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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与邪的角力更加激烈。
　　　　“滴——答。”
　　　　兰不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响。神识一扫，只见虚和的掌根处多了一圈冒着黑色鬼气的牙印，被玷污过的血从手腕处悬落到地砖上。
　　　　他被马灵玉咬伤了。
　　　　大和尚的身影不动如山。
　　　　马灵玉尖叫起来：“呸！我尝到了肉腥味儿！好一个装模作样的假和尚！和尚不是不吃荤腥吗！你一个开了荤的假和尚，有什么资格来渡我！让开！待我咬死那贱人，自会甘心归去！”
　　　　虚和的身影微微一晃。
　　　　“方丈刚才陪着那位先生用了些素菜，但那素菜却是沾了油腥。”沈映泉沉声道，“怕要被撼动了佛心！”
　　　　“嗯，”老龟摸着下巴，“这种人，最容易走火入魔。依我看哪，也别超什么度了，鬼物大补啊！免得一会儿坏了和尚的修行，那可就阿弥陀佛了！”
　　　　沈映泉赞同：“我也这么认为。还不知那人是敌是友，再耽搁下去恐怕不妙。”
　　　　说罢，他隐隐感到有些心虚，脸颊微烫，急忙补充道：“虽然我观那位先生并不像坏人。”
　　　　“他不是坏人，”兰不远眯着眼，“再给方丈一点时间，若是贸然打断了他，恐怕才会害了他日后的修行。”
　　　　虚和并不与女鬼马灵玉搭话，只一味念经。
　　　　那个人终于动了，他走到虚和身后，淡声道：“无愧于心。”
　　　　虚和的诵经声微微一滞，旋即重新响亮起来，再从他口中诵出的那些经文仿佛在梵缸中染过一遭。
　　　　在不通佛法的人听来，明明只是些听起来如同幼童学语般的咿呀声，但经虚和的口诵出来，却有了厚重的韵律感，仿佛当真是普度众生的佛菩萨在为迷惘苦痛的众生指引出路。
　　　　其中的悲悯抚慰仿若实质。
　　　　再配上血液滴落在地的声音，无形之中，产生了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猛无畏。
　　　　女鬼们的啸声低了下去，便连那个沉睡的本体，眉眼之间的苦痛也渐渐平息，陷入了安眠。
　　　　很快，伴着虚和诵经声的，只余下了众女低低的啜泣。
　　　　“大师救救我……我从未害过人啊……”
　　　　“我今年刚满十六岁，是被叔叔捉去顶替我堂妹的，爹和娘找不到我一定急坏了……呜呜呜……我好想爹和娘啊！”
　　　　“大师，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我为了他都不顾自己性命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真的好苦，好痛，好难受啊！师傅救命！”
　　　　“大师你不会杀了我们吧……呜呜呜我们都是无辜的！”
　　　　“大师！不是我不愿意走，只是被困在这里了啊！”
　　　　沈映泉低低地抽了口气，看向兰不远：“师妹，你的选择是对的。若是不管不顾灭杀了这女鬼……那真是造孽了！”
　　　　“嗯，虽然没有什么区别。”兰不远眼眶微热，“超度和杀了，都一样，她们都是要消散的。”
　　　　“不一样。”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兰不远抬起头，看见那个人正向她走来，脸上带着一丝落到了实处的微笑：“若是一样，你也不必费这番周折。”
　　　　他的脸庞闪闪发亮。那是一种温和的，佛性的白光。
　　　　兰不远不禁喃喃道：“你是佛陀？”
　　　　这人却是皱起了眉头：“怎么，我像和尚？”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突然又恍惚了，仿佛与世间隔上了厚重的一层浓雾。
　　　　“……也无所谓了。”他说。
　　　　说着，又笑了下。
　　　　兰不远看着这个人，突然想起了武红牧。失去了昆池的武红牧，也是这样空如远山的神情。
　　　　这个人，他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吧？
　　　　兰不远视线有些模糊。她急忙低下头，用灵气卷走了泪意。
　　　　“师妹。”身边突然传来沈映泉紧张的声音。
　　　　兰不远抬头一看，只见一丈高的女鬼，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突然动了！
　　　　正当所有人催动修为，要救下与女鬼近在咫尺的虚和方丈时，只见那女鬼突然就跪下了。
　　　　她伏在地上，缓缓以额触地，向着大和尚拜了又拜。
　　　　“大师……我好苦！”
　　　　沈映泉浓眉微挑：“妖王不惜以此邪法抽人生魂来救活她，她苦什么。怕是计！”
　　　　兰不远上前几步，走到虚和与女鬼的侧边。只要女鬼意图不轨，兰不远便用雷火灵气渡她上天。
　　　　虚和被马灵玉的咬伤的右掌已不再流血，但附近皮肤已青黑了整整一大圈，想来是被鬼气入侵了身体。
　　　　虚和停下了诵经。
　　　　自女鬼醒来，她身上覆满的其他女子都无法发出声音来了。
　　　　在这女鬼俯身跪拜时，她的身上却有无数双眼睛大睁着，这些目光惊恐无助，齐齐地盯着大和尚，这一幕着实是叫人头皮发麻。
　　　　兰不远心头一跳，暗想，‘若是这女鬼图谋不诡，定是要骗和尚停止念经，她才好骤然发难！坏人死于话多，而好人却往往死于心软。’
　　　　大和尚轻轻一叹：“施主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大师啊……”女鬼抬起一张泪水涟涟的脸，“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虚和温声道：“施主有什么苦衷，不妨放心说与老衲。”
　　　　

第480章　有苦衷

　　“我、我没脸见我的丈夫！大师你要帮帮我，我没脸见我的丈夫了啊——”女鬼哀切地看着大和尚。
　　　　兰不远嘴角一顿猛抽——敢情这位被临波称为“娇儿”的女鬼，其实也是有丈夫的？
　　　　女鬼跌坐在地上，满身少女的脸齐齐抿紧了唇，微微地颤抖着。
　　　　这幕情景，不用说多么让人惊悚了。
　　　　女鬼仿佛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吓人，她软软地瘫着，看起来和一个寻常人家的弱质妇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施主若是诚心悔过，未必不能回头。”虚和单膝触地，双手合什，尽力让自己的视线与女鬼平齐。
　　　　女鬼痛苦地摇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和他那样亲昵，以致他误会我对他有其他的感情……可是，他真的很好……他很强壮，很忠实，又救了我两次……我真没想到他会对我……但我没有对不起我的丈夫啊！”
　　　　众人愣了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女鬼说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兰不远眼皮乱跳，心中暗暗地想，‘若你对人家无意，提起那野汉，怎么想到的是强壮忠实呢……’
　　　　虚和也有些无言以对。他略带尴尬地咳了两声，道：“女施主是在感情一事上犯了错？”
　　　　女鬼抬起手捂住脸。
　　　　她的双手手心上，各凸起了一张少女的面孔。
　　　　三张脸便这样贴在了一处。
　　　　就连无比淡定的虚和方丈也不禁眼角猛抽。
　　　　女鬼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传了出来：“没有，我没有。我对他根本没有那种意思，怎么可能有那种意思呢！虽然丈夫不在的时候，总是他陪着我，可我和他，怎么可能呢！”
　　　　众人面面相觑，被这个女鬼的无耻程度深深地震撼了——丈夫不在就让旁人陪，还有脸说对那男的没那种意思？
　　　　当真是第一回见识到什么叫做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除了“阿弥陀佛”之外，虚和已经找不到其他人类语言来回应面前的女鬼了。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杀害了他……他怎么会变得那么坏！他一向都那么忠实，我们三个相依相伴，我真的难以置信！呜呜呜……大师……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可我，我也不想的呀……别人家里也都是这样，可，可从来也不曾听过说过这样的事情呀！”
　　　　虚和闭上了眼睛：“阿弥陀佛……女施主是不是对夫妻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误解……”
　　　　兰不远依旧十分警惕。
　　　　女鬼越是说得玄乎离奇，兰不远越是怀疑她另有图谋，准备对大和尚动手。
　　　　眼风一飘，见沈映泉和老龟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女鬼。
　　　　不知为什么，兰不远情不自禁地转头看了看那个人。
　　　　方才那个人从菩提树下向她走来，停在了距离她一丈的位置。此刻，他却重新回到了菩提树下，正望着北方出神，仿佛这个水性杨花的女鬼口中的惊世之语半句也无法传到他那里去，玷污他孤高冰洁的精神。
　　　　这么一看，这个人普通的五官倒显得特别出尘。
　　　　兰不远不禁走了下神，心中暗暗地想，‘不知道他原本是什么模样？相由心生果然不假，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却连大师兄也要少他三分颜色！’
　　　　虽然此人神魂不稳，但除非神魂离体，否则是无法看到神魂原貌的——就像良辰，没有人知道他本来长什么模样。
　　　　兰不远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女鬼还在低低地倾诉与丈夫以及另外那人的相处琐事。
　　　　虚和看起来已经忍无可忍了，糟糕的是，他之前应承过这女鬼——“施主有什么苦衷，不妨放心说与老衲。”
　　　　出家人可不能出尔反尔！
　　　　大和尚眼泪直往心里流。
　　　　兰不远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她定定看了看女鬼，发现一切都还安好——那些少女们安安静静地闭着嘴，祈求的目光落在虚和身上。女鬼完全没有半点要发难的迹象。空中的鬼气早已散了，阳光被菩提树繁茂如冠的树叶挡了，没有直射到女鬼身上，但她显然已有些虚弱了，身体中的鬼气不断地慢慢蒸腾出来。即便没有大和尚，她也会很快消散在天地间。
　　　　很快，兰不远便想起来哪里不对了。
　　　　女鬼的故事有问题。
　　　　这个故事，不久之前她听过。
　　　　只不过，两件事情极难叫人往一处联想。
　　　　这娇儿，是临波心爱的女子。没想到她却是有丈夫的，且她红杏出墙——虽然她一直不承认这一点，但从她自己的口述来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她那个出墙的对象，杀死了她的丈夫。
　　　　临波呢？临波与白仲相依为命，白仲的妻子红杏出墙，勾结外男杀死了白仲，以致临波性情扭曲，将自己复仇的怒焰倾泻在了天下所有的“坏女人”身上。
　　　　……但临波却深爱着一个自己最恨的“坏女人”，不惜杀害那么多真心喜欢他的女子，试图复活这个“娇儿”？而且，他借助的还是白仲的力量？！
　　　　这整件事情，怎么就能那么诡异呢？！
　　　　“女施主，”虚和终于忍无可忍，“前尘往事已了，可否将你的心结告知老衲？”
　　　　女鬼抬起了脸，脸上满是凄苦。
　　　　“大师，我本已魂归幽冥，可是，许多年之后，他不知从哪里习到了邪术，将我禁锢起来，每日往我的身体中硬塞入许多对他的爱恋……我无法抗拒，渐渐地我的心智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我，我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他了啊……”
　　　　“什么？！”兰不远喊出了声。
　　　　她惊恐地瞪着女鬼，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寒发麻。
　　　　女鬼弱弱地看了她一眼，啜泣道：“姑娘，你也觉得我不该这样，是不是？”
　　　　兰不远只觉得喉咙变成了一截木头，说出的话又干又硬：“你是说，那个强壮又忠实的……是，临波？”
　　　　女鬼咬住唇，半晌方道：“是啊，家中还养了一只雌花猫，我丈夫给它们两个取名，一个临波，一个薇步。一直都好好的呀……家家户户都养狗的，谁知道就咱家出了这种事情呢！”
　　　　

第481章　解心结

　　众人恍然。临波是个狼妖，想来这夫妇二人是把它当成一只大狗养着了。
　　　　这么一想，女鬼方才说的话倒也没什么问题。女鬼说的是“它”，但听在旁人耳中，却误以为是“他”。
　　　　有问题的只是那只妖兽而已。
　　　　兰不远一脸蒙圈。
　　　　若这女鬼没有撒谎，那如她所说，她是白仲的妻子，夫妇二人收养了还没有开始走上妖王之路的临波。这临波渐渐地开始觊觎女主人，色迷心窍咬死了白仲，然后畏罪潜逃，直到多年之后，他用无约之誓将这女鬼召来，以无数少女的生魂滋养着她，试图将她复活？
　　　　这和临波口中的“事实”大相径庭。依临波所说，白仲的妻子勾结外男害死了白仲，临波潜心修行，只为了替白仲报仇。
　　　　无论女鬼有没有隐瞒什么，临波是一定说谎了。因为事实上，他的确是在用少女的生魂供养白仲的妻子，也在试图让她爱上他。
　　　　但这其中又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临波的鬼笔，以及这法阵，乃是白无常传给他的。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曾经的爱犬对自己曾经的妻子做这种事情？！而临波，又怎么能安然接受白仲“无私的馈赠”？！再说，被他杀害的男主人，变成了厉害的鬼仙找上门来，临波他难道就不会怕吗？他怎么能那样大胆坦然？！
　　　　兰不远越往深想越觉得迷糊。
　　　　旁人想不到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只以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水落石出了。
　　　　“阿弥陀佛！”虚和道，“如此说来，乃是一头孽畜对女施主你怀了不轨之心，成妖之后，又以邪法禁锢你的魂魄，迷乱你的心智。”
　　　　那女鬼神色痛苦纠结，怆然泪下。她先是摇头，想了想，又点了头，再想一想，复又摇头。
　　　　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大师我好迷惘，好苦痛！”
　　　　“阿弥陀佛！施主，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只是无妄之灾。如今那妖魔已伏诛，施主也该放下了，只将他当成毁了庄稼的一场暴雨、行船触到的一块礁石，接受已无法挽回的损失，却不要再将它们放在心上。”
　　　　女鬼神色怔怔，细细地思索起来。
　　　　听完女鬼的哭诉后，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少女的面孔都呆滞了下来。这些女子个个对临波充满了爱意，身死之时满胸不甘的怨气和不解，被吸入那法阵之后，发现自己成了女鬼的一部分，自然是恨毒了这女鬼。可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这女鬼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她们已开了情窍，懂得情爱滋味，自然明白这女鬼的感受。若是自己心爱的丈夫遭奸人所害，而自己却被这奸人囚禁起来，这该有多么痛苦啊！更不必说渐渐地被迫爱上了这个奸人，那当真是生不如死！
　　　　有几张少女的面容上，已露出了些释怀的笑意。
　　　　她们的脸孔渐渐地平了下去，很快，就只在女鬼的皮肤上留下五官的形状，而这五官也像是融进水里一般，越来越淡，直到彻底消失。
　　　　女鬼清醒的时候，那些少女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她们只能用眼神向大和尚表示了谢意。
　　　　虚和倒是有些惭愧了，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真正帮助了她们的是降妖除魔、又将她们从那邪阵之中释放出来的人，他的经文只能起到平复心绪、净化戾气的作用。若是遇上真正的厉鬼，其实只能是碰硬碰，拼修为的。这一次之所以那么顺利，其实也只是因为这些少女本来也不是什么恶鬼，虽然心有不甘怨气，但世间之人，含笑九泉的又能有几个？不甘怨气并不足以支持一个魂魄化身厉鬼，她们之所以阴魂不散，只是被那法阵束缚了而已。
　　　　一旦被释放出来，自然也该归去了。
　　　　便连马灵玉那样骄娇的女子，也只拿眼睛狠狠剜了兰不远几下，然后五官便开始淡了。
　　　　此时女鬼身上的人面已不到十张，她也渐渐停止了哭泣，站了起来，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女鬼的声音幽幽飘了出来：“大师，你既然说不是我的错。那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我真的好想念我的丈夫，我想和他在一起，你帮帮我啊。你一定要帮我啊，否则我撑不了太久了啊……”
　　　　虚和叹了口气，向前一步，双手合什：“阿弥陀佛！若是真的有缘，无尽轮回之中，总有相逢一日。”
　　　　菩提树下那人听到虚和的话，突然回转了头，眼睛里放出光来。瞬息之间，这个目中有沧海的人活了起来，仿佛突然从三界之外跳入了尘缘之中。
　　　　而这个时候，女鬼身上尚未消融的少女面孔齐齐色变，她们张大了嘴巴，面色焦狂，冲着虚和方丈无声地嘶吼起来，她们看起来急得快要疯掉了，然而她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天色莫名地暗了。阵阵冷风不知从何而起，森然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了身体，虚和轻颤了一下。
　　　　女鬼又道：“我的丈夫可是成了大器。但我只是一个最弱小的鬼魂，在幽冥那样的地方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想见他一面更是比登天还难。他可是大名鼎鼎的白阎君啊！我即便放下了临波的事情，不再没脸面对他，可我还是没有办法去到他的身边，大师，你帮帮我啊！你帮了我这个忙，那可是做下了天大的功德了啊！”
　　　　不知为什么，女鬼的语气变得尖利了许多，她的身体上凸起大大小小的疙瘩，这些疙瘩淹没了没来得及消融的马灵玉等人的面孔，她们仿佛溺水一般，拼命挣扎着想把鼻子和嘴巴探到体表来。
　　　　然而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少女们的面孔很快就被淹没了。
　　　　女鬼的躯体比原先涨大了一整圈，体表的疙瘩一个接一个破裂，一根根闪着黑光的尖刺从里面探了出来，二话不说袭向了虚和！
　　　　“杀了得道高僧，定是大大有助我成就鬼身！大师！你帮人帮到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