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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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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相什么人,敢不分清轻重缓急?!现在“平天下”就差临门一脚了,为山九仞就差这么一簸箕土了,难道要毁在皇帝这一份不管不顾的欲情上?!
  他就要进去!掉脑袋也得进!夷家灭族也得进!不然今后史书上要记他一笔:纵帝所欲为,陷国于危!
  硬着头皮进到里边,烛光黯淡暧昧,一时看不清楚,不过耳朵可没闲着,立马塞了满耳朵的粗喘,还有皇帝情热当中的粘糊话:“行简……师兄身上难受……难受得离死不远了,就等你救命呢……你好歹可怜可怜我……”
  吕相被蹬倒的桌板、歪倒的椅子、满地的盘碗碟盏弄得举步维艰,一路小心了再小心,差错百出地摸到了正当中,刚好看到皇帝想要“入正题”,身下压着被药翻了的何大将军,师兄弟角力角得挺费劲,师兄面红脖子粗,师弟也一样的满脸绯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药的。吕相进来的不是时候,那时节师兄正待入港呢,听见动静一分神,师弟抓住时机,狠狠喂了师兄一记老拳,砸在肚腹上,师兄痛极,着了恼,下手没轻没重,“哧啦”一声布帛裂,师弟一身“本钱”就这么摊在烛光下,师兄见了顿时发疯。吕相见了急出一脑门子的汗,这一声“哧啦”索性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咵哒”一下压断了他的“君臣大防”,他做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动作——抄起挂在营帐左边的一张古琴朝皇帝砸过去,正在忙活的皇帝估计没想到在夷家灭族的死命令下,居然还有人敢进来讨死,一下没闪开,那琴正正砸在了龙腰上,差点没把皇帝给砸趴下!
  电石火光间,吕相冲上前去,从皇帝身下抢出万分狼狈的何将军,狠命一掼把他掼出去,匆匆附耳:“出门左转树下拴着一匹马,走!”

☆、粘杆子粘蜻蜓,线绳儿串水珠

  皇帝大概是气疯了,没想到居然有人砸了他以后还敢从他嘴边抢肉,一时没跟上,那肉转眼就闪没了,剩个满脸胡碴子,尖嘴猴腮,身材谦逊的老流氓在跟前跪着,头上顶着皇帝老子——高祖周荣的牌位,敢情这老家伙还是有备而来?!
  老流氓不是被吓大的,皇帝更不是吃素的。一个坐上首,一个跪下边,两下里犟住了。
  “卿是真豪杰,够胆!”皇帝此时已经把欲情和狼狈打发掉了,端坐在一堆破碟烂碗当中,活脱脱一尊阎罗王。他那意思是,你这么坏我的事,知道后果的吧?哦,是了,你已无家可破,无族可夷了,怪不得这么豁得出去。你图的什么呢?生前身后名?
  “陛下,臣一把老骨头,死了也不过臭块地儿,不值当什么的,但陛下还有千秋万古的声名呢,难不成都不要了?”老流氓一张嘴也真毒,这句话说出来,比指着皇帝鼻子骂:“你这是逼/奸!”可好不了多少,只不过文雅了点儿,没那么突兀粗俗。
  “好,今日我们不做君臣,做一对故交,当说的就说,没什么抹不开的。你说我不要声名,我还想问你呢,你当真认为天子就是天上派下来的,天命所归,不得悖逆?我看出来了,你没这么想,你一直把我当凡人。凡人的日子有多少?蜗牛角内、石火光中,再回首便是百年身,朕今年三十有四了,不知寿数几何,哪天忽然就了账了也说不定。若这一辈子都在为天下为社稷为万民,丝毫不为我自个儿,说实话,我不甘心。我想,我怎么也得对得起自己的心,为它了一桩夙愿。夙愿,你懂吗?我可以为天下为社稷为万民,但天下社稷和万民得把这个人给我。这人是我为天下为社稷为万民的唯一指望,有了他,我此生便再无抱憾。”
  “……”老流氓一向来都低估了皇帝的这份心,他从来以为他是图个新鲜,得到了说不定转头就忘,谁曾想他竟然把那人当做了此生的唯一指望,得之终身无憾,不得抱憾终身。让他说什么好呢,“愿同尘与灰”是专一到了极点的心思,普通小夫妻可以有,帝王对臣下,合适么?
  “陛下,若真有如愿的那一天,您又如何待那人?”名分呢?给是不给?是让他这么样暗昧下去,做个上不得台面见不到光的“内宠”,或是臭出千秋万代去的“佞幸”?还是给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真要给名分,给个什么名分?皇后?别逗了,即便皇帝从未立过后,那位子也不是给男人预备的!
  “不分彼此,比肩而立。”
  “……您这是要弄并肩王么?不怕天下大乱?不怕悠悠众口?”
  “……我这么些年,真正打从心眼儿里害怕的,也就只有那一回,经历过那样一回,怎么样的事都不可怕了。”
  老流氓知道皇帝说的是留阳之围,何敬真几乎救不回的那一次。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长叹一口气,把最后一重顾虑抛出去:“陛下,您就没想过,大将军今年二十九了,却从未谈及婚娶,他是否是在等什么人?”
  他这么一说,皇帝沉默了。皇帝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不止一次,暗线上传来的密报当中似乎也有所影射,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不愿往深处想。
  “想过,不过没多想。且走且看吧,若是……”
  若是什么?若是真在等什么人,你就放手?放得了?
  老流氓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皇帝,暗暗叹气。这一天过的呀,他都不晓得叹了几回气了!
  “陛下,臣这话估计说了也多余,但还得说——世上最难求的不是名也不是利,甚至不是人心,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缘法。您和那位若真是有缘,不须您费心,一切水到渠成,若是、若是没那缘法,那就没奈何了,这事儿,当真强求不来的……”
  “……我知道。”
  皇帝的“我知道”只是知道而已,知道了之后做不做得来还是另一回事。老流氓想,自己这番话简直就是“大太阳底下点灯”——纯属多余!但还是那句话,为臣的当说的要说,当做的要做,听不听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说到了,心意尽到了,问心无愧,睡觉踏实!
  故交的推心置腹只能到这儿了,接下来是君臣,君臣之间该好好商量怎么统一统口径,别让底下人把今天这事传乱了。当晚御医过来看过皇帝腰上的瘀伤,倒是没敢多问,皇帝自己开的口,说刚才和吕相喝酒来着,两人都喝高了,他操琴弹曲,一不小心把琴给摔了,摔了以后他还往回走,又一个一不小心,他给摔在地上的琴绊倒了,琴架子刚好“格”着腰,于是就瘀伤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甭管怎么乱怎么糟,好歹是个说法么,难不成还有人敢细究?
  悠悠众口对付过去了,后边还有一个正经的烂摊子等着呢!
  兔子猛的一蹿,把窗户纸蹬破了,窝边草没防备啊,这一吓吓出了好歹,躲了出去,一躲躲好多天。
  躲出去以后,窝边草思虑许久,终于决定提笔给兔子写一封私信,信里说他要领一队兵去攻丹化,又说这一去估摸着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还说丹化过去西南不太远,战事了结之后他打算去一趟春水草堂看看师父。
  信到了兔子手上的时候,窝边草都远在好几百里开外了。
  兔子见信神伤良久,本就不是个多话的,见了这几句干巴巴的敷衍,越发懒怠说了。
  吕相见皇帝一天到晚“伤风兔子”似的懒动弹,就给他支了一招,“陛下,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这称帝改年号的事儿是不是也该早早预备下去呢?登基大典上要邀哪些贤达观礼,是不是也应当早点儿点数点数呢?”
  伤风兔子似的皇帝起先还在伤风,后来听到了“观礼”,立马想起了自家师父,又从师父想到了战事了结以后要去看师父的师弟,再从师父那儿想到了一条“一石二鸟”的计策,好极了!看你还走!师父都来了,你还好意思不来?!只要你来了,看我还放不放你走!你就是只点水的蜻蜓,我也要拿粘杆子粘住你!你就是颗荷叶上的滚珠,我也要拿线穿牢了你!天南海北,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看你走得到哪去!
  好吧,这都是兔子的私心,从没说出口过,窝边草向来不知道他家师兄害了相思病,并且一害害十好几年,这病厉害,病来如山倒,急难险重,轻易抽不了丝,不到吃到嘴的那一时都断不了病根!
  罢么,不全知道也有不全知道的好。窝边草半知不知,心胸开阔,他想的是自家师兄犯了抽风的毛病,既是犯病,那就犯不上和个犯病的计较短长,这种闷亏,师兄弟之间不算外人,吃了也就吃了,只要没有下回就好!
  他哪知道自家师兄那“粘杆子粘蜻蜓,线绳儿串水珠”的心思!
  两边隔着好几百里,山遥水远,关山重重,只要他不回去,不在人家眼前呆着,多热的心一样都能搁凉了。师兄自去抽师兄的风,他自去攻他的丹化,十年八年后再见,谁谁也都老了,想起当年的莽撞荒唐,说不定还要笑来着!
  然后他就安安心心领着五千黑鹞子从黑河口走,顺水路南下攻丹化去了。

☆、一份奶兮兮的春/心

  进了隔邻的江华,五百人从大船上撤下来,换舢板,余下四千五百人仍旧搭大船走,再走一天一夜,第四天深夜来到丹化城下。两千人在城东,一千五百人在城西,一千人在城南,剩五百人由何敬真领着从城北的一处墙垣悄悄攀入城中。
  丹化的守将是个嘴狠硬骨头的,蜀朝天子到城下劝了几次降都不顶事,惹急了管他狗屎的“君臣父子”,一箭射过来,一嘴巴骂过来,立时就让那不愿“死社稷”的君王速速去死!
  骨头硬是硬,但没有多少才干,一座城池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被拿下,不是因为守将能守,而是因为这城池足够结实,地势足够险峻。何敬真和杨镇合计过好几次才从几套计策里边挑了这套,人手、攻防、进退、夺舍基本考虑周全了,按说这么样的计策应当是滴水不漏的,是万无一失的,但战事一旦开打,情势瞬息万变,周军上下一心,五千人结成铁板一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那是理所应当。然而事情就是这样,算得出前算不出后,算得出定数算不出变化,变化是什么呢?就是铁板一块的人心里边有一份奶兮兮的春心!
  这份春心放到平时,随它生灭,但在战时,尤其是在恶战时,那就险了。
  揣着这份春心的狗崽子当然不愧是猛将苗子,杨将军没看走眼。他十七入军伍,十八升百户长,十九升副将,二十当了参将。不怕死,有能耐,升得快,尤其是这回替大将军挡了一后背的箭,不白挡,估计还得往上升。攻丹化时他领着五百黑鹞子划着舢板下到城南面,隐蔽潜伏,待城北那边有了动静他们这伙人再出其不意杀出去,其他不管,把城南的角楼拿下就大功告成了!
  这是计划,计划可不会把某人的春心算进去!
  自从那日狗崽子千差万错地向大将军道了白,他就觉着大将军的安危是他自家的事儿了。不能护“欢喜”的人周全,那都不能叫男人。他为着做个“真男人”,时时拔长了耳朵,放长了眼光去追大将军,一旦发现大将军身边有啥险情,他就敢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孤身杀过去救!
  他冲锋陷阵救大将军于水火,把那五百黑鹞子撇在身后,这伙人没了领头的,打起来就有点儿乱,幸好只是有一点儿,不至于坏了大局,叫周军吃败仗,不然……
  想着“不然”的是他的袍泽还有杨镇杨将军,大将军不可能轻饶了他!军令如山,敢擅离职守,那就军法处置!
  军法——那可是要杀头的!
  一听要杀头,起初埋怨他乱跑乱蹿的袍泽们都上大将军那儿求情去了,晓之以理估计行不通,因为那狗崽子压根就不占理!那就试试动之以情?说看在这小子没啥私心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将功补过吧?大将军那副脸色也真够瞧的,说“冷若冰霜”都还算轻了,那种积威之下,他轻描淡写的扫你一眼,任你铁打钢凿也挺不过去,一篇千万言的“动之以情”就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胆儿肥的十几位将士接连“出师不捷”,渐渐的就没人敢过去“讨身死”了,杨镇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老上峰么,说不定人家还能卖几分薄面子,改死罪为活罪啥的……
  那日正午,杨将军求见大将军,进了主帐,分上下坐定,一个黑鹞子送进来一大壶茶,两只茶盏,倒过一轮后退了出去,剩两人沉默喝茶。大将军边喝茶边看战报,杨将军边喝茶边想该从哪头“动之以情”,不知不觉间一大壶茶就喝空了,杨将军急得直想尿,他不想含蓄了,单刀直入,有啥说啥!
  “我说,元烈那狗崽子是有错,但是不是可以别那么快取他的狗头?”
  “……”
  杨将军遣词造句的“硬功夫”时时“精进”,对应上某些时刻某些事儿,其功效,那真比搅屎棍子好不到哪儿去……
  “哦,那什么时候取?”
  “其实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想说,狗崽子是块猛将的好材料,留下来……”
  “留下来,某月某天连累我万千袍泽枉做异乡孤鬼?!”
  “他那不是为了救你么?”
  “说的好!他是为了救我,那就把我和他一块绑了,推出去砍了便罢!”
  “……行简,你说话非得这么冲么?有些事儿赖不着你,你能不能别往自己身上拉扯?!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元烈这事儿不到杀头的份上,你就不能网开一面?”
  “军令都是用来网开一面的?开了这面网以后还能收得住?!”
  “……何敬真,我杨镇与你相处一场,无数次一同出生入死,你见过我开口为谁讨人情没有?……没有。杨某说不上天公地道,但还是有良心的,元烈这件事,你真不能这么办,杀头多容易,一刀子下去马上能做出个结果。可你不怕寒了众将士的心么?臭小子这回的行事于法于理皆不合,的确站不住脚,可胜在有“情”!我问你,‘守望相助’是不是军旅当中的必须?行军打仗最怕一军危急他军不救,当真救了的,却把自个儿的命搭上了。日后再遇上一军危急,他军救是不救?”
  “……”
  难得。难得杨将军耍着“硬功夫”还能把大将军说默然了。不过,这话在理。也的确点到了大将军的“要害”。所以他默然了,松动了。
  “……有些事儿,说了你也不懂。”大将军指的是狗崽子那份奶兮兮的春心,这种事儿,天知地知我知他知最好,别让个不相干的知道,省得将来惹麻烦。狗崽子这件事,他当然没打算真杀他的头,但违抗军令不是小事,板子既然都举起来了,那就不可能轻轻放下。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罚”,不然不算交代。
  “也罢,那就这么办,明日午时,你把我和他都绑了,抽鞭子,他八十我一百,让所有人过来观刑,就这么定了,别和我讨价还价!”
  “……”
  透你娘的“就这么定了”!
  一人抽一顿鞭子——啥意思,我来讨份人情还得把你给搭进去?!
  杨将军一着急,直接把他家婆娘的口头禅拿过来用了,不过他没敢大呼小叫,只敢小小声叨咕——万一他一回嘴,人家立时三刻改了主意,那、那叫啥?赔了夫人又折兵哪!
  第二日正午,周军营寨正中间树了两根桩,一根桩上捆一个人,时辰一到,长鞭子翻飞,“咻咻咻”抽过来抽过去,黑鹞子们都不大忍心看,可大将军一声令下:“都给我瞪大眼睛看好了!念在元烈是初犯,并无故意,抽一顿鞭子也算个交代!今后谁再敢擅违军令,拖累我万千袍泽枉伤枉死,定杀不饶!杀了那违令的不算,身为上峰,教管不严,连上峰一起绑了杀头!!”
  这手狠透了啊!
  兵士违令,杀将官,将官违令,杀大将军!
  他自个儿都不肯饶过自个儿呢,军令还是儿戏么?还敢儿戏么?嗯?
  抽鞭子的那两位力道稍轻、动作稍缓,大将军的言语马上就撵上来了:“中午没吃饱?!使劲抽!!就要让那不自觉的看看,他自个儿乱来,带累的是谁!!!”
  狗崽子眼见着大将军被抽得皮开肉绽,当时就要犯疯癫——他暴喝一声挣断绳索,扑过一旁,想把自己挡上去,挡住那不停翻飞的鞭子,挡住那人伤痕累累的后背。
  他知错了!知错了还不行吗?!非得这么撕他的心?!
  大将军估计也疼狠了,一句话是咬着舌尖啐出来的:“站好!回原地!敢过来拦着试试!”
  试试?敢么?这一试,这人说不定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了。你当他做不出来?他当真做得出的。再狠点儿,逐出军伍,永不叙用都有可能。
  狗崽子毕竟年岁少,一颗春心刚刚开花,暴风骤雨经不起,吹一阵、打一阵,那花就委地凋零了。
  那天晚上,狗崽子在大将军的营帐外站了一夜。站得一张脸惨白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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