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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食者协会(那多)-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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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认为他终究会成为一名杰出的悬疑小说作家,写出一个个变态的杀手古怪的侦探。
  关于我在台风夜所扮演的角色,当然在第一时间就向警方说明清楚,并不被认为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有与我相熟的公安系统的朋友来安慰我,说这完全不是我的责任,当时我做出那样的判断,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根据事后复原,冯逸最初的计划正如我的判断,只是事到临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己把水换掉了。
  那位朋友最后半开玩笑地说,要怪,只能怪你想得太多了。言下之意,我如果不是心思这么复杂,直接冲上去,也就解开了死局。我听他这么讲,第一反应不是内疚,却是想,我能算是想得太多吗,我想得这么多,却还是落入愿望满足器的盘算中。
  我把席磊的故事深藏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
  时间到了九月初,我接到席磊的电话,要和我碰头。
  “该是把愿望满足器给你的时候了。”他在电话里说。
  我们约在一家酒吧碰头,时间是晚上九点。
  酒吧在一条僻静的路上,放着淡淡的音乐,几乎没什么客人。席磊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着我,白衬衫牛仔裤,戴了副黑框眼镜。这个学期他升到高二,但这副打扮能让他往上看三五岁。
  看见我到了,他把嘴里的烟放下。
  烟并没有点着,那架势倒像是过干瘾的。
  他把一个纸盒推给我,我打开,从里面取出了愿望满足器。
  如果事先没有猜到,我会以为这是一款手机。纺锤状的外形,比一个苹果手机略大,暗金色的金属外壳,正中嵌了块长方形的触摸屏。正面没有任何按钮,反面有一个电池匣,推开匣盖,里面是两节五号电池。
  “就两节电池?这电能用多久?”
  “挺耐用,我就前两天换过一次。”
  需要用五号电池的愿望满足器,完完全全的人类科技产品,和我原先设想的一样,这应该就只是个发射和接收信息的装置。
  我点在触摸屏上,屏幕亮起来,是单色的。我拨弄几下,发现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系统,就像一般手机的短信系统。只不过这里面不叫收件发件,而是许愿和对许愿的回复。
  我把愿望满足器放回盒内,回去后我有的是时间来研究它,而且少不得要开膛破肚。
  “你今天把它拿给我,难道说你的第二个愿望,已经满足了?”
  “没有,呃,也许快了,还算顺利。”
  “和我说说?”
  席磊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们通信了。”
  “她回信了?”
  “这两个星期,差不多天天。真是,就和做梦一样。”
  “啊哈。”我感叹,然后逼问细节。
  席磊在葬礼之后,斟酌酝酿了很久,等待时机。两个多星期前,他终于等到了第五十八封来信,当晚,他就回了第一封信。这第一封信里他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连收了五年五十八封信才忽然想起来要回复。他用了最自然的语气和笔调,就仿佛真的在和女友进行日常通信一样。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回信方式,而巧妙之处不禁令我击节赞叹。这样一封回信,既没有给荔枝任何压力,也能在最大程度上挑动荔枝的好奇心。
  他等待了三天,然后收到了回信——一封同样没有提任何问题的信,内容是最近看的一部电影和对发型师的抱怨,要说有所改变的,就是这一封信里,她小心地把以往那些过于亲昵的口气藏了起来。
  如此一直到第三轮来回,席磊才作不经意状点了一点,说到自己的家庭情况,暗示因为父母的原因,从小就不相信爱情。之后的信件中,他就断断续续一点一滴地描绘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从小没有父亲,母亲感情受创的少年,一直不相信爱情。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情书。他没有理会,第二个月,收到了第二封,第三个月、第四个月……一年又一年,一封又一封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由谁书就的情书,令他的心慢慢软化,又开始对爱情有了憧憬。他想过回信,但不知该如何开始。有一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大草原上骑着骏马飞驰,远处是圣洁的雪山。早晨醒来后,邮箱里躺着第五十八封信。于是他敲打着键盘,开始写回信,这一切发生得无比自然。
  “你为什么不编一个更有象征意义的梦,比如花花草草蝴蝶之类的?”我问他。
  “因为我真的梦到了。”
  “啊?”我下了一跳。
  他忽然笑起来:“哪能啊,有时候呢编的太像反而假,在大草原上骑马多浪漫啊,而且怎么解释都成。其实我前一天晚上真做梦了,我梦见自己被埋在垃圾堆里,那些垃圾全都是烟头。”
  我不禁看了眼他放在手边的烟。
  “其实我不常抽烟,被妈看见要打的。”席磊说。
  然后他问我:“你说,女人到底是喜欢男人抽烟,还是不喜欢?”
  “通常不喜欢。”我回答。
  他怔了一下,立刻把烟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我狐疑起来,想到刚才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朝窗外看,而且总的来说,他的神情并不自然,有些紧张。某个猜测浮了上来。
  “今天……你不会……”
  “今晚七点半,荔枝在波特曼有一个粉丝见面会。我们约在十点。”席磊假装镇定地回答。
  “哇哦。”我半真半假地给了个惊叹,“那我该早点走。”
  “没事,我一直看着呢,看见她进来我就告诉你,你可以坐到别桌去。”他冲我眨眨眼,“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我说,“不过她肯定会改扮,你得盯紧点,否则她见你带了朋友来,可就坏了你的好事了。”
  “没事,她怎么改扮我都一眼能认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中慢慢度过,不管是他还是我,都分出了一半心思看窗外,等待那个窈窕身影的出现。
  高中少年对阵大明星的约会,这是只有网络YY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荔枝会怀抱着怎样一种心态来赴约呢,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被“未来的情人”猜透了吧。
  在聊天中,我发现席磊真是有追女生的天赋。他在几十封来往的情书中,有节制慢慢传递自己的信息。他没有撒任何谎,因为终究是要准备见面发展进一步关系的。但是他也没有说自己只在读高中,而是营造出了一个忧郁博学专情的大学生形象,也许前三个形容词都是真的。至于确实的年纪,只要这第一次见面效果良好,就不再是越不过去的障碍了。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粉丝见面会不太好控制时间,大家都太热情,还有那些狗仔,他们太关心荔枝的夜生活了。”席磊说。
  我知道他更多是说给自己听,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十点四十。
  一辆银色的奔驰在酒吧不远处停下。从车里下来一个穿着白T热裤球鞋的女孩。她带着墨镜,把棒球帽的帽沿压得很低很低。
  “就是她,她来了。”席磊兴奋地压低声音说。
  荔枝似乎向酒吧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往反方向走去。
  她走到后面停下的一辆出租车旁,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的瞬间,那里面有光一闪。
  是闪光灯。
  “见鬼,她没甩掉狗仔。”席磊懊恼地说。
  “这下子,恐怕……”
  我没有说下去,但显而易见,荔枝是绝不可能在有狗仔跟踪的情况下,来和席磊约会的。
  荔枝摘下墨镜和车里说了几句话,又把墨镜戴上,往奔驰车走。但她并没有上车,而是和驾驶员做了个手势,那车就开走了。然后,她走进了酒吧。
  那辆出租,竟也跟着开走了。
  这怎么可能?
  我想不通里面的门道,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我得立刻坐到另一桌去。
  楼梯声响起。
  这一刻,我突然相信了,年龄绝不会成为问题。我打开纸盒,看着里面的愿望满足器。这一切,都在它的计算中。荔枝的秘密,席磊的秘密,荔枝的性格,席磊的性格,两人之间那可能产生的化学反应,一切一切,甚至那些狗仔的离奇离开,都尽在它的计算中吧。
  又一次,无力感把我吞没。
  站在这小小机器背后的,是命运吗?
  那么,是否我提出一个愿望,它也能满足?
  楼梯声停了,荔枝已经走到了二楼,但我没有抬头去看。
  我拿起愿望满足器,指尖轻轻一滑,屏幕亮了起来。
  然后,我输入了愿望。
  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三、你是谁
  你是谁?
  发送。
  我看着屏幕暗下去。
  “我是谁”是一个终极哲学的命题。但此时我问出“你是谁”,却也恍然有对着冥冥中不可测度的庞然巨物发问的错觉。如果它真的能满足我所有的愿望,那么就告诉我它是谁吧。
  满足这样的愿望,会付出什么代价?我把愿望满足器放回纸盒。回去之后,我会把它放在床边,这样它夜半发出声响的话我就可以第一时间查看。
  然后,我的注意力终于移到初次见面的席磊和荔枝身上。
  我坐的位置,和他们隔着三张空桌。荔枝背对我,墨镜搁在桌上。
  可惜我没看见荔枝摘下墨镜那刻席磊的表情。这是极考验演技的时候,作为一个早已经知道荔枝身份的人,他该怎样把面部肌肉调动到合适的位置呢?
  此时席磊是正面对着我的,他的表情有些怪异。
  他带着笑容和荔枝小声的说着话,又有一点点拘谨,总的来说相当自然,但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觉察到我的目光,有一瞬间,他的视线越过荔枝,和我四目交接。
  那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
  荔枝到底在对他说什么?
  我竖起耳朵,但还是听不清。
  真是心痒难熬。
  过了约半个小时,我决心离开。这样干坐下去毫无意义,也许我不在席磊能放得更开一些。至于具体的细节,回头再问席磊吧。
  我站起来走向楼梯,席磊又忍不住看过来,荔枝似乎有所觉,也侧过脸扫了我一眼。我没有停留,直接下了楼。
  那不是荔枝!
  那竟然不是荔枝!
  我站在酒吧门口的马路上沿,脑子依然处在一片混乱之中。我总算明白席磊那古怪的表情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来由了。
  怎么看可能不是荔枝呢?席磊提出这样的愿望,愿望满足器给出这样的反馈,那么这邮箱里的邮件,就必然是荔枝写的呀,是我们队愿望满足器过于信赖了吗?
  而且,这个判断,之后一次次印证了呀。那些邮件里,有许多封,和那封坎昆浮潜的情信一样,可以透露出写信人的信息,这些信息,都和荔枝在同一时间的行程状态完全吻合。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写信人的身份,她必然是荔枝无疑。
  即使这些都撇开不谈,如果她不是荔枝,刚才那辆一看就载着狗仔的出租车,又如何解释?
  我真想理科就打电话给席磊问个清楚,但终究觉得不妥。而且我想席磊在第一时间的错愕之后,现在恐怕也进入状态了,因为这个女孩虽然不是荔枝,但身材相貌也是惊艳级数的,绝对辣啊。所以我还是忍着吧,明天再问他。
  结果没能等到第二天,这个谜就解开了。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席磊问我睡了没有。我立刻就回拨过去。
  “是她的妹妹。”这是席磊的第一句话。
  “荔枝的妹妹?可是……”纵然这女孩的真实身份,竟是荔枝的妹妹,但还是有诸多说不通的地方。
  “她是荔枝的助理。荔枝的助理是她的亲妹妹,这点我们都知道的。”
  席磊口中的“我们”不包括我,指的是荔枝的粉丝们。
  这样一说,所有的一切就全都能解释了。
  身为荔枝的助理,当然荔枝去哪里她也去哪里。所以邮件中透露的工作状态,和荔枝完全重合。
  而先前那几个出租车里的娱记,不用说也是被她摆了一道。荔枝在见面会之后,一定另有去处,不想被盯梢,于是她妹妹就假扮荔枝,引开盯梢者。那些娱记见了她拿掉墨镜后的真面目,知道自己跟错了对象,当然就理科离开了。
  唯一难解之处,就是席磊许下的愿望,是希望荔枝成为他的女朋友,结果怎么换成了荔枝的妹妹?
  是愿望满足器搞错了吗?
  我忍不住问席磊:“你确定那些信是她妹妹写的,而不是荔枝?说不定是荔枝派她妹妹来探探你的底。”
  “也有这个可能。”席磊说,“但是聊下来,不太像。我觉得,应该是Linda写的那些信。”
  “不过这Linda和她姐姐长得一样漂亮哦,你有没有改主意啊,你们今天接触的怎么样?”
  席磊有些羞涩的嗯啊了两声,忽然说他妈正在打电话进来,肯定是催他回家呢。
  放下电话,我咂咂嘴,席磊才十七岁啊。荔枝的妹妹,应该也比他大几岁吧。
  之后一段时间,我和席磊通过几次电话。听上去,他和Linda进展顺利。尽管他许的愿望是荔枝,但那终究只是个幻想,和千百万少男们相同的幻想,作为一个有理智的人,他很清楚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虽然一度以为要美梦成真,旋即又破灭了,也能够接受。况且Linda想她姐姐一样,完全是梦中情人级的,如果他一心想着荔枝,完全无视了Linda,那才真是不正常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你可别是想借着Linda来接近荔枝吧。
  怎么可能,当然不会。他生气地回答。
  我一听,就知道这小子完全陷进去了。
  至于Linda,恐怕也已经沦陷在爱情中了。她在那五十八封情书里倾注的感情,是毫无保留的,只要席磊这个“未来男友”不要太令她失望,这份感情就会转注到他身上。可以说,席磊是穿着“王子服”出现的,而这美丽的王子服,是Linda亲手编织的一个梦,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当然轻轻易易就将她迷住。
  再说,从席磊回信的手段来看,他在这方面的天分不容小觑,认真起来对女孩子可是很有杀伤力的。
  席磊陷入爱情中难以自拔,对愿望满足器的关注,明显减少了。然而我心中的狐疑却怎么都去不掉,这一次,真的是愿望满足器出错了?还是说,现在席磊陷入的这段爱情,只是达成最终愿望之路途上的一环呢,就如冯逸的死一般?
  愿望满足器白天塞在我随身包里,夜晚就放在我的床头,但始终没有动静,不知是否换了主人,不再灵光。
  拆开愿望满足器是件并不麻烦的事情,打开外壳,里面是块连着触摸屏的集成电路板,和它外表看起来一样,百分百人类现阶段科技产品。
  我把愿望满足器拿到我的一位朋友梁应物处,他本身是位物理学家,在一个庞大的有政府背景的科研机构任职,掌握着许多实验室与学者资源。这个机构的职责是用发展的眼光解决或解释诸多不被现阶段科学体系认可的事件或现象,维护社会的基本稳定。最后这句话不带有任何政治色彩,如果你了解那些事情,就知道确有此需要。
  在此前的几次冒险经历中,我或主动或被动地与这个机构打过许多次交道,因为老同学梁应物这道缓冲,还算能够相处,没有被封口封笔勒令遗忘。之前的许多故事不适合在这里多谈,总之关于这块电路板,我相信梁应物能告诉我的,会比大街上修手机的更多一些。
  梁应物总是很忙,我直到九月中旬,才约到他。
  他很认真的听我讲述,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我说完后,他沉默着思考了很久。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我和他有过无数次类似的讨论,不管是我或他遇见何种离奇状况,通常总会有一些尝试性的分析,一些未经现有科学完全证实的理论可以试着解释。比如空间折叠,平行宇宙,时间的多重性,生物突变,人体的各种潜能等。尽管最后事实的真相,往往和我们讨论时的设想有所出入。
  而现在的沉默,代表梁应物想不出任何一种假想来应对我这一次的遭遇。
  同样,我也没有。
  有一些念头是我们不愿意拿出来讨论,甚至不愿意去触碰的,比如命运。命运可以解释一切,我们自以为是有着自由意志的生命,我们的未来取决于我们现在的行为,而我们现在的行为取决于我们脑中的想法,可如果有一个高于一切的命运,那么这一切都成了笑谈,我们只是一具具不自知的牵线木偶。如果拿命运来解释我所遇到的一切,我们最根本的活下去的信念就将遭遇毁灭性的打击。这也是为什么去年经历了杨展和阳传良自杀事件后,我会有一段下意识去遗忘的记忆,和梁应物一起把事件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后,我们就绝口不提此事,仿佛它从未发生过。
  其他诸如这世界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或我们生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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