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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忧患_逸青-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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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除夕还有两日。
  李冼却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
  那老军医似乎有什么事情,把药送到门口便回去了,门口的侍卫端着托盘,刚把药碗放到他案上,斛律孤和谢言却突然出现在账外,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心中大叫不好,没敢吱声,也没碰那药碗,只继续抄着道德经。
  侍卫被斛律孤喝令退在一边,后者走上前来,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他,道:“李冼,喝药吧。”
  “不劳可汗费心,我会喝的。”
  “我让你喝你就得喝!”
  他本就心虚,被斛律孤一声怒喝更是吓得手一抖,把笔掉在了案上。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只得伸手去端那药碗。
  心脏狂跳。
  但愿这碗底下,千万不要贴着字条。
  斛律孤一直死死盯着他,他刚把手指扣上碗底,对方就突然出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抢过药碗,在碗底摸了摸,却是一皱眉,又把碗搁回桌上,因为太用力洒了一些药出来。又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愤然甩开,转身朝谢言摇了摇头。
  李冼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谢言见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也是十分不解,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斛律孤点点头,把刚才送药那侍卫叫了出去。
  三人站在营帐门口,从李冼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们,只见斛律孤命令那侍卫道:“脱衣服!”
  那侍卫明显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啊?”
  “啊什么啊,让你脱衣服!”
  “……是,可汗。”
  自家可汗的话他定是不敢违抗的,当下脱了衣服,赤|裸着上身,“可汗,脱、脱了。”
  斛律孤在他身上看了半天,除了伤疤之外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不禁跟谢言面面相觑,谢言摇了摇头,他便又喝道:“脱裤子!”
  “啊?!”
  那侍卫彻底惶恐了,怎么也不肯脱,半晌之后突然在斛律孤面前跪下来,蹦出两句塔悍话:“可汗!就算您是可汗,可、可我也实在没有断袖之癖,不喜欢男人啊!”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围观的士兵纷纷大笑,谢言也用扇子掩住了嘴,斛律孤顿时面上挂不住了,道:“笑什么笑!”又看了一眼那侍卫,“就算你有,我还没有!”说罢拂袖而去。
  谢言也跟着他走了,那侍卫才敢站起身,穿好衣服,朝周围几个侍卫喊道:“'塔悍语'笑什么!别笑,不准笑!”
  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安静下来,可李冼却是怎么也笑不出。刚刚那人背对着自己,他看到他的背,通过他背上的伤疤,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秦羽。
  绝对是秦羽无误。
  也难怪,自己每次被斛律孤……的时候,他能够如此镇定地守在门口,不露出任何异样。
  玄羽最高级别的统领者,没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
  李冼端起药碗,闭着眼一饮而尽。
  还是苦,苦在嘴里,更苦在心上。
  谢言没能拿到证明李冼就是暗线的有力证据,心情愈发烦闷。
  他没有回营帐,而是到了湖边走走。
  因为天气入了冬,那条小溪又太浅,很容易就结冰了,为了方便取水,他们便把扎营的地方稍稍挪动,挪到了湖边。
  前两天下了一场雪,只要没有人活动的地方,积雪都没有消融。他沿着湖边慢慢走着,看着远方白茫茫的雪野,心里竟突然也似雪般白茫茫起来。
  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折扇,只不过不曾展开了,一定会有人奇怪为什么冬天了他还要拿着一把折扇。实不相瞒,这把扇子对于他来说,或许有着特殊的意义。
  还记得数年前的那一天,他在渭阳城中持刀杀了人,从此过上了逃亡的日子。也多亏他出门前母亲给了他一个金龟,这才没让他一路风餐露宿。他把金龟换成了银两,一路逃到这大胤边境,投奔了曹将军门下。
  他跟曹将军的渊源,他并不想作太多解释,只是他逃到雁门关时,身上还有最后一点盘缠,又刚好在代州城里一家卖字画的铺子看到了这把折扇,便花掉了剩下的银两,把它买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为这扇面上的诗句,是他父亲所作。
  那题字也不知是出自谁手,并不是什么书法大家,甚至有些拙劣,可就因为那是他父亲的诗句,他便买下了这把扇子。
  父亲走得早,一直是母亲一个人,抚养他长大。
  她……还好吗?
  想必是不会好吧……只有一个独子,还成了杀人犯。
  他谢言,真的做错了么……
  朔风呼啸。
  “不……我不会错的,我谢言不会错的!”他突然冲着雪野大喊起来,“是李冼害了我,是李冼害了我!我不后悔,不会后悔!”
  他喊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压制住内心的恐慌。
  他害怕犯错,害怕失败,害怕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早已是千古罪人。
  “是李冼害了我……我没有错。”
  谢言喃喃着,忽然膝盖一软,朝着南边帝都的方向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娘,是孩儿不孝,可孩儿……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72

  李冼度过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辰。
  这个生辰,没有墨问,也没有兄长,伴随他的,只有连续数日的低烧。
  身体已经太过疲乏了,几乎到了不得不休息的地步。
  终日睡着、咳着,胸腔里很闷,压抑得难受。
  过年期间……应该不会开战吧。
  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情报了。
  大胤历二百四十二年,神龙三年,正月初一。
  李冶头天晚上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了。
  头痛得厉害,摇摇晃晃摸了杯水喝,解了口渴,看见案上那黑龙镇纸,忍不住拿起来,用手指戳着它的龙头,笑道:“你这蠢龙,叫你不要去降雨,现在好了吧,自己的爱人也保不住。”
  ——也不知是在笑墨问,还是在笑自己。
  外面又在煮饺子,香气四溢,他却觉得恶心,没什么胃口,可明明昨晚,也没有吃上几口。
  想起五年前那个除夕,他们一家人,还是团圆一桌,包着饺子,尽管七扭八歪,模样惨不忍睹,可……却是欢乐的。
  现在呢?
  他自嘲地笑着,也不知小冼,吃上饺子没有。
  许是没有。
  小冼……
  情报写的,永远那么一丝不苟,可为什么,不肯多说一句。再没见到熟悉的小楷,代替的,却是冷峻的行书。
  你究竟还好吗?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真的已经……当腻了你。
  原来这个皇位,竟是那么难坐。
  九渊寒潭。
  墨龙大哥是真的动怒了。
  自从那日他疯了似的想要挣脱锁链,到今天,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黑蛇怕得要死,早就远远的躲着,能躲多远躲多远。
  墨问一动不动,仿佛已化作一具雕像。
  体内,却是灵海翻腾。
  年后,战事再起。
  李冼勉强打起精神,继续着日复一日枯燥的情报汇总。
  自从上次险些被斛律孤抓到字条,玄羽给他传递情报的方式,就更加隐秘了,通过各种渠道,有时候甚至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都能从中获取到信息。
  三十片凤羽,早已用了大半。
  春天的脚步,正从南边而来,慢慢走近。
  手里的道德经已经被他抄了第三遍。
  据这几日的情报来看,谢言他们,似乎又在商量着攻城了。
  精神又紧绷了起来,他时时警惕着,生怕错过一点点消息。
  正在此时,账外突然隐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可汗!这是前线传来的战报,啊还有,这是……军师的下一步计划……”
  随后是斛律孤的声音:“都说了等我回帐再给我!谢言呢?他怎么不亲自来找我?”
  “军师他……他说这次要亲自坐镇,已经赶到忻州去了,又一直找不到您,才让末将代为转交。”
  “亲自坐镇?这么说,这次一定有把握攻下晋阳城?”
  “呃,这个……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
  “知道了,你去吧。”
  亲自坐镇……
  李冼握了握拳,他们真的要攻晋阳了吗……
  得赶快通知沈心他们。
  他提起了笔,刚要落字却又停住了,万一这当中有诈怎么办?不行,不能如此冒失。
  还是等秦羽他们的情报吧。
  然而一整天,都再没有情报传来。
  李冼惴惴不安,不知道究竟是玄羽出了岔子,还是对方察觉了什么,隐匿了消息。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斛律孤不知为何又喝得醉醺醺的,出现在李冼营帐门前,几个侍卫忙上去扶住他,“可汗,可汗!”
  “叫什么!”他东倒西歪,语气里都明显有几分醉意,“我、告诉你们,本王,马上就要得到晋阳了,晋阳,知道吗?晋阳!那可是个、好地方!等拿下晋阳,我们就……就有大把的、金银财宝,还有……嗯,还有……”
  “可汗,可汗!可汗您醉了,快回去歇息吧!”
  “醉了?我没、没醉!你才醉了!”他停了几秒,又道,“李冼呢?”
  “呃……他、他……”
  “他什么?!谢言不在,难道李、李冼也不在?!”
  “回可汗,他在!”
  “那你还废、废什么话!给我闪开!”斛律孤一把挥开他,踉跄着进了帐中,李冼一见他,顿时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就往后缩。
  斛律孤满身酒气,直朝他扑身过来,双臂在他案上一撑:“李冼,怎么样,你想我了没有?”
  李冼一阵反胃,就想抄起个什么东西砸他,却目光一扫,在他怀里扫见了什么东西。
  那应该是封信或者情报一类的东西,被他揣在怀里,却因为喝醉了酒衣衫不整而露出一角。他看见那东西,立马停住了已经放在茶壶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联想起白天听见的对话,他觉得这东西,很有可能就是那封谢言的作战计划书。
  怎么办,他现在该怎么办?
  斛律孤见他不理自己,便用力一拍桌子:“李冼!我在跟你说话!”
  李冼被他吓了一跳,浑身都剧烈颤抖了一下,咬着牙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想、想了。”
  “想了?”斛律孤顿时笑逐颜开,顺势坐在了书案上,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我没有听错吧?你居然说,想我了?”
  “斛律孤,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干什么?”斛律孤用指腹在他脸上摩挲着,“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什么都不干,只干你!”
  他说着,便将李冼按倒在地,李冼浑身都痛了一下,别过脸去,闭上眼睛,眉宇之间尽是痛苦之色。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反抗,一丝一毫也没有,甚至他自己都不敢想象地,去主动迎合。
  浑身疼痛难忍。
  他从斛律孤身下挣扎出来,那人已经睡去,因为醉酒而鼾声大作。
  下身血迹斑斑,可他却无暇理会,只披了一件单衣,从扔在地上的一团衣物里,找到了那份谢言的作战计划。
  李冼强撑着身体,挪到书案前,点起油灯,突然捂住嘴,弯下身子。
  胃里很恶心,很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浪费。
  墨还没有完全研开,他便已经拿起了笔,飞快地在纸上抄录着,那字迹伴随着他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潦草得几乎他自己都认不清楚。
  他抄完了那份情报,把凤羽放在纸上,然后又迅速把原始的情报恢复原状,放回斛律孤的衣服里。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纸上的字迹随凤羽一并慢慢消失,才终于舒了口气,浑身都脱了力,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可就在此时——
  “啪、啪、啪!”
  三下掌声突兀地响起,账外光亮大盛,谢言缓步走进,身后跟着一干卫士。他走到李冼面前,道:“好,真是好啊!这一出戏,可真是让谢某,过足了眼福。”
  原本睡过去的斛律孤竟然缓缓坐起身来,气定神闲,完全没有丝毫醉酒的样子,他穿着衣服,道:“怎么样谢军师,本王的演技,还不错吧?”
  李冼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退了个干净。
  “不错,非常不错!这一次,还多亏了可汗陛下,才让我们看清了他的本来面目。”
  李冼跪倒在地,慢慢地抬起脸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谢言:“你、你不是……在忻州吗……”
  “忻州?”谢言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三声,笑够了,道,“我的陛下,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在忻州坐镇指挥吧?啊?”
  他中计了……原来,全都是假的……
  完了……一切都完了……
  谢言在他面前蹲下来,“我的陛下,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本在百里之外的忻州,突然又出现在了你面前?为什么我们喝醉了酒的可汗陛下,竟诱导着你演了这一出好戏呢?”
  他忽而站起身,折扇合拢在案上轻轻点着:“现在我就来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谢言亲手策划的,”折扇又点在他自己胸口,“怎么样,我的这一招,是不是特别高明?不,其实也不是特别高明,只要你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都是假的了。比如说……”
  “比如说,”斛律孤也起了身,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为什么有人向我汇报战况,会凑巧就在你的账外,又为什么会凑巧让你听了去。再比如说……”他从衣服里拿出那份情报,“这个东西,我怎么会傻到,在身上揣了一天,一直到晚上,才被你发现呢,嗯?”
  李冼浑身抖如筛糠。
  斛律孤向前走了两步,“那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诱饵,为了引你上钩,让你自投罗网,而故意做给你看的。”他把那情报放在火上烧了,笑得得意,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这份所谓作战计划,本身就是假的,而你呢,还毫不知情,自作聪明把他传了出去,甚至不惜……”他点了点李冼的胸口,“把你的身体都主动给了我。现在想想,是不是觉得自己恨可笑呢,李冼?”
  李冼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李冼,你可真是被伤病弄晕了头啊。”谢言接了话,“你是不是发烧烧傻了?你当初算计我们的时候,不是厉害得很么?怎么今天,这么明显的圈套你也往里钻?”他嗤笑一声,“不过呢,有一点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把情报传出去的?我刚才看了半天也没能看懂,这纸上的字迹,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李冼,我这个人好奇心重,你若是肯告诉我,满足我这个愿望,我兴许还能让可汗陛下,轻一点处罚你。”
  鲜血顺着大退根部缓缓流下,李冼却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里都只有那份情报。他失手了,这一次,他传递了一份错误的情报给大胤。如果这一仗……大胤大败,他或许,将成为千古罪人。
  “李冼,你真的不打算说么?”谢言又重复了一遍。
  “你休想。”
  喉咙也颤抖着,牙齿打着颤,眼睛里已满是血丝。
  “好吧,”谢言起了身,“你不说我也不会逼你,不过其实呢,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反正你的错误情报已经传递出去,明天,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朝账外走去,边走边道:“来啊!给我看好这位皇帝陛下,今天晚上,如果再让他写下一个字,你们在场的所有人……军法处置!”
  沈心从锦上那里得到了那份情报,看到情报的第一眼,她便皱起了眉。
  她把林如轩叫了来,后者看完情报也是吃了一惊:“明日进攻晋阳城?这……”
  “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如轩在他对面坐了,“我们现在驻守晋阳的一共有十万兵马,腾麟、广明、林家三军皆在此,恕我直言,塔悍若想攻下晋阳城,至少需要二十万兵力,而且定会拼得两败俱伤。试问,他们真的愿意牺牲二十万大军,只为了得一个晋阳?”
  沈心点点头,“你说的有理。那依你所言……”
  “可是……”林如轩却又疑惑不解了,“这情报是陛下传来的,应该说绝不会出差错,难道他们真的要攻打晋阳?”
  “你怎么知道,陛下传来的情报不会有差错?”
  “他给我们传递了不下二十次情报,哪一次出了差错?”
  “这次。”
  沈心把那张纸在桌上展平,指着上面的字迹,道:“陛下平日常用的字体是楷书,但是楷书书写速度太慢,故而他进入塔悍以后,给我们传递情报用的是行书。但是你看现在这份,这上面的字迹却明显是草书,可以说这三种字体里,陛下最不擅长的就是草书,可他偏偏要用草书来写,这意味着什么?”
  林如轩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草书的书写速度是最快的,这意味着他当时写这份情报时情况非常紧急,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写完,甚至顾不得辨字清晰。”
  “没错。不过你还漏了一点,他不是‘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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