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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雁胡不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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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同样年岁,霍去病谥封景桓,已经做了三年大司马,扫荡狼居胥,兵锋涤瀚海,而自己却在有一天没一天地混日子,风骊渊本是为了忘忧饮酒,此刻却忽觉不如舞剑畅快,便翻身上马,沿街一路驰骋。
“都快三个月了,也不知道阿珩过得怎样,君道大哥会不会找人给他看病……稚川也不派个人捎封信回来……”
风骊渊在旷野里一通乱舞,过足了瘾,突然想起这世上还有个能够挂心的人,据他打听来的消息,嵇含从襄城迁至广州,这一隔远逾千里,更是鞭长莫及。
好不容易摆脱想入非非,风骊渊纵身一跃,悬停在空中,从一旁的槐树枝上捋下剑鞘,谁料落地之时,脚下居然飞来一镖,他抢先用剑鞘支地才堪堪躲过。
“轩翥哥反应真是快,我本以为……这下你怎么都躲不过的。”
远处飘来一个人影,身着白裘锦服,气质出尘,不掺半分的浮华奢靡,风骊渊努力回想了半天,才在犹疑不定中缓缓开口,“你是……王三水?”
“几面之缘而已,兄长竟还记得我,荣幸之至。”王三水说着,躬身拜了一揖。
“王大人派你来的?”
“轩翥哥多虑了,只是恰巧路过,想同兄长叙叙旧。”
风骊渊收剑入鞘,数月不见,王三水已是脱胎换骨,须得让他刮目以待,“三水弟弟不知道同哪位高人学的本事,差点让为兄中了招,此前都是托大,还望弟弟不要往心里去。”
“轩翥哥说笑了,方才用尽浑身解数,轩翥哥躲时连眼睛也不见眨,不用有意留我面子。”
“我看三水弟弟满面生光,春风得意,可是得了王大人提点?”
“小弟无才无德,更没有什么高贵门第,王大人肯接纳我为幕僚,全赖轩翥哥引荐,未曾聊表寸心,还望轩翥哥莫要挂怀。”
“风某一介不学无术的粗人,哪里惜得王大人屈尊降贵,都是三水自己的本事,不要过谦了。”
“轩翥哥一个人出来,想必也是胸有不平?”
“嗨……我能有什么不平,还不是一事无成,有病没病都要发发牢骚罢了。”
“即是如此,更该寻个好去处消愁解闷,不妨同我一路?”
王三水一看风骊渊面露难色,笑道:“小弟明白,轩翥哥乃正人君子,那地方规矩得很,惹不出什么风流韵事,定是要让轩翥哥放心的。”
王三水热情相邀,风骊渊实在不好推脱,只能骑着赤骥,尾随王三水的马车一路向前。
等到马车一顿,风骊渊抬头一扫,左侧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临梓阁”三个大字,看得他心中一跳,“临梓阁……临梓阁,我是在哪儿听的?怎么如此熟悉……”
未等风骊渊想个通透,王三水先行跨过门槛,兀自走了进去。
临梓阁中锦缎连绵,摆满了玉树珊瑚,豪华富丽,恍若置身金碧皇宫,风骊渊脑中模糊不清的琐碎记忆,终于一瞬间串联成线。
“这里……定是那位阿媛姑娘说过的金谷旧人聚集之地,而前面走着的王三水,莫非就是命途多舛的何延书?他肯邀我前来,是不是已经见过了阿媛姑娘?可是……”
王三水看着风骊渊若有所思,忍不住打断道:“轩翥哥,这地方……莫非你以前来过?”
“呵,怎么可能,我就是卖了裤子,也买不起这的一碟瓜子,不沾……三水弟弟的光,我又哪里敢来。”
王三水闻言,忍俊不禁,笑着吩咐完招待的女侍,又对风骊渊道:“不知道轩翥哥去没去过金谷园,这里虽然看上去精致,其实还赶不上金谷园的边边角角。”
“不错,此地虽有几处景致十分相像,但规模和气度……的确是遥遥不及。”
“咳,看来轩翥哥果然是去过金谷园的,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金谷园尽管稀罕,眼下已是废墟一片,三水一番美意,也怪愚兄不识好歹,自请罚酒一杯。”
“近日打交道的,尽是那些开了八窍也不嫌多的,一个个勾心斗角,烦人得紧,还是轩翥哥爽快——”
王三水盛了满满一杯酒,未及下肚已是满面通红。
“你这样子,千万不能胡来,慢点……”
一杯饮罢不久,王三水已是掩抑不住满腔的愁苦,开始不停地哽咽,“……好不容易找到临梓阁,也抓了绿珠,可是媛儿她,她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王三水泣不成声,直接昏睡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这人竟是传说中的一杯倒,一道菜还未上,先把客人搁下了,风骊渊只好将他扶上马车,然后牵回赤骥,蹙着眉头在街上漫步。
“那位阿媛姑娘……难道生了什么意外?还有绿珠姑娘,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难道又要栽在王三水手中?……”
其中太多匪夷所思,风骊渊完全梳理不出,只得作罢,匆忙赶回“十八骑”的营盘。
风骊渊继续按着往常给石勒教拳,许是少年坎坷,石勒意志极坚,凡是有机会学的,非比寻常地全神贯注,那套“鹰爪缚虎拳”不到半月已经上手。
踏实刻苦如此,风骊渊这个当师傅的,也是自愧不如。
外门的拳脚,练的多是成了形制的套路,倘若教授之人按步就班,很容易养成不动脑子的习惯,而风骊渊的教法,是让石勒边学边用,自行拆解随意组合,然后再与他磋磨较量。
“鹰爪缚虎拳”不是最好,招式却是最全,再适合这种教法不过,石勒试着与人切磋,发觉自己进境颇多,暗地里也找过郎中把脉,并未发现身体有任何不妥,总算放下心中猜忌,跟风骊渊越走越近。
“石大哥,张方那厮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不错,刚刚来的消息,蠢皇帝要在今日抵达洛阳。”
“那这小人,岂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哼,谁叫你们汉人总是在意什么‘名正言顺’,其实这么个窝囊皇帝,哪里糊弄得了明白人,何必劳神费力地抢来抢去。”
风骊渊正欲反驳,汲桑忽然走来,将二人的交谈打断,“二位贤弟,张方今日回京,恐怕日后更是变本加厉,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定要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风骊渊敷衍地应和一声,眼下洛阳城破败凋零,能走的人尽数都走得精光,再难刮出什么金银珍宝,也不知道汲桑哪来的自信,还认定张方跟他们较了劲头。
不过汲桑的所作所为,至少也曾为百姓多延出一点逃跑的时间,比那些畏缩不前的王侯贵胄好得太多,风骊渊至此仍然心甘情愿,没有半分不满。
汲桑手下已有超过三千名青壮勇士,底气十足地想同张方对峙,这一遭料理完,他就打算挥师北上,从此四方征战,以谋千秋大业。
可他不曾料到的是,张方竟然提早一日赶回洛阳,悄悄做了部署,皇城又被洗劫一空,眼下除了拔不走的墙和树,几乎什么也不剩了。
河间王命张方领着皇帝返回长安,洛阳城中目不忍视的惨象狼藉,必须想法子遮掩一二,否则身后骂名暂且不论,只说那些碎嘴文人,一定会在朝堂上发疯似的戳他脊梁骨。
皇城周围堆满了干柴,火势一旦燃起,谁也近身不得,他就倚着意外着火的说辞,让得了好处的河间王帮他瞒天过海。
待到他把成山的金银献给河间王,自己哪怕只抠得百中之一,便能逍遥几代人,即使丢了官帽,还有数不完的好日子过。
张方引着一干人马,还有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畅通无阻,没过多久,城门已在数百丈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似是露出一点不舍之色,“此行要是寻到了九百道长,才算真正圆满,说不定我就干脆一心向道,无欲无求了……”
张方想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冷笑一声,又忖道:“罢了罢了,待我辞了官职,何惧不能得空,到时亲自去寻那位道长,让他好好点拨,说不定,还能凑上什么长生不老……”
如此一想,张方恨不得仰天大笑,然而还没来得及嘚瑟,胯|下的马突然开始狂嘶乱跳,差点连人带鞍将他甩出马背。
“来、来人——”张方整个人趴在马上,十分狼狈地呼救。
赶来的士兵急忙按住马匹,扶着张方下马,张方这才看见,马脚连着蹄铁直接被利器截断,血流不止。
张方刚一抬头就喝道:“快,快把那人追回来!”
身旁的士兵纷纷环顾四周,不知从何追起。
张方甩开身侧搀扶的臂膀,抬手指着不远处屋顶上的黑影,“在那儿——,今日若让此人跑了,你们全按军法处置——”
这话是给藏在军中的死士说的,他们嗖嗖聚成一团,顺着狂风跃上屋檐,转瞬没了踪影。
张方看着那团黑影消失不见,忽然惊叫一声,“糟了!”
身旁的小厮忍不住问道:“将军,怎么了?”
张方心忖:“倘若他们看出那人来历,大不了交给殿下便是,还能给我添份功劳,又有什么要紧……”
小厮以为自己失言,在一旁胆颤不止,却看张方任由狂风吹散鬓发,无动于衷,终是放下心来,低着头继续向前。
第25章 降龙何须顾全尾(一)
风骊渊卯时出门练剑,从来选在草木葱茏的隐蔽之处,统共被人撞见过两回,一次是薛珩,另一次就是前日的王三水。
风骊渊与王三水在王敦府上初识,根本来不及遮掩,就被王敦说穿了姓名来历,实属无奈,后来他在荥阳偶遇阿媛,无意窥见王三水过去的辛酸,算是天道轮回,各有抵偿,所以也迟迟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这日等风骊渊练剑回来,恰巧又在半途瞥见王三水,只看他神情郁郁,直直瞪着前方一长列车马,不清楚意图为何。
此前那遭莫名其妙的会面,风骊渊记忆犹新,一时好奇不已,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尾随其后,想要一探究竟。
直到看清几个熟悉的面孔,无一不是张方乔装过的手下,风骊渊这才弄明白王三水所图之事。
三年前一场刻骨铭心的挫败,仍在风骊渊心中留着死结,否则按他过去的性子,早就一剑将张方捅个对穿,刺客一行高手无数,他也曾经自恃剑法,想要以杀止祸,然乱世再临,杀得一人不过杯水车薪,等他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蹉跎了数载青春,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而这王三水,习武起步晚不说,据阿媛所言,练时也马马虎虎,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跑来冒险,风骊渊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方死了最好,死不了还得尽快把人捞出来,以免又给王敦招惹什么祸端。
王三水选的时机不错,趁着张方愣神,一下甩出手中燕形飞镖,风骊渊趴在屋顶上看得清楚,虽然腕力还欠火候,角度却一点不差,甚至都想为这半吊子鼓掌叫好。
岂料天时不利,刚好卡在飞镖上行之时起了阵风,轻飘飘按下镖尖,“削头燕”矮矮蹭着地面,勉强只够到马脚的高度。
“这倒霉孩子,怎么比我还晦气……”
风骊渊气得抓耳挠腮,只好连跃几下,跑到张方视野之内的一座屋顶,这才让张方一眼望见,引走了一长串精擅飞檐走壁的蒙面死士。
王三水躲在矮墙之下瑟瑟发抖,车马人声渐渐听不清了,他才站起身来,嗫嚅道:“方才……会是谁救的我?”
他认识的高手哪怕算上阿媛,还凑不出一个手的数,“难不成……是轩翥哥?” 王三水忆起上次丢的人,心里更不是滋味,无精打采地拖着步子,在街上越走越慢。
风骊渊在城中来回兜了好几圈,还有三五个死士迟迟不能甩掉,全都被他引入一条窄巷。
风骊渊两手撑地,倒立在巷尾,对走来的死士喊道:“当年‘止水大侠’最得意的一招,其实并非‘力挽山河’——”
原想风骊渊身手如此,多少也该存着一点大侠风范,谁知摆出的姿势古怪不说,还扯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来,几名死士顿了半晌才架起弓|弩,齐齐对准风骊渊的下盘。
“就知道,那厮肯定是要活的,这就好办多了。”
若是避开躯干头颅,凭着他的腿法,还没有地面阻碍,一开始的几箭肯定全能错过,待到一轮射毕,需要耗时更换箭|矢,就轮到他一剑横扫,攻其不备,方可不留漏网之鱼。
不料那弓|弩里,射出的不是利箭,而是极为结实的索网,风骊渊原本想好的“见光无影”,堪堪只划烂一张,整个人成了洗干净等好的粽馅,自己滚进了粽叶,被网捆得密不透风。
蠢成这副模样,要说他能跟“风止水”攀上关系,怕是太过牵强了,几个黑衣死士相视一眼,皆有轻蔑之色,留下一个看上去最不耐烦的,牵过了捆着风骊渊的绳头。
其他几位蹭蹭一步登天,只有这一个留在地上磨叽,风骊渊虽然狼狈,并不惊慌,毕竟过去凶险惯了,未到水来土掩时,心是越大越好,走着走着,还时不时自嘲几句,神色也颇为惬意。
等到绕了一时半刻,风骊渊才发觉,他们压根不是奔着西边的张方去的,反倒离十八骑所在的城东龙尾巷越来越近了。
“稚川,你怎么在这儿?”
风骊渊突然一顿,扯得身前黑衣一个踉跄,那黑衣终于回过身来,揭下蒙脸的黑布。
“阿珩呢……你把阿珩丢哪了?”
几个月的光景,足够葛洪跑个来回,风骊渊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顿觉有失分寸,一下没了声音。
葛洪低着头宽解绳网,对风骊渊的质问充耳不闻。
“要不是小轩轩害我给人扣在此处,你这棒槌今日还有的罪受……”葛洪只是想想,并不开口,看上去似是委屈,更像在憋笑,弄得风骊渊一头雾水,也不敢随意发问。
“好了,风大哥你快走吧,记得换身衣服,那群人弄不好杀个回马枪,我们兵分两路才安全。”
风骊渊僵在原地,看着葛洪两下窜上屋顶,既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适才欠下的惊慌失措终于挤上心头,霎时在脑仁里炸开了花。
他一阵失魂落魄,一阵愤懑难消,两边较量起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回龙尾巷的破败院落。
“十九弟,你总算回来了,汲桑大哥找你找了半日,脸色好像不大对,等会儿进去的时候小心点……”
石勒本以为足够委婉,但看风骊渊默不作声,还觉自己不够亲切,一掌拍在风骊渊肩上。
这一掌下去,差点要了风骊渊的命。
“十九弟,你没事吧?”风骊渊瞪着眼珠子往后一栽,终于回过神来,摆手道:“谢过……石大哥,我没事了。”
“你这样子,能挨骂么?”
汲桑骂人从不带脏,石勒领教得最多,却是一点没学到,眼下居然关怀起了风骊渊,连他自己也觉得别扭。
这日的衰运层出不穷,好歹亲历一回铁树开花,风骊渊摆出平时的神采,笑道:“我与石大哥总算有一回同病相怜,等会出来,咱们就比比左进右出的本事,看看谁更厉害。”
石勒看着风骊渊回了魂的欠揍模样,知晓他已去除大碍,并不搭理调侃的两句,兀自回身走到一边,继续闷头练拳。
“贤弟,你……是不是嫌弃大哥窝囊,拖了这么久还未起事,想要出去自立门户?”
汲桑拉家常一般平静,更让人觉得风雨欲来,风骊渊躬身道:“大哥怎会如此揣度,我不但本事不如人,还穷得叮当响,全赖大哥接济,岂敢心生妄念——”
“够了,谁不知道老十九嘴上功夫赛拳脚,没空在这儿跟你磨嘴皮,你知不知道,张方那奸贼,今日差点一把火烧了皇城!”
风骊渊倒吸一口凉气,惊呼:“他这是作何?”
他只知道张方赶着离开洛阳,哪里猜得出那人胆大包天,竟然无视城中的宿卫和私兵,趁夜掳掠了皇城。
“那群兵匪人数不多,却是十分古怪,百来号人都拦不住,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点了一角干柴就走了,后来派人回去,只有勒弟领人来救,若非他们一去不返,等着兄弟们全都搭进去,今日……你就只能赶回来收尸了!”
“小弟知错,再不敢——”
风骊渊还未说完,又被汲桑打断。
“勒弟觉得我包庇你,是因为稀罕你的本事,所以不敢将你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十八骑里容不下你,所以早想另攀高处,一走了之?”
风骊渊这一日实是跌宕起伏,心绪难平,听得汲桑也对他心生嫌隙,更是暗恨不已,不过气头适才被石勒一掌拍落,此时想发作也不甚容易,只是低下头来,并不回话。
汲桑本想风骊渊说辞颇多,定会抢在此时辩解,不想他似是真心悔过,看不出半分抗拒之意,也觉自己猜度得有些过分,缓声道:“咱们不日就要北上,再不能出什么乱子,让弟兄们散了志气,我也不费口舌了,要走要留……你自己回去想清楚,老四,咱们走。”
看着几人送走赶往营盘的汲桑,风骊渊思虑愈多,“汲桑大哥待我宽厚至斯,我岂能拂他好意?可若干等着他们兴兵起事,不是又酿一场祸乱,这可如何是好……”
他虽然认定了王导高瞻远瞩,可对十八骑中有胆有勇的壮士也不敢过分轻视,尤其石勒和汲桑,比起那些锦衣玉食的王侯将相们,不见得不能成大事。
蓦地,一个影子又从心底泛了上来。
“阿轩啊……换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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