只要带着遗嘱上门,柳家人就不会不服气。
是了,这个人就是——“白颂闲”。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
◇肆拾◆
可是白颂闲不是柳家人,即使柳文清死了,遗产也轮不到他呀,他费尽周折要被遗产给柳文泽,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三哥不要忘了,我不是柳家人,而且白颂闲应该很早就知道了,等到我顺利继承遗产,将来只要揭露我的身世,说我贪图家产,冒充柳家少爷,那么,柳家还有什么主事人呢?当然是含辛茹苦的主母。”
“你是说?”
“我曾不止一次看见白颂闲从冯霜元的屋里走出。”
外头的风雪一阵接着一阵,两人都睡得十分不踏实,总觉得有大事发生。柳文泽毫无睡意,想着许多事,又听见枕边人起来好几遭,后来索性在披衣坐在了桌案前。
柳文泽闭眼假寐,心里却在想,他为什么这么急?是没有时间了吗?
柳文清的心里背负了太多东西,可是柳文清不说,他也不好捅破这窗户纸。
他强迫自己睡去,又想起了自己梦见的关于柳文清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的柳文清穿着囚衣,浑身是血,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观音殿前的月老树下。
梦里的他不知怎的,还是板着脸问他,“你来干什么?”
柳文清笑了,“我忽然想起,生前忘记告诉你一件事,特来回来告诉你。”
梦里的他似乎并不理解这句话,耳边狂风呼啸,只听得“生前”两个字。
他终于想起,梦里的柳文清竟是死了。
第二天,果然发生了大事,白威先前的奏折有了回音,皇帝震怒,说不必押犯人回京,就地处死在逃陆党。
一时间,睦州城里,谣言四起,人人自危。
第23章 第 23 章
◇肆壹◆
柳文清早起煎药的时候,望了一眼窗外,外面的风雪已经止住了,窗外雾凇皑皑,天地静谧,只剩下冰雪消融的声音。
柳文清只看了一眼就想把药罐子砸那人脑袋上。以前柳文泽就喜欢派人偷偷监视他,他其实心里有数,可现在他连隐藏都懒得藏一下了。
柳文泽正在换随从送来的官袍,说,“睦州城不安全。”柳文清冷了眉目,气得被背过身去,可这个时候,他并不想和柳文泽争吵。
柳文泽叹了一口气,就出门了。
他刚跟他的“妻子”女儿刚刚团聚,虽然他的“妻子”暂时还不肯承认他,但是他片刻都不想离开他们的身边,可是有些事情他又是不得不做的——他要回柳家替柳文清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他抽身离开时,总是回旋着不祥的梦境——他担心柳文清。
柳文清初听到陆渐羽要斩首的消息时,柳文清正在誊写文卷,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可是柳文泽还是不放心,派了亲信守住了南麓坡的小屋。
他回睦州时带的人马不多,可是守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和孩子,总是没问题的。
可是右眼皮却是跳个不停。
柳文泽忽然登门让柳家人措手不及。
谁也没有想到揭穿身世之后,柳文泽还敢登门,便想说,你不是柳家人,自然不该再回柳家来。
可柳文泽穿着御史的官服,他们也不敢赶人,左右为难时,柳文泽开了口,“我的确不是柳家人,可柳家,钟鸣鼎食,礼仪之家,也没有开门赶客的道理。”
他姿态坦然,不卑不亢,出乎意料的没有用官威来压人,给足了柳家面子。
柳文泽又说,“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是为了我妻子而来的。”
在座的姨娘小姐无不变了脸色,柳文清再烂成泥,也是柳家的唯一的儿子,却自甘堕落,为人妻室,实在是丢柳家的脸。
这时,白颂闲已经走进内堂,想必是得了冯霜元的消息,他说,“那贤侄怎么不亲自来?”
“他感染了风寒。”柳文泽一点也不脸红的睁眼说瞎话,“不过我带了遗嘱来。”
白颂闲听了闪过一丝惊讶的光,不过还是道,“既然如此,就请御史大人把柳兄的遗嘱请出来吧。”
柳文泽一转身,果真拿出一封遗嘱。
◇肆贰◆
遗嘱上柳琊主要交代了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财产分配,柳琊把祖宅都留给长子柳文清,另外,其余田产,商铺以及现金珠宝悉数赠与……白颂闲。
另一件是遣散所有内眷,各自嫁娶,生死有命。
柳文泽波澜不惊的读完,所有人都惊恐看向了白颂闲,这份遗嘱中看似柳文清继承了柳家,可留给柳文清的却是一个空壳子,真正得利的却是白颂闲。白颂闲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完全想不透柳文泽心里打了什么主意。
这时白霜元也在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他,她生来便是丝萝,一生都在寻找可依托之木,先是柳琊,再是柳文泽,然后是白颂闲,可是却发现,没有一人是靠得住的。
她知道自己养大的儿子是没有指望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怪物身上,可商人重利,白颂闲和她好,为的也就是这个利字。
他不知道柳文泽为什么这么说,可眼下田产商铺都归了白颂闲,她还可能分一杯羹吗?
她心中嫉恨交加,脱口而出,“老爷不可能把遗产留给他,因为他是杀害老爷的凶手!”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冯氏见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索性和盘托出,“这几个月来,白颂闲一直给老爷送一种叫做‘普罗春’的茶,那种茶和老爷喜爱的紫檀香是相克的,一般人闻之无所谓,可老爷常年痨病缠身,就成了慢性穿肠药……”
白颂闲争辩,“你这毒妇!信口雌黄,明明是你……”
冯氏继续道,“还有,为什么你一定要泽儿……御史大人娶你的侄女,也是想靠着丈人身份蚕食柳家。”
“那你又干净多少……”白颂闲简直狗急跳墙,冯霜元知道他要摊牌了,先声夺人,“他还和白姨娘有染,老爷的起居喜好都是白媚提供给他的。”
索性白媚不在这里,她怎么说也不会有人反驳。
柳文泽在一边看够了戏,咳嗽了两声,“哎,本来柳家的家务事我不该插手,可内子体弱,我还是要勉强替他管一管的,既然牵扯了一桩命案,白姨娘又是至关重要的证人,理应请她来。”
“有请白姨娘。”
原本离开了睦州城回老家的白姨娘施施然地走进大堂,微笑着看向白颂闲惊恐的脸。
至此,尘埃落定。
柳文泽处理完柳家的事,回到南麓坡的茅舍,天已经全黑,他看着屋子里的一口灯光,忽然觉得胸中气血汹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归他的身体里。
记忆会丧失,可身体的记忆却是根植于骨髓里的。
那些记忆黑暗混沌,机械繁复,不辩真伪,他无法拼凑出因果来——他觉得自己的这具身体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一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绝望跋涉,却从不肯回头。
他要到哪里去?
他在寻找什么?
他茫茫然的望着无边黑暗,轻飘飘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沾湿了他的衣襟。
又下雪了。
第24章 第 24 章
◇肆叁◆
“我三哥白日都没有出去了吗?”
“回大人,三少爷说小姐想去汀花渡看梅花,我们拦不住,只好让他们出门了,不过他们没有在观音殿待很久,就带着小姐跟着属下回来了,之后就一直呆在屋子没有出门。”
“知道了。”
柳文泽嘴上不动声色,心念却是一沉,今年冬天格外冷,汀花渡的早梅根本未发——他是去找明相的。
他慢慢推开门前,看到柳文清坐在桌案前,却不见阿宝,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汀花渡的梅花好看吗?”
柳文清看了看他,平静的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把阿宝送走了。”
柳文泽找遍了屋子里的每一处,床上,门旁,甚至停放的硕大的棺材里,果然没有见到阿宝。
“阿宝跟着我,也是受苦。”
柳文清又说。
茅舍周围他派了守卫团团围住,密不透风,他不知道柳文清是怎么把不着痕迹的送走的,也不知道柳文清说把阿宝送到哪里去了,可是他隐约觉得,他可能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可是,柳文清,你有没有想过,阿宝也是我的女儿。”他觉得怒不可遏,因为柳文清的自作主张,也因为他从来都不曾相信他,他拿出在袖子里藏了许久的柳家房契,他原本是想要告诉他。柳家的东西,他替他拿回来了,杀害柳琊的凶手,他也替他找到了。
——这原本是他讨他欢心的薄礼。
他觉得可笑,从头到尾,柳文清看似清心寡欲,似乎什么也不想要,其实是他不敢要,不敢要柳家的遗产,不敢要自己的女儿,也不敢伸手要他,因为从头到尾他都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他会把他的所求所欲,双手捧到他的面前。
他曾无数次的告诉柳文清——“你不是一个人了”,可是柳文清隔着一江灯火,像一个孤零零的胆小鬼,胆小如鼠,从不肯开口说一句“他也爱他”。
也从不敢走到他身边来。
当晚他们没有发生任何争吵,像每一次他们发生争执一样,只是没有任何语言的冷战,只不过,以前都是柳文清低头来哄他。
可是他再也不是他的弟弟了,柳文清不会再来哄他,他如此固执,像山峦上冥顽不化的顽石,将自己封闭在他的家国天下中,他怎么捂也化不开。
他负气离去,将门摔得啪啪响。
因为他负气离去,所以不知道,就在他和他对峙着的那个夜晚,柳文清写完了《陈冤录》的最后一行,装订好了《海晁文志》的最后一卷,结束了漫长到十年的自我囚禁。
他的恩师陆相曾说过,“以史为镜,晨昏自省”“君子立身为人,总得给世上留下点什么?”多年前,他和在陆相的指导下,开始了文史的编纂,可惜编纂为半,他们却先后入狱,魂归西天。
”
他在文卷的最后一夜中写道:
“此文卷为谢知秋,张瑢,沈渡之,陆渐羽等其人与吾等其人,然人生坎坷,故友西去,恩师仙归,然兰亭初志,不敢擅忘。”
“十年倥偬,晃眼如梦。风霜雨露,皆为平生。”
“五年坚守,吾道虽孤,总不负所托,幸之幸之。”
只差最后一步了,就是走到陛下的面前。
柳文清欣然又悲苦的想。
他拿起笔,继续写——
“另,吾一生碌碌,然俯仰不愧天地,无愧于友,亦无愧于子,唯对吾妻,亏欠良多,是为平生憾事,愿来生以偿,以报平生未展眉。”
他抬起头,却发现柳文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青,红着眼眶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柳文泽太高了,他站起来才能够与他对视。
柳文清看着眼前挺拔的男人,竟然义无反顾的跪了下去。
他眼里有泪,语调却是佯装的调笑语调,他说,“御史大人,查清我父亲冤案,肃清家风,我都是感激的。那么可不可以帮草民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上京,为恩师鸣冤。”
“好。”
柳文泽喉中干涩,辛苦难当。
◇肆肆◆
距离陆相冤死已经长达五年,五年的时间,可以淡化很多事情,也可以使人冷静下来,重新看清很多事情。
陆相为相近二十年,是一个谁也碰不得的刺头儿,即使是明徽帝,在朝堂也少不了争锋相对的一面,他为人不够圆润,即使被世事磋磨,也远远不够圆润。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锋芒毕露的一个人,却位及人臣将近二十年。
想想都不可思议。
陆隐说那是圣上雨露恩重,柳文清便想,骗鬼呢。明明在朝堂上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可下了朝堂,陆隐却不能让别人说一句皇帝的坏话。
陆隐这样一个实诚的人,在位二十年,就当了二十年明徽帝的镜,明徽帝的笔,明徽帝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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