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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忧患_逸青-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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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则唤我“阿心”。
    我问他为什么要唤我阿心,他笑着捏捏我的脸颊,说:你是我的心肝,我不唤你阿心,难道唤你阿肝么?
    于是我的名字,便叫做阿心。
    师父是个医者。
    有一句话叫做久病良医,我的师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身子弱,总是咳喘,却从不肯告诉我,他究竟生了什么病。他为人很温和,模样也很温和,他总是耐心地给病人诊病,即便他自己,也身在病中。
    我开始跟他学习医术。
    所谓医者不自医,他治得好千千万万的病人,却唯独治不好他自己。
    师父是个好人。
    可是又有一句话,叫做好人无好报。
    我还记得那天,我们的小医馆里,来了几个外乡人,他们还带着一个孕妇,那孕妇下身都是血,明显是要生了,可师父一看,就知道她那是因为胎气不足而引发的早产迹象,并且经过一路颠簸,雪上加霜。十有八|九,她活不下来。
    我对师父说,我们不要接收他们,这城里还有别家更大的医馆,让他们去别处。
    师父却说,他们定是去了别家医馆,无人收留,才来到此处的。
    我阻拦不住他,他最终还是收留了那个孕妇。
    ——那是悲剧的开端。
    师父倾尽全力,保住了那个早产的孩子,可孕妇还是因出血太多死了。
    那家人很悲痛,我能理解,我与师父精心照料那个孩子,希望他能够活下来。
    可事与愿违。
    因天气正值冬天,我们医馆的药有些告急,那个孩子又是早产,没有母亲的哺育,很快,他也死了。
    他们的亲人悲痛欲绝,可我的师父,比他们还要悲痛。
    医者父母心,他若没有一颗菩萨心肠,当初,也不会捡我回来。
    师父心肠太软,太过善良,善良到我,都要恨他。
    还有一句话,叫做人善被人欺。
    我们怎么也没想到,那家人居然去官府告了官,说我师父是个庸医,草菅人命。
    于是官府受理了这个案子,那个断案的狗官,我恨他一辈子。
    我说过了,师父身子弱,他根本受不住那些大刑逼供。
    他招了,他说确实是他,给孕妇和孩子用错了药,导致他们死亡。
    师父被判了死刑。
    那一年我十二岁,他三十二岁。
    他于我,像父亲,亦像兄长。
    可他死了,他的头颅被斩下,鲜血,溅了一地。
    我亲眼看着他被斩首。
    我还记得那一天官府来医馆抓他,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阿心,快走。
    可我,又能够走到哪里去。
    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了亲人。
    我还是被那家人盯上了。
    我被追杀,大街小巷地逃窜,我跌倒,再爬起来,我逃了两个月,最后被他们逼在墙角。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因为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怕我说出去,干脆杀人灭口。
    他们的脸,真的很丑恶,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在等死。
    可我又一次被人救了,救我的人,名叫秦徵。
    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他就已经把追杀我的人全部打倒,他把我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扔给我一块手帕,让我擦掉脸上的污渍。
    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却不答,只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又说,如果你加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我要杀了那狗官和孕妇的全家。
    我不假思索,可并没有脱口而出,最后我道:如果你可以帮我把师父安葬,我就跟你走。
    他答应了。
    他给师父买了一口棺材,把他的尸首用针线缝好,寻了城郊一处荒野,埋葬了他。
    于是我跟他走了。
    我加入了玄甲军。
    凡是新加入玄甲军的人,都会经历一个考验,这个考验的方式千差万别,玄甲军的人,会通过你的表现,来判断你适合去哪个部门。
    而我,第一眼就看出了他们交给我的任务是个考验,因此,我加入了玄案。
    玄案,密谋。
    我在玄甲军里,渡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因为我已经十二岁,再习武,定要比别人困难百倍,可我吃得了苦,我的武艺突飞猛进,很快,我就能在秦徵手下走过十招。
    要知道,他是玄甲军中,一顶一的高手。
    我加入玄甲军其实很早,但我入沈姓却是在数年以后了。沈姓,与秦姓,代表着六个部门的领导者,“沈”后面接的是苍龙七宿,“秦”则是音律。而玄案里的沈姓,后面跟的,是心。
    从此,我的名字,就叫沈心。
    “心”这个字,似乎与我有缘。
    秦徵对我说,我是历代沈心中,最出色的一个。
    我并不否认。
    我当上沈心的第一件事,便是暗中潜回当年的小城,以残忍的手段,杀死了那个断案的狗官,和那家颠倒黑白的,孕妇的亲人。
    没错,我是个狠心的女人,我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后来,在玄甲军中流传着一种说法,他们说:
    沈心无心。
    我手下的杀孽太多了,多到秦徵都说我不像一个玄案的人,倒是应该去玄鹰,我不想去玄鹰,于是我,学会了借刀杀人。
    秦徵是个冷面阎王,在玄甲军里,除了我,没有几个人敢惹他。
    如果说他是玄案的幕后,那么我,就是台前。
    我从不隐藏自己的身份,因为我知道,这世上,除了秦徵和我自己,没有人能够杀得了我。
    我第一次见到陛下,是在我二十岁的时候,那一年,他十七岁。
    我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想起了我的师父。
    倒不是他长得像我师父,而是他温和的笑意,像极了他。
    于是我决定,从此,只为他一人效力。
    后来他揪出贪官赵筹,让天下官员重审错案,其中,也包括我师父的那一桩。
    不过,那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该报的仇我都已报了,人死了,也再不能复生。
    沈心无心,我并不否认,却也并不认可。
    也许我是有心的,只不过,我只有一颗恨人之心,而没有爱人之心。
    我永远也不会爱上一个人,如果我爱了,那么我沈心,便不是沈心了。
    后来陛下入了塔悍,再回来时,便身染重病。
    我治不好他。
    可我替他报了仇。
    是我让谢言的母亲撞死了他的面前,也是我把墨问放进了天牢。对付不同的人,就要有不同的方式。
    当然,我并没有杀死谢言。
    在我看来,他比斛律孤更要可恶,所以我选择,让他活下来,我替他造了一个自缢身亡的假象,而暗中,派他去给陛下守灵。
    我要让他守一辈子,让他一辈子,都生活在愧疚当中。
    我早就明白,这世上,有远比死更能折磨人的。
    陛下死了,可我又知道他一定没死,那条龙,定能够救活他。
    我说过,我此生只为他一人效力,他死了,我便就此退出玄甲军。
    或许,我也该去,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我觉得这世上,最能看透我的人还是秦徵,虽然他平常很少说话,可一说话,总是能刺中我的要害,把我刺得体无完肤。
    也许这就是我一辈子也没能赢他的原因。
    他说我,并不是不会爱,而是我爱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我会用恨,用报复,来保护我爱的人。
    或许吧。
    对与不对,我都不想辩解。
    我只坚信一点,我沈心,永远也不会爱上别人,如果爱了,那么沈心,便不是沈心。


  ☆、番外:墨问莫问

  千年前,龙谷。
  时间正值盛夏,天气炎热,龙谷里的动物都躲到阴凉处避暑了,躲不了的植物也都垂着头,蔫蔫的,叶片被阳光晒成深绿色。
  这种时候,只有洞穴里最为凉爽。
  一只蜥蜴像是也领悟到这个道理,钻进一处隐蔽的洞穴,可没过多久,洞穴里却传来一声龙吟,那蜥蜴又灰溜溜爬了出来,钻进矮树丛里再不见了。
  “咦?”
  不知从哪里出现一个灰衣的中年人,他续着胡须,一边捋一边自语道:“奇怪,这是谁家的小龙,怎么没有登记在册?”
  他找到了那洞穴的入口,拨开洞口杂草,矮身进入,发现里面竟别有洞天,越走越宽敞,隐隐还能听见水流声,与外面的炎热相比,简直凉爽得恍若仙境。
  他忍不住笑道:“倒是会找地方。”
  洞穴越走越深,却是越来越亮,石壁上嵌了许许多多会发光的石头,尤其头顶,倒像是个人造的星空了。
  他又走了一阵,终于见到这个洞穴的主人——一条墨龙,目测年纪不到三百岁,在龙族还不算成年,它直勾勾地看着他,倒是没有吼叫,幽深黑眸中明显透出警告的意味。
  男人却并不惧怕,看见它身下攀着一块黑色玉髓,惊叹了一声,开始正视这条小龙。
  世间万物,只要修行,都有着灵根一说,龙也不例外。一般情况下,龙母会选择一处隐蔽的地方产下龙蛋,龙蛋旁边一定会有一件东西,影响龙蛋的发育,这件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会决定小龙的灵根。
  这件东西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可能,有的是一块奇石,有的是珍稀宝玉,有的则是异兽骸骨,或者无形的,灵湖灵海、雾气阳光。据说,数千年来龙族灵根最好的是曾经云龙族的龙王,他的灵根,则是一棵活了几千年的参天古木。
  当然,还有一种特别的灵根,便是面前这条小龙身下的,玉髓。
  如果他没看走眼,这块墨色玉髓,聚灵的速度,乃是普通灵髓的百倍以上。
  这小龙的资质,绝对不浅。
  他慢慢靠近它,那条墨色小龙昂起龙首,龙须摆动,发出阵阵只有龙才能听到的低吟,警告他不要靠近。
  男人却依旧脚步不停,不但靠近了,还伸出手去摸向它脖颈下一片浅色的月牙状龙鳞。还没等他摸到,那小龙便腾身跃起,怒吼一声大张龙口朝他咬来。
  “脾气还挺大!”
  男人轻轻一挥手便弹开了它,小龙悲鸣一声扑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拿起自己的灵髓,怒得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别急嘛,我就是看看。”他看完了,又把那玉髓放回原处,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小龙,你可有名字?”
  小龙撇过头去,不理他。
  “你都三百岁了,不可能不会人言。你的父母是谁?龙族名册里,为何没有你的记录?”
  小龙冷眼看他。
  男人叹了口气,“罢了,你定是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族中没有记录,你也定是没有名字。”他想了想,“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你看可好?”
  小龙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唉,别这个态度吧,我可是墨龙族的二长老,不知道有多少小龙盼着我给取名字呢。”
  小龙不屑地甩起尾巴。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可真的给你起名字了?”
  小龙终于不耐烦了,大吼一声:“你烦不烦?!”
  “喔!”男人摸着自己的胡须,笑道,“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答,明显是不想让人问。别问……莫问,如此,你便叫墨问吧。”
  墨问一声冷哼,伸出龙爪抓起自己的灵髓,往洞穴更深处去了。
  墨问。
  那条当初谁也不想理的小龙,如今,竟敢逆天行道了。
  二长老站在高高的云层之上,俯瞰着下方的灵泉竹舍,苦笑一声。
  “如此懒惰,有着千年难遇的灵根却不去修行,到今天……也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冥冥之中,就是天意吧……”
  “你的天谴……我会助你。”
  只要你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
  ——若有朝一日,墨龙族有难,你定要不惜一切,施以援手。
  ——我会的。
  

  ☆、番外:渭城朝雨

  大胤历二百四十三年,神龙四年,三月初十。
  渭阳城门。
  天空飘着细雨,如发如丝,季字军旗被雨沾湿,鲜红旗底变作暗红。
  今天是长宁将军季缨请命戍边,出发的日子。
  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暗色铠甲,头上一抹殷红长缨。
  ——她踏出这道城门,便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微风把细雨刮得斜飞,打在她的脸上,带来春天泥土的气息,与草木的芳香。
  “将军,出发吗?”
  她的副将也是一位女兵,在赤缨军中,女兵并不稀奇。这是大胤唯一一支女兵数量达到了整支军队三分之一的队伍,他们的装扮与季缨有些差别,红缨不在头盔上,而在枪头。
  “再等等。”
  副将退下了,季缨却望着城门之外,望着官道旁的垂柳,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在等些什么呢?
  难道在等着那人,来为自己送行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提高嗓音:“启程——!”
  “且慢!将军且慢!”
  太监的声音突然传入她的耳中,她略一颦眉,调转马头,看见那太监正气喘吁吁向她跑来,停在她马前:“将军且慢!”
  “你有何事?”
  太监却不答,而是退到一边,垂首弓身。
  她向他身后望去,却见远远的走来一人,他让人搀扶着,步伐有些迟缓,明显是拖着病体。季缨心头一惊,忙跳下马,单膝跪地。
  他竟然真的来了。
  李冼走到她面前,捂着嘴咳了几声,道:“季将军。”
  “臣在。”
  李冼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她的声音来源,知道她定是跪着,“起来吧。”
  “谢陛下。”
  季缨起了身,目光却不敢停留在他身上,而是徘徊在地面,心里,早已思绪万千。
  李冼并没有跟她客套什么,也未曾嘘寒问暖,只从身旁太监端着的托盘中取了一盅酒,季缨见状,也忙执起另一盅。
  “季将军,朕敬你一杯。”
  季缨看着他,神色复杂。他拖着病体,明明不能喝酒,却肯为她破忌,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依从,还是该阻拦。
  她终于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皇帝,肯为了那些非亲非故的普通人,倾尽所有。
  李冼,也许是她此生见到的,唯一一个。
  她也随他饮尽了酒,把酒盅放回,李冼冲她抱了抱拳:“季缨,一路平安。”
  季缨愣了一下,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唤全自己的名字。
  她也回抱一拳,知道他看不见,故意将手甲震出轻响,“陛下,保重。”
  说罢,她跨上战马,清喝一声:
  “启程——!”
  红缨如云,缓缓飘出城外。
  再不回头。
  敬,与爱,她只选择前者,就够了
  夹道垂柳被微风拂动。
  细雨如丝。
  在记忆深处,永远会留下那样一个剪影——身着黑红龙袍的青年,冲她眉目含笑。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番外:但愿人长久

    今日的如月轩格外热闹。
    二楼的小阁又开放了,晚上,如月姑娘将在这里献艺。
    门票提前三天就已经售罄,离开场还有约莫半个时辰,雅座的宾客就已纷纷到席,如月轩外面的空地上,也开始聚集人群。
    喧闹之声,越来越大。
    “如月姐,该上场了。”
    “知道了,小影。你去让他们准备一下,我这就过来。”
    “是。”小影盈盈一拜,关门退出。
    如月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容貌姣好的妙龄少女,别好发饰,将红纸放于唇间,轻轻一抿。
    她勾起唇角,笑起来,却没有什么笑意,又忽而幽幽一叹。
    萧如月,你在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些男人,三成沉迷于她的乐曲,剩下七成,却是沉迷于她的人吧。
    肤浅。
    倒是那个李冶还有些意思,既不沉迷于她的曲,也不沉迷于她的人,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呢……
    雅间的名单上,却是没有他的名字。
    她轻轻起身,理好衣着,香肩微露,春光隐现。
    打扮成这样,又是穿给谁看。
    不过为这收留她的如月轩,撑起颜面罢了。
    “买!”
    “不买!”
    “不买我就哭给你看!”
    “你哭,有本事你就哭!”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一个糖葫芦摊子前争执着。
    那个大一点的叉着腰,小一点的掂着脚,端的是两不相让。
    “哎好了好了!”卖糖葫芦的小贩终于看不过眼,从架子上拔下一串糖葫芦,递给那个小的孩子,“给你,吃吧。”
    “谢谢叔叔!”他笑逐颜开,接过糖葫芦,又冲自己哥哥“哼!”了一声,转头便走。
    “你!”
    大一点的孩子连忙付了钱,朝他追去,“李冼,你给我站住!”
    被唤作“李冼”的孩子不但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跑着跑着又突然停了下来,咬了一口糖葫芦,道:“三哥,前面为什么那么多人?”
    那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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