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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归-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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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邬家对他恩重如山,他怎忍心生生看邬家被一网打尽?就像当初他对沈……”
  “子翀、阿越。”
  子翀顿回头,恰巧见皇帝踱步出来,便转而问道:“寻壑怎么样?”
  “还好,只是人倦怠了些,才说两句话就困了。”
  子翀遂沉默。
  成帝又道:“差不多该回去了。阿越,这段时间,寻壑就劳你费心了。”
  “皇上言过。”临走之时,沈越回头瞥了一眼屋宇深处。
  行至府门,一红衣人径直奔入,待看清来者,院内三人俱是一惊
  羡陶?
  奔至近前,羡陶自怀中掏出一笺折子,双手奉上,道:“蓟北传来的八百里急递,送信人要我即刻交由圣上过目。”
  子翀沈越躬身退到一侧,成帝狐疑接过拆了。
  沈越目色不离皇帝神情,却见他扫视间,双眉越发紧拧,最后竟一气将折子掷于地上。
  跟随成帝多年,从来见他云淡风轻。
  霎时,子翀沈越羡陶齐齐下跪。
  “皇上息怒!”
  须臾,才听成帝颤声道,“你们看看,怎么办。”
  子翀捡起折子,与沈越一道看了,俱是双眉蹙起。
  “皇上,孙将军为北虏设计擒获,前线群兵无首,须即刻增补指挥将领。”
  “是啊,张副将虽骁勇,但唯孙辟疆是瞻,孙将军这一去,只怕他会拥兵自乱。可这边派谁合适……哎。”
  沈越盯着手中折子良久,俄顷,郑重道:
  “臣请命。”


第23章 鸿飞那复计东西③
  午夜,朗月当空,万籁俱寂。城门开启,齿轮咬合之声突兀,趴睡马背的人蓦地挺立。
  看清来人,小子惊叫一声跳下马,就要冲过去,拔腿时却定住,侧身往马车里抽出一抱衣物,才复跑向来人。
  “爷,怎么这么晚!”小伙子绕到来人身后,踮脚替他披上黑氅。
  高个男人不做声,只抬手紧了紧脖上系带,匆匆跨上马车。
  鞭声一记,旋即马匹撒开蹄子,奔入混沌夜色。
  夜半无人,驱车人纵马飞奔。不到半柱香时间,就奔至一处开敞街道,‘吁’一声拉缰驻马,少年下了车,就要卷起帘子,突地石座麒麟后站出一人。
  “啊呀!”少年即刻尖叫,惹得车厢中人探头嗔怪:“又什么大惊小怪。”
  不等小伙回话,那从石塑身后站出的人作揖道:“见过沈爷。沈府石塑高大,卑职没提前声张,唐突了大顺,还望见谅。”
  “蒋大人?好久没见你……”沈越一个眼风,大顺识相得闭嘴,牵起马缰嘟囔道:“我牵马下去”
  待车马退去,沈越沉声道:“外面风冷,进去说。”
  “感念师傅挂心,我也才到。三言两语行君说完就走,不敢叨饶。”这人说着,还搀沈越上了石阶,一同站在牌匾檐下。
  “说吧。”
  “卑职方才接到蓟北消息,说孙将军被……”
  沈越低声喝断:“皇上下午才得的确信,你未免跟得太紧。”
  蒋行君连忙单膝跪下,急声道:“消息今晚传开的,并非卑职一人的打听。”话毕还自怀中抽出一截黄宣。
  其上箭簇贯穿痕迹仍新,沈越拉开看毕,蹙额道:“这帮人在外动摇军心,在内妄想撼动新政。”
  “那皇上的意思……”
  “子翀安内,我攘外。”沈越瞥一眼蒋行君如期的惊异神情,淡淡补道,“明日整军,后日启程。”
  蒋行君欲言又止,斟酌片刻,才谨慎道:“卑职听说,这回发兵的虏子不光胥烈王一脉,连狐和、乾丹两脉都掺和进来。前线都是孙将军亲卫,卑职恐怕师傅过去,一时难以磨合……”
  沈越截断道:“你不就一心想跟着去么。不消你说,路上我都安排好了,副将任你,”闻言,蒋行君不掩激动神色,直直看向沈越,却又听沈越补道,“潘富旺也同去。”
  蒋行君虽极力掩饰,但还是露出了不快的马脚。
  “而今倭寇已退,潘富旺这把好剑,不能任他在江宁锈了。” 顿了顿,沈越又道,“我清楚你忌惮他。可挤走潘富旺,还有章富旺李富旺,你能个个挡下?这京中武座,不会是孙将军,也不会是我的,谁坐上去,都不过是给皇上暖座罢了。”
  蒋行君抬眸觑一眼沈越,眼中已平静如常,只听他抱拳道:“师傅教训的是。行君当即回府收拾,明日点兵。”话毕,利落朝沈越躬身,才踏下一阶,却被沈越叫住。
  “等等。”
  “是。”蒋行君闻声止步,旋身看回沈越。
  “‘九畹’是你派人砸的?”
  “九畹?”
  “丘寻壑名下的铺子。”
  蒋行君当即明白过来,利索应道:“是。”
  “我交代过你?”
  沈越嗓音不闻喜怒,蒋行君低了头抱拳道: “替师傅分忧,斩草除根。”
  须臾,仍不闻沈越应声,蒋行君偷偷抬眼,只见师傅胸膛起伏,立即下跪道:“行君错了,求师傅责罚。”
  沈越冷哼一声,甩裘入府,途中冷冷丢下一话:“限你两日内给人恢复过来。”
  蒋行君阶上叩首道:“是。”
  掌灯婢女趋步身侧,沈越烦躁挥退,黑黢黢一片却挡不住他回碧霄阁的快步,兜转环绕,入了暖阁,窄室烛火亮澄,榻旁女子道:
  “这宝贝随意放不得,明日我带回府上去吧。”
  “哪里的府上?”
  沈越这一问沉郁阴冷,直如瓢泼冰水浇下,无烟炭明明烧得正旺,引章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看向来人。
  “自然是丘府。”引章上前两步,挡在寻壑前面,语气嚣张,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绞紧了掌中黄绫。
  沈越自然注意到了,联想方才对话,遂问:“那是什么?”
  引章把那什物藏到身后,就要发话,身后人却道:“皇上赏赐的东西,引章,交沈爷过目吧。”
  “公子你……”引章满口委屈,可终究听寻壑的话,上前叫了包裹。
  沈越揭了黄绫,露出那瓦的半片玄铁,却见其上文书密密,沈越凑近仔细看了,眉峰愈发攒紧,最终攒出幽幽的一句:“皇上赏你丹书铁券?”
  烛火突地跃动,光线明灭中,沈越勾唇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引章吓退一侧,愣愣看沈越走向卧榻,向公子伸出手,触动引章呐喊的引线已烧至末端,可沈越接下来的举动,却浇灭了这一丝火星。
  却见他拾起寻壑搁在被上的那只伤手,将之塞回被中。顺道在榻上坐了。
  皇上去后,寻壑就真的睡沉了。引章难得见他梦里安神,便连晚饭也没忍叫醒,直到午夜,寻壑才睁眼,引章便服侍他吃食。
  寻壑睡饱了,兴致上来,竟闹着要坐坐,引章不许,只给他肩后垫了两个软枕,权当解馋。
  而今沈越坐上来,寻壑往里挪了挪腿,却被沈越按住。
  沈越仍直直凝视手上那块令牌,俄顷才重又将黄绫裹上,放在寻壑身侧,动作时叹道:“我常忘了,你早已不是沈鲤。而今的你,是荣亲贵胄、京城首富,丘寻壑丘公子。”说罢,与寻壑对视上。
  不知是否光线投射的角度问题,寻壑竟觉得沈爷此刻的笑,有些惨淡,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习惯性地唤道:“爷……”
  寻壑已不是当初的沈鲤,可在沈爷身上养成的好些习惯,却一成不变。
  寻壑垂眸苦笑。
  没记错的话,眼下是这二人五年来的首次促膝谈心,若非方才大夫上药寻壑喝药招致的一室苦涩,引章几乎以为这水深火热的五年,不过是场错觉。
  正当引章悄声收拾盘碗准备退出,沈越适时问道:“可还得了其他封赏……”寻壑应声接话,生生把沈越已在齿间的一句‘我差人给你送回府里’遏住。
  寻壑眸光黯了黯,嗓音却仍清淡:“除了赏丹书铁券,皇上问我,待我痊愈,可愿意就任织造局总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爷放心,我……”
  寻壑没能说下去,因为沈越已打手势止住。
  这一次,寻壑看清了,沈越脸上棱角分明的惨淡。
  其实不待寻壑保证,沈越也明白的,下午回宫后,沈越多方试探,愣是没从皇帝嘴里探得端倪,联系起子翀的隐而不发,那时沈越便知道,寻壑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桩。
  待沈越回过神,突地想起寻壑方才的话,惊道:“皇上问你的话,你答应了?”
  寻壑也不明白沈越突地变脸,蒙蒙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沈越‘腾’得站起,咬牙道:“你当那是清闲差事!?钟太医怎么交代的,你下半辈子都得好生养着,怎么还财迷心窍!”
  寻壑错愕,一时找不到言语应对。
  引章本欲退下,可沈越突然挑起这个话题,引章着实感冒,便搁下碗筷听寻壑道来。熟料这天大的好事却遭沈越不留情的一盆冷水浇下。再回看自家公子,却见他面上是暌违多时的窘迫——
  引章陪寻壑这些年,见惯他在生意场谈笑间的游刃自如,可怎么一对上沈越,公子就又打回原形一般露出这种卑微到尘埃的神情。
  引章着实忿恚,叉腰道:“不许公子挣钱,难不成你养他?还要公子像过去那般仰你鼻息看你脸色讨日子?”
  沈越竟没能接话。
  片刻,一声叹气,沈越解释道:“我下午入宫,除了商榷战事,皇上还提起战胜后就恢复河西贸易的事,且指定丝绸布帛一项由官府包揽,我道皇上何出此意,原来是借你的手填充国库。”
  寻壑对其中利害却充耳不闻,只拣了入耳的要害问道:“战事?你要打仗?”
  未想寻壑如此反应,沈越错愕瞬息,复而颔首:“是,后日出发。”
  室内霎时沉默。
  漏断人静,更鼓声声,穿堂回荡。
  引章问道:“沈爷不在,那是不是就可以放公子回家了?”
  以往挑起这一问题,沈越沉郁的脸色总是更阴,引章挺了挺脊背,权当给自己的冒失壮胆。
  熟料,沈越不见怒容,只将被子往上拉至寻壑胸口,哑声问道:“你想回?”
  这是个明知故问的蠢问题。寻壑心想。
  过去错了那么多,自己谈何立场留在沈府,面上却是淡淡,嗓音也一如既往清淡:“嗯。”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肃静。可上一更鼓才过,这一次断断没有他声解围。
  最终,沈越起身道:“好,我过两日就不在了,你自己挑个日子回去。”
  寻壑还想说点什么,可又让沈越一句话抢白过去:“天色不早,你好生休息吧。”


第24章 鸿飞那复计东西④
  阳春三月,朔风紧起,一晚倒春寒,清晨已是银妆世界,玉碾乾坤。
  下雪天气却日光明媚,引章步入院中,桃红撒花袄、胭脂凝脂颊,活泼泼一株行走的雪中红梅。
  姑娘出沈府,上马车,逦迤而去。
  一路轻快,到城郊一处院落。门面不算恢弘,紫檀匾额,其上‘丘府’二字以朱砂篆成,不见鎏金璀璨,素朴得几近黯淡,直道是寻常人家小院。
  引章下车推门而入,行至二重院落,唤道:“沙鸥公子、芃羽!”
  一长佻倩人闻声奔出,问道:“怎么清早回来了,公子那边怎么样?”
  引章语声喜庆:“正是带了好消息回来。”
  说着,又见一清秀男子从对面院中出来,抱臂道:“除非是沈越肯放师傅回来,否则都不算好消息。”
  “正是这个。”
  “真的!?”两侧公子齐声惊呼,匆忙奔到院中引章跟前。
  “不然呢?”引章一脸得意神色,突而转念一想,又磕着什么顾虑似的,犹豫道:“但公子行动不便,可能还要耽搁些时日了……”
  “这算什么!”
  引章疑惑:“沙鸥公子,你有办法?”
  “钱能办到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京中我正好有个开木坊的朋友,待会我去托他打一架长轿,把人抬回来。”
  “太好了,公子现而今渐渐好转,也不用仰赖沈府请的名医了,早日离了那压抑去处,公子快活起来,病也好得快些。”
  方才始终沉默的芃羽接道:“有劳沙鸥公子。”
  沙鸥赧颜摆手:“好容易北上来京,就是为了亲眼确认师傅安危。要不看上一眼,这半月波折才是浪费了。我现在就去会会我那朋友,看两日内能否造好。”
  城东校场,黑甲雾列,口号铿锵振林樾。中央高台伫立二人,其一挥旗发令,其二静默眺望,挺拔若雪松。
  大顺入了训练场,径直奔上高台,难得不开口嚷叫,改而溜到那雪松武士跟前,麻溜转了一圈,叹道:
  “哇,这么多年,还是觉得我爷身披金甲最好看。”
  可惜满口夸对沈越不起用,只见他皱入眉心,沉声问:“放肆!你跑来做什么?”
  大顺一拍脑袋:“噢!差点忘了,鲤哥儿出府了。”多日听玉漱如此叫唤,大顺也不自觉改了口。
  “什么!”这一声动静之大,罔顾场下盈天呼声,蒋行君还是侧了脸看向沈越这边。沈越退到内里,摘了兜鏊,咬牙道:“午夜才答应的事,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一身伤,他爬出去么?!”
  大顺忙出手安抚,才摸两下手掌就被甲片硌得生疼,龇着牙还不忘道:“不是啊爷,鲤哥儿是被长轿接回去的。”
  “长轿?”
  大顺点头:“是啊,来了几个说是鲤哥儿朋友的人,把他抬将出去了。”见沈越脸色阴沉,大顺怯怯道,“爷,要不是您今早交代,说什么我也不会放他们走的……”
  突地场下兵士齐齐爆呵,大顺却只觉得周遭压抑得打紧。
  还是不见沈越发话,大顺就想打道回府,却被沈越喝住:
  “你等等!”
  大顺回身,问:“爷还有吩咐?”
  隔着肉颊也清晰可见沈越齿腭咬动,可较劲片刻,他终放弃似的,长吁一气,叹道:“替我传话钟太医,还望他继续给沈鲤诊治,直至他痊愈。”
  方才见沈越踌躇得艰难,未料难言之隐竟是这个,大顺不解,一时口快:“爷,我就不懂了,”大顺挠挠脑袋,继续道,“好几次引章姑娘都睡了,您起夜必定过暖阁看看鲤哥儿,从未见您退让,可这回却允许鲤哥儿让人接回去。其实爷对鲤哥儿关心得打紧,可面上总是一副冷样……你就是稍稍透露点儿信,引章也不至于处处和您作对。”大顺呷呷嘴,终究是怕了此刻几近金刚怒目的沈越,没再剖析下去,转而道:“那我先回去了……我去找钟太医。”
  余光里再不见大顺,沈越别过脸,暮色四合,映出他犟得有些扭曲的面容。
  这种人不过一介倡优,稍作弥补已是仁至义尽,怎值得自己低头。


第25章 持节云中遣冯唐①
  大齐金虏,交战已十日。这次由于狐和、乾丹部落的参战,金虏这次分兵三路,夹击齐兵。沈越抵达前阵后,调度孙辟疆旧部人马应战狐和乾丹,他则亲自迎战胥烈王。
  交锋第八日,突地雪霰紧起,一夜就堆出个冰雪世界。
  此刻两军对峙,马毛缩如蝟,旌甲被胡霜。
  金虏阵中,人马纷纷向两侧让开,从中步出两匹高头宝马,一前一后。前一人兽皮披身,躯干伟岸,脖颈上挂一串婴孩头骨,此刻军马肃静,唯闻骷髅头骨碰撞之声。待行至军前,这彪悍将领问道:“魏新,这雪下了几天啦?”
  “回王爷,呼儿岭那一役开始下的,已经三天了。”正是方才紧随其后的军士,他虽一身虏人打扮,也说一口胡语,却没有按虏人习俗将头发盘结成辫。
  “呵呵,这可是天助我金虏。”
  “忽韩王爷,关键一战,还是谨慎为上……”王爷一个眼风,魏新吓得噤声。
  “若此刻齐兵领军还是孙辟疆,别说谨慎,提心吊胆都不为过。可眼下……呵呵,对战的是沈越,他争功心切,把孙将军手下人马都拨去应付狐和乾丹。就他?大齐新皇帝的位子都是靠人施舍的,他沈越不过跟着人屁股后沾光罢了。”
  “王爷,恕小人多嘴,沈越他曾是孙大人部下,耳濡目染总有受教。此外,这人工于诡计,我的恩师就是为他设计擒拿,如此奸人,不可不防。”
  “我凌晨差人查探,瓮山各处不见人迹。他若临时设伏,马踏冰面总有动静,这点逃不过我耳朵。”说着看向百丈外的军阵,长鞭直指阵首的金甲将领,“那就是‘北斗金麟’了吧?”
  魏新抱拳:“是。”
  “成帝登基,封赏将领无数,可得到‘北斗金麟’的统共二位,一个已经被我拿下,而这一个……” 忽韩王爷突地凌空摔鞭,掉转马头对身后战士呵道,“弟兄们,金银宝石、佳人美妾、封官进爵,哪位勇士拿下了沈越,这些,就都是他的!”
  话毕,兽骨制成的号角奏响,呜咽似猛兽裂地而出,金虏战士闻声,策马飙窜,势如破竹。
  对方阵营出兵应战。疾风冲塞起,呼声喊声、刀戈剑戟交撞之声,一时间沸反盈天。
  瓮山,山形平缓,特别处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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