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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国-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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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进袖中。
他有意装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抱着画匣走到壁柜前,将匣子妥善归位:“这是我家先祖旧物,方才忘记收回去了。”
“唔……”方祈动作慢上一步,只来得及看清那匣中玉石的光芒,听到沈孟虞这般解释,也只是遗憾地耸耸肩,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将一枚红果含在嘴里,趁机抬头打量起这祠堂内部的陈设来。
他方才一路行来,已见过行道两侧分列的石鼓石狮,前进巍峨高耸的翘角门楼,连接厅堂描龙画凤的天井游廊,这一间修德堂虽不是主厅,从外看去亦是雕窗绣户,就连檐下的挂灯的梁钩都刻有孔雀花草的纹样。这般精致富丽,便是他在金陵城中,也甚少得见。
他盯着头顶藻井上的一副鹿王本生图画看得入迷,险些忘记把口中的红果吞下去。
“你们家以前一定很有钱吧?”
“算是吧。”沈孟虞收好画匣走过来,这一回他没有直接伸手,只是将帕子递到方祈身前,又以手点颊,示意他自己擦擦干净,省得丢人。
方祈接过帕子,没有立即动作,只是抓在手上,咯吱咯吱地继续吃果子:“那你现在怎么这般穷?”
方祈的问题问得毫不避讳,沈孟虞恰好也打算将些许往事说予他听,倒是正中下怀。
“这个……说来话长。”
沈孟虞沉吟片刻,他不想惊扰被供奉在祠堂中的先人,遂没有直接作答。
他走到供桌前,长身礼拜,然后将放在边上的披风搭在臂间,端起那一支已烧至两寸来长的膏烛,推开屋门径自走了出去。
天井中花木丛生,露水覆叶,孤天高月只剩下一牙半角,又被旁边的星光遮掩,只将影影绰绰的月光撒在地上,就连竹柏的影子也照得不甚清晰。
沈孟虞将膏烛吹熄,放在栏杆上,又从院子里折下一片芭蕉叶铺在石阶上。他展开披风,静静回头,只用眼神示意方祈从祠堂里出来,打算就在这门口的石阶上与他叙说往事。
此时已过一更鼓,山中无明火,唯有流萤相伴,更添寒凉。方祈此前上山一路运起轻功,倒没觉得冷,此时在这祠堂里半天没动弹,甫一出来才察觉节侯变化,站在门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外面太冷,实在不是细嚼慢咽的好时候。方祈囫囵吞枣地将糖葫芦塞进嘴里,又用帕子抹了嘴,三步两步上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就往沈孟虞的披风里钻,在芭蕉叶上坐下。
沈孟虞没有方祈这般怕冷,他没有在意少年的强盗行径,只是掀起袍角,也在他身边坐下。
“我们沈家昔年作为外戚,烜赫一时,你是知道的,”沈孟虞看着庭中婆娑晃动的树影,轻声开口,“只是十七年前,先帝驾崩,我族在外为官者大都辞官还乡,此时已是败局初显。”
方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勉强冒出个脑袋来,奇怪问道:“为何先帝驾崩,你们族人就要辞官还乡啊?如今的皇帝不喜欢你们家吗?”
“嗯,他确实不喜我们沈氏,”沈孟虞点头,“先太后膝下只有一子,便是先帝。先帝身后无子,朝中大臣商议之下,便扶了先帝的四弟、那时的陈王萧赞上位,年号承平。然而这位陈王,实则与我们沈氏一族素有罅隙,他的生母在先帝被立为太子那年,曾指使宫人害先帝落水,还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那位名唤小郎的先祖救下先帝,却不幸命丧池中。”
“啊,就是你说的那个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是比我俊俏好多的那位先祖?他竟是……竟是这般逝世的啊,”方祈讶然,他心中蓦地对那从未谋面的沈小郎生出几分同情,连带着对沈孟虞都同情起来,“那陈王的母亲可真够坏的,她可遭到报应了?”
“恶有恶报,恶人自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沈孟虞察觉出方祈的义愤,也顺着他的义愤继续说下去,“先帝有意开拓疆土,我们沈家中人昔日也和一批军中将领往来密切,然而今上靠文臣支持上位,无意在四境挑起争端。他有意打压武将,我们沈家也是为了避祸,才出此下策。”
“只是有意放权的下场,便是连独善其身都难以做到。也就是十年前,先太后薨逝的下一月,先父官居尚书右仆射,遭言官弹劾,说他侵吞府银,私下授官,有朋党之嫌。那时先父咬牙不认此等污蔑栽赃,然而却有人日日在朝堂上空口白牙地指责于他,皇帝也不阻止。他本就有一身痼疾,再加上心气郁结,没撑过去,也就这么去了。”
“你先前不是好奇仲禹的腿疾吗?他与你一般年纪,先父病重时不过七岁。那时他不知从哪里听闻青桐树上会有凤凰做窝,吃了凤凰蛋就能治愈一切顽疾的传说,遂傻傻地爬树挨个掏鸟窝,一时不慎从树上摔下来,落得个伴随终身的残疾。”
说到此处,沈孟虞忽然停顿许久。方祈坐在他旁边,他听得认真,哪怕沈孟虞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叙述,他仍旧能从他的话中听出他无法掩盖的哀恸。
他没有插话,只是忍不住往沈孟虞身边靠了靠,偷偷将披风张开一角,把沈孟虞搭在石阶上的左手收进来,小心翼翼地覆住,试图用披风里的温度捂热他一身冰寒。
天地生寒,他身为外人,能为沈孟虞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孟虞没有察觉方祈的小动作,他转过头,只是默然地盯着栏杆上的膏烛,过了半天,才继续开口:“人死灯灭,功过后人评。那年先父尸骨未寒,今上的抄家令就直接丢到我们沈家门口,那旨意倒是说得好听,看在先太后新丧的面子上,不连累氏族,只抄没家产,褫夺诰命,将我们这居住在金陵的最后一脉沈氏逐出帝京。”
“若不是当年得遇义士,暗中相赠金银,我沈家怕是连扶灵回乡的路费都难以凑齐。族中无人出仕,仅靠几户庄子田亩维持生计,这便是我族中清贫的来源,你可懂了?”
沈孟虞看了那膏烛许久,久到树上一只寒鸦掠起,惊散一地流萤,这才收回视线。
方祈此时已将披风张开大半,正偷偷把沈孟虞的左手手臂往里面塞,不防沈孟虞突然回头,将他的小动作捉了个正着,脸上顿时一片通红。
“懂了,”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点点头,却又不忍心看着沈孟虞如此受罪,只好印帕澈曳⑽剩澳憷渎穑课沂遣皇钦剂四愕呐纾恳抢涞幕埃娜赵偎狄渤傻摹!�
沈孟虞将方祈的好心看在眼里,哪怕周身被寒气包围,心里忽地也是一暖,眉头微微舒展,沉郁之意散去不少。
“无妨,”他看着方祈一副别扭模样,想了想,索性把人又拉近些,扯开披风,把两个人肩并肩地包在里头,“这样就好,你可满意?”
方祈又一次与美人挨在一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不敢看沈孟虞的脸,只能借着夜色遮掩,垂眼频频应是:“满意,满意……不对,不是应该你满不满意吗?”
“我满意,”沈孟虞淡淡颔首,他胸中憋着一口气,没有注意到方祈的僵硬,只是打定主意要在今夜把旧事说完,“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方祈躲不开他,又不敢乱动,只能悄悄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扒拉着阶下的枯草,绞尽脑汁地想问题:“你让我想想……既然皇帝有意打压你们沈家,那为何他还要封你为太子少傅、去教他的儿子呢?”
方祈心性单纯,看上去不解世事,然他对问题的敏锐捕捉却往往出乎沈孟虞意料,向来直切要害。
沈孟虞没想到方祈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听出有关他的问题,那些先人旧事他能毫无障碍地提起,是因为那终究是旁人的事,然而对于自己身上的疑团,他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是捧杀。”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关于宗祠的描写有参考百度百科“宗祠”条目中“龙川胡氏宗祠”的描述。
…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章差不多就是全文的一半了,虽然手里剩下的存稿寥寥无几,但是回头一看这一个月来的成绩,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啊。
感谢大家在茫茫人海中匀出时间,愿意听我讲这个故事,这个号会一直一直写下去的,如果大家喜欢的话,也可以点个作者收藏哟~
第34章 琼林少傅
承平十二年,四月,春冰乍融,春丽四野,封冻一冬的琼林玉树抖抖肩上落雪,初发新芽,芳甸铺开的杏花李花含苞待放,粉面微露,自大江南北涌入帝京的莘莘学子齐聚宫中少微殿前,静候殿试开场。
宫墙边上栽植的一排春柳新近才开始抽条,本不该有落叶。一名身着青衫的士子避开旁人,独自站在柳树下,他轻轻抬手,接住一片与春日格格不入的柳叶,撇开叶上露水,百无聊赖地卷了卷,凑到唇边,吹出一声清脆的笛音。
也是雏凤当鸣的时候了。
耳畔鼓声忽地一响,一队内侍手捧皇帝圣旨,自殿内小步而出,前来殿前宣召。已经通过会试、取得新科进士身份的学子们汲汲上前,鱼贯进殿,那青衫士子见状,也只得将柳叶收进怀中,与身边的普通士子们一道踏进殿内。
排座,列席,启卷,执笔。钟敲三下,淋漓胸臆尽付纸间,因果不论且凭天断。
“恭喜郎君,贺喜郎君,郎君钟林毓秀,一表人才,也只有您才当得起这探花一名啊。”
“皇使谬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重华,你今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想必放勋兄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多谢林世伯提携指点,重华替先父感念世伯恩德。”
“不必不必,你的文名世人皆知,若不中举才是异事。陛下心胸宽广,此番不计前嫌,点你为三甲,想必你们沈家重归金陵,也是指日可待。”
“承世伯吉言,但愿如此。”
少年想象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充满希望的。他坐在满园栋梁之间,手握金杯,头簪杏花,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宴上宫人唱名,只待那“沈”字一出,便要抛下酒杯,飞奔上前,执三叩九拜的大礼,跪谢天恩浩荡。
“传一甲探花吴兴沈孟虞近前问话。”
“草民在!”
少年终究是少年,即使他曾在乳娘襁褓中就见过四境来朝的仪仗,曾在蹒跚学步时就见过旌旗蔽日的车马,曾在总角之宴上见过无数皇亲国戚、便是连天子的龙须都曾摸过一把,此时此刻,他仍旧压不住内心的激动,在新帝面前屈膝下拜,五体投地。
这是他为沈家、为父亲正名的大好时机!
“草民沈孟虞参见陛下。草民恳请……”
“沈探花,”座上的帝王悠悠开口,双目微眯,直截了当地打断少年,“探花不愧是昔日金陵城中有名的神童,尚未弱冠便赴京应考,一鸣惊人,真是了不得。”
“草民承蒙陛下圣恩,荣膺探花之名,列位群英,惶恐至极。草民此番……”
“既是这般少年天才,让你去翰林院编书修史倒是可惜了。说来也巧,皇后常在寡人耳边念叨,说是太子东宫三孤缺位,尚需一位贤才教谕太子,寡人看着探花倒是很适合,不知探花意下如何?”
“这……草民粗质陋容,资历尚浅,怕是……”
“粗质陋容?”听闻少年自谦,萧赞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他一手拍在椅身雕刻的龙头上,只拿那一双藏在珠旒之后的鹰眼环视四周,“若探花是粗质陋容,那在座诸君怕都是顽石一块了!寡人行科举,要的可是能治国理政的良材,要这粗粝不堪的顽石作甚?”
“草民并非此意!”
少年的话中之意被皇帝误解,登时有些惊慌,然而他刚要为自己辩解几句,身后的座中的同榜士子中已有人先一步投身跪地,大呼喊冤。
“陛下明鉴,沈探花此言不实!探花珠玉在前,才华美仪如天心皓月,我等腐草之萤,虽不如明珠耀眼,亦愿以一身微光,照亮四野。但求陛下赐我等些末机缘,为我大平河清海晏,肝脑涂地!”
“草民求陛下明鉴!”
“草民求陛下明辨!”
“草民……”
自己不过是谦虚了一句,却被推至风口浪尖,架在烈火上灼烧。少年遗世独立地跪在最前头,这些士子明明离他这般近,他与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被帝王捧得太高,乃至引起众怒,他可以想见的是,在这些如刈麦倒伏的乌压压人头中,早已无一人是友,乃至数十人成仇,只因帝王一言。
只因帝王一言。
原来……是自己太天真了吗?
鬓边的杏花不知何时已经落下,还未完全绽开的花朵委顿于五色丝线织成的茵褥间,惨淡苍白的花瓣被揉皱一角,孤零零的模样就好似殿前跪着的少年,美则美矣,了无生机。
沈孟虞已记不得他当时是如何叩头拜谢萧赞敕封他为太子少傅的旨意,又是如何捧着御赐的革带玉钩回到席间,迎接来自邻座旁人的冷嘲热讽、漠然以对。
那一张纸糊的太子少傅身份,就如同天牢内精铁浇注的锁枷,紧紧缚住他的手脚口舌,便是连一分喘息的机会也不曾给予他。
太子少傅,从三品,无需参加朝会,亦无需与朝中仕宦往来,断绝交游。
公主驸马,正四品,不得参知政事,只能在公主府做低伏小,碌碌此生。
新帝他竟忌讳沈家如此之深,乃至于甘愿将他一名沈氏后人捧至高位,再用四面不透风的牢笼锁死沈家在朝中上位的可能。面对这般苦心孤诣的帝王,沈孟虞只觉得自己先前所怀抱的希望,在这一日,都成了一个笑话。
帝王之心不可测,那他也只能抛弃一切丈量深度的码尺,转向刀锋利刃,竭尽所能地挖出这背后藏匿的真相。
“就在琼林宴第二日,杜姑姑托人找到我,直言十二年前先帝暴毙一事或有蹊跷,便是太后离世,兴许都与此事有关。”
“先帝虽是国君,亦是我沈家之人。身为沈家子,为先祖查明真相,洗刷冤屈,告慰在天之灵,当做;为家族东山再起,重振门楣,令族中贤才不再瑟缩陋室,列位庙堂,当做;为我族中三十余支血脉,上至耄耋耆老,下至黄口小儿,老有所依,幼有所长,毫无负累地立身于世,当做。”
“这便是我想做的事。”
沈孟虞坐在石阶上,也不管方祈能理解多少,只是一口气将所有往事倾倒而出,连带着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愿望都一并裸呈于这夜色之中。
将这些话说予亲人听,相濡以沫,未免矫情,然而对着外人,不仅他心生防备,就是季云崔这样的竹马也难以理解他的苦处。也只有对着方祈,这个恰好处在两者之间的单纯少年,萍水相逢也好,同族兄弟也罢,他们有约在前,无关利益生死,是他唯一可以坦白心事之人。
至于这样的坦白,其中究竟夹杂了多少故意示弱的机心,沈孟虞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他只是看着被寒鸦惊散的流萤再度聚拢,轻飘飘地悬在空中。流萤们眷恋这院子里的花草旧物,不愿离去,即使点点萤光只如米粒大小,然而当它们聚在一起时,萤火团团累叠,亦能发出明珠美玉般柔和的光泽,照亮已经荒芜的前庭,照亮亟待繁茂的后生。
其实他才是这腐草之萤。
萤火如纱如雾,笼在二人身侧,方祈早已停下扒拉枯草的动作,他只是裹着披风,静静看着院中流萤飞舞生息,过了半晌,这才吸吸鼻子,猛地一下站起来。
“我帮你。”
流萤四散逃离他们身侧,少年手快,赶在那片流萤美梦流溢之前,指间拈住一抹微光。
他举轻若重地将那只小小灯萤笼在手心,避开带毒的圆须,细致地将它皱起的左边翅膀捋顺,这才复举起右手,掌心舒展,放其归家。
方祈抖抖手上沾着磷粉,转头看向沈孟虞:“你虽然老是骗我,但是我相信仲禹兄,相信阿姝,相信章伯、顾婶儿他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沈家就是什么样的沈家,这一点不用你说,我自己也能看明白。”
“师父常说我们盗家行于江湖,就要有江湖人的气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之事,那就应该去做。虽然我窃术不精,只能勉强帮你去看看齐太妃,但是我会帮你找到师父,拜托他入宫偷人。”
“我会帮你的。”
沈孟虞在方祈说出第一句话时,已下意识地跟着他站起来。他立在石阶上,看着少年的脸庞被笼在这一片朦胧灯幕中,鼻尖冻得通红,眼中却有星光灿灿,真挚清明,不知怎的,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悸动来。
他在这不知名的心动中默默凝视着方祈,直到方祈被他的专注的目光看得脸也泛红起来,不自然地偏头咳嗽两声,这才无言叹息一声,将攥在手中的披风重新披回少年肩上。
“不急,你师父也许要入冬才会来金陵,我们还能在吴兴待上数日。”沈孟虞轻声道。
说罢,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头顶的夜空,九曲银河一滴水,落入江南一片湖,其中震泽泽沃方圆千里,自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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