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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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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将军差点被这声尖利的“哥”喊聋了耳朵,回头一看,后边一辆马车上下来一条细妹子,瓷白的脸蛋芦柴棒的腿脚,兔子一样的小人儿偏偏想装老虎,那张脸竭尽全力想扮出些恶态,吓退那动手动脚的“坏人”,然而还是力不从心,最终扁扁嘴,“嘤嘤嘤”哭了……
  妹子一哭,周遭的人看杨将军的目光就变了,有这样的——至于的么,那么小个妹子你都要弄哭!也有这样的——老杨你够了啊,人家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吓人家!还有这样的——你行!你够胆!我们一路过来都悬着心吊着胆,你倒混不吝,上来就弄哭一个!
  然后杨将军就被这些目光架在了火上烤,烤了一会儿,他自己没顶住,从半大小子身边撤了,撤回事儿爹这边,也不寒暄也不客套,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咱走吧,你师兄还在蔚州州衙等着你呢!”。他也不说这师兄是哪师兄,生生把事儿爹吓一跳,还以为那个老爱管着他的周师兄把朝堂撇一边,千里万里地跟过来管他了!
  幸而不是,不然多吓人。
  他们回蔚州州衙的路上,杨将军已经基本将半大小子的底细摸清楚了——“事儿爹”半道上惹来的,无亲无故,兄妹俩相依为命,没地儿落脚,一路跟过来,想要“事儿爹”容留。“事儿爹”身边跟着的那几位露出这么个意思:这小子的身份还未完全查清楚,最好别留在事儿爹身边,省得惹事。这大哥一听,乐了——你们不要我要!捡漏好哇!老子就爱捡漏!
  然后这大哥就撇下今时今日的将帅苗子,涎着脸过去兜搭未来的猛将种子去了。只见他附耳与那半大小子一通嘀咕,完后高门大嗓地宣布:“这小子没地儿去,我先把他带回我家了啊!”。那意思是:是你们说不要的啊,人我要走了,到时别后悔,也别吃回头草!
  俩尾巴偷眼瞧了瞧“事儿爹”,人家神色不变,没什么特别的,所以说“容留”啥的还是没戏。这么一想,俩人都蔫巴了,丧气了,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杨将军的手下人回镇西将军府去了。
  杨镇这老小子粗中有细,关键时刻知道弄策略、耍手段,他是这么盘算的:反正将帅苗子已经被皇帝定下了,要靠山有靠山,要什么有什么,不用他费劲费心思栽培,天底下能得皇帝信赖的当真不多,给了信赖的,怎么折腾(当然,谋逆除外)皇帝都纵容,一点儿不用愁。现在就缺一位填补空缺的,想什么来什么,他这儿正想着这事儿呢,老天爷就把一颗猛将种子送他面前了,机会不容错失!
  盘算落到了行动上就是这样的:他问那半大小子,“你想随那位去?”边说边朝“事儿爹”那边努嘴。半大小子随着他的一努嘴回了一回头,也看了看“事儿爹”,小小“唔”了一声。他接着说,“那可是护卫将军,皇帝跟前的红人,那么容易近身的么?”。半大小子抿了抿唇,又看了看“事儿爹”,背越发驼了。他继续说,“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半大小子一直暗着的眸子这下亮了,贼亮贼亮,情不自禁地凑近了听他说。他心想,有戏,就跟着往下说,“你先到我这边来,练练身手、长点儿本事,身手强、本事好,不怕他不要你!”。半大小子踌躇,犯愁,抉择太难呀。他赶紧加点儿码,“你还犹豫什么,一道走了这么长时日,他有叫你随他去么?!”。半大小子跟只弃犬似的,目光朝着事儿爹那边去,多少不甘不愿,然而终究还是等不来人家一句话。他再添把火,“我跟你说,镇西将军也是将军,而且在那位面前说得上话,你随我回去,亏不了你!”。
  这么一通说,死的都给他说活了,何况是两条没着没落,正等着别人捡回去的“尾巴”。
  半大小子终于松了口,牵上他那细妹子,投奔满嘴跑牛皮的杨将军去了。
  杨将军此番得手,心情畅快,走路都有风,就见他一路飘着进了蔚州州衙,边走边满世界嚷嚷:“子安!季鸾!行简到啦!还不快出来,忙什么呐!”。这大哥自来熟,来蔚州不多久就和张晏然处成了莫逆,后来薛凤九过来做西南总监军,没几个月两人就好成了一个人。张晏然和薛凤九么,虽然一个满腹经纶,一个半桶盐水,但两人人品都不坏,也都晓得给别人留脸面、留余地,因此两人处的也不错。这回何敬真到蔚州,三人都高兴,都分派好了,杨镇去镇西军寨接人,余下两位留在州衙门安排接风宴。听到人来了,二位赶忙迎出来。两边见了面百感交集——留阳之围,几无生机,一年之间、一面之后便是天人永隔,想来多少惊怕,现下人还能好好的站在面前,那就是万幸了。这次再会无有言语,两人就是拥着他往里走,把他让到座位上,让他坐,怕他一路风尘劳动了躯体,都把他当成了泥捏的,碰碰就碎了。
  何敬真很不惯他们这样转变,薛师兄也就罢了,两边毕竟多年没见,对师弟脾性的把握有了偏颇也属寻常。但张晏然不一样,蔚州案过去不过一年多,何至于到了这样万般小心的地步?
  人心隔着一层肚皮,他怎么知道这仨各自怀的心思。
  杨将军想的是:这宝贝蛋是皇帝的人了,不能太近,近了皇帝要恼。
  张晏然想的是:上回那位满身霸气的“掠食者”不知跟过来没有……
  薛凤九想的是:周师兄对小师弟也太不上心了,都二十四五了也不帮他说门亲事,就让他这么光杆似的剩着,还让他上沙场,哪天死了死了,连香火都没留下,日后连烧纸钱的都没有,做事忒不地道!而且,留阳之围当中,小师弟伤的那么重,他自请回都城看一眼周师兄都不准,有这么样的师兄也真是倒了血霉了!
  别说,人二世祖就有那份“师兄”的心,人家现在也会替师弟操心人生大事了,也没老想着要朝师弟伸手了,关键是薛家给他娶了一房媳妇,那媳妇又凶又媚,弄得薛师兄神魂颠倒,再不敢朝别个动心,于是他那多余的心只好冲着保媒拉纤去了……
  “行简,师兄这儿哪,有件事儿,关于你的事儿……是这么的,咳,有个姑娘,年方二八,正是好年华,家世不错,当然啦,不是什么大家子的出身,但小家碧玉有小家碧玉的好处么,会疼人,会操持家务,事事不用你经心……”。
  薛师兄叨咕叨、叨咕叨,正主儿没啥,一旁陪坐的两位脸色变了。
  杨将军绿着脸瞥了一眼二世祖,心里嘀咕:你师兄老早就把你师弟给定下了,瞧你这前后不知的模样,也是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命!。又摆过头来看了一眼何敬真,心里还是嘀咕:你师兄的师兄可是个“狠主客”,从来不吃素,老也要吃荤,你这块肉到底走不脱他的嘴!
  张知州一脸的不尴不尬,想:那掠食者要能放任行简找媳妇儿,那才真是白日见鬼了……
  “你要是愿意师兄就托人说合,有眉目了再告诉你,你先预备好生辰八字,那边满意了就送过去配一配,若是大吉大利,择日办了就完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家都没齐整,还谈什么‘平天下’?”薛师兄仍旧叨咕叨、叨咕叨,压根没注意一旁陪坐的那两位面色变得精彩。
  杨将军想,嚯!都到了对生辰八字的地步啦?这么说这是早有准备哇!你师兄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份“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心思?你要真把你师兄的事儿搅黄了,他会怎么整治你?
  张知州想,省省吧,生辰八字估计还没到女方手上就给人劫去了,这就叫“半天抓云”——抓了半天,都是浮云!
  旁人再怎么想也是旁人,处在事儿当中的,说话才有分量。

☆、二世祖死火

  处在事儿当中的那位知道自家境况。他与那巫神纠缠至今,羁绊太深,再也分不开离不掉解不脱,此生此世,再无可能娶妻生子成家计。然而薛师兄毕竟是好意,不能泼凉水,但也不能拖泥带水,留下半茬子将断不断的吊着,穷折腾人家。只能拿“天下”与“万物”做挡箭牌,委婉的说一说自家的志向,等同于前朝名将“天下未定,何以为家”的意思,让薛师兄别多想。再说一说机缘、说一说心意,把不成家计的因由往没碰上这么个人那头引。
  薛师兄听得认真,从开头听到末尾,他认为“天下未定,何以为家”是扯淡,也就机缘和心意还有几分道理。所以他不死心,总想着让他这师弟多见几位,多配几个八字,说不定就碰上机缘了呢?
  碰上薛师兄这类“啷个哩”的,你就不能“委婉”,你委婉了他还认为你是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他心里有人了就了结了,不然,后边有得你手忙脚乱呢!
  何敬真与薛师兄多年没有处在一块儿了,也就发往定县那会儿,薛师兄驿路口相送,两人匆匆说了几句话,哪里知道今时今日的二世祖“长进”不少,咬定肉块不松口的王八劲头越发精进,他是这么看的——既然“天下未定,何以为家”纯属扯淡,那师弟的意思就是没时间、没机会碰见那么个人呗!那还不简单!师兄有钱,师兄靠谱,师兄出马,一个顶一百!
  当然的,“一个顶一百”的师兄“出马”去了,隔几天弄来几幅女方的画像,装做上门看师弟,进了师弟营房里偷偷摸摸塞到枕头底下,塞完他回去了。夜晚师弟回来歇息,刚躺上床,后脑勺先被“格”着了,扒拉开枕头一瞧,好么,七八幅仕女图,每幅后边附一张小笺,写着姑娘的芳名、脾性、擅长,第一幅上边有一张大笺,大大几个字:若有合意的,赶紧差人告诉我!
  起头师弟还无比认真的回了一封书,专程差人送去给薛师兄,里边说的还是那么的委婉,于是薛师兄看了以后更加可怜这二十四五了还未成家计的光杆子师弟,更加勤快的给蔚州城附近的七大姑八大姨写信,让他们把手头上还未婚嫁的姑娘们整一整、列一列,画一画像,尽快给他邮过来。就这么折腾了半个来月,薛师兄突然消停了。怎么的呢?原来二世祖托的门路过于宽广,一不小心把门路托到了都城留阳,托到了某位“地瓜藤”亲戚的门上,那亲戚嘴上不把门,到处说,到处传,传到最后就成了传说:护卫将军至今独身,身心寂寞,急于成家,此人前途大好,样貌大好,品行大好,有合适的赶紧上了啊!
  你想啊,都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啊!皇帝那边听到消息会怎么想?他当然往有人在兴妖作怪上想,偶尔也会往“师弟是否真的身心寂寞急于成家”那儿想,一想再想,他就坐不住了,先派人查是谁兴妖作怪,再写几封信给师弟探探口风。师弟回信上懵懂如初,看来没动什么成家的心思。这么一来,兴妖作怪的薛师兄就“凄惨”了,皇帝揪薛家的小辫子,留下薛家的掌舵人不着边际地聊了几句,薛师兄那头就被敲了边鼓。
  二世祖到底是个明白人,家里来信读了一封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当然,他把账算到了周师兄头上——这大师兄当真恶得很!竟不顾半个手足的手足情份,硬是要让小师弟绝户!我这儿要为可怜见的小师弟保媒拉纤他都不许,有这么做人师兄的么?!
  他也就是心里横,顶多嘴巴上横,真让他和当朝天子打擂台,他哪有那胆!
  后边还有这么个原因,家信是他那又凶又媚的新媳妇儿亲笔,信上还说不日即到蔚州来探他,他是又怕又盼,一时间顾不上替师弟保媒拉纤,所以消停了。
  杨将军和张知州一旁眼睁睁看着薛监军从蔚州城内折腾到蔚州城外,再折腾到蔚州城周围,最后折腾到了皇帝跟前,半个多月中间一直想找机会提醒他——你那何师弟这么样的容貌身条,这么样的高官显位,这么样的合皇帝的眼缘,何至于到如今还未成家?你好歹该用用脑子吧?
  机会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二世祖的脑壳有时不那么开窍,任他俩说死说活,他就是铁了心要替师弟找个般配的,送做一堆,来日喝喜酒、喝满月酒、喝周岁酒,一路喝下去,功德无量啊!
  二世祖没吃斋也没念佛,但他揣着一颗普度众生的心,还有点儿“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抓挠着、蹭蹬着,无比艰辛地走在为师弟保媒拉纤的路上,谁还好意思拦他!
  没人拦着,二世祖轰轰烈烈地作死,到最后悄没声息地死火,生生给杨将军和张知州做了前车之鉴。张知州倒也罢了,顶多知道护卫将军与一位“掠食者”搅在了一起,此生与夫妻天伦殊途。杨将军那边想的多,还有点儿幸灾乐祸的心思: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劝你别往这条道上走你偏不听,这下跌闪了吧?!都说了皇帝是“狠主客”,向来不是吃素的,你端着他们家的饭碗,还要撬他们家墙角,得多造孽才能这么干哪!幸好“事儿爹”没让你“撬”松动了,不然,你就等着你师兄给你来“阴”的吧!
  天老爷是有眼的,似杨将军这般暗地里看戏偷着乐的,它就不能让他过的那么好。这不,让他焦头烂额的事儿来了。
  这事儿不是别的事儿,是他自己揽上身的事儿。他满嘴跑牛皮,把那俩尾巴弄回了镇西将军府,也就是他家里,当初没想那么多,就是想把猛将种子弄进门,将来好好栽培,争取再养一个不世出的猛将。一对身份不明的尾巴,人家恨不能躲开去,他偏偏上去招揽,还敢往自己家里带,因由固然是因为这家伙“混不吝”惯了,什么都“混不吝”,还有一节是因为他家婆娘厉害,厉害到了什么程度呢?先看看人家出身——庆阳叶家!与陇西周家、博陵姚家、江南薛家并称四大族,虽然是旁支,但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人家这叶家一点儿也不烂,家门比杨将军高多了,高攀了。
  高攀就高攀了吧,这都没啥,关键是这旁门的叶家也和杨家一样,都是将门。
  将门就将门了吧,还是特别高产的将门,杨将军的大舅子小舅子一列排下去大大小小十几个。
  高产就高产了吧,还一个赛一个的不好搞,大舅子小舅子一旦听说自家妹子(或是阿姐)受了什么委屈,连夜就打上门来,一脚蹬烂门板,一掌拍碎桌板,十几舅子一同吹胡子瞪眼,受得了么?!
  舅子们不好弄也就不好弄了吧,更要命的是他家婆娘不是一般闺秀,是练家子的闺秀!平日里对付好了都还好说,一旦有什么不好,张口就是“透你娘的!”!
  婆娘练家子也就练家子了吧,还不容易娶进门!杨叶两家定的是娃娃亲,按说有了主的杨将军早就该儿女成行了,可他愣是弄到了虚岁二十三才娶上媳妇儿,不是他想晚,而是他们那儿有“留女儿”的习俗,为了不让闺女受委屈,越是大户人家越想留,越爱留,越要留,留个三四年不算长,留个五六年不算稀罕,叶家顺着习俗来,留个三四五六年的,生生把杨将军拖“老”了,不得不再七再八地上叶家求娶,求到第十回,可算是定下喜日子了。
  好事多磨也就好事多磨了吧,关键是新娘子抬进门之后,杨将军一直以来盼着想着念着的“夫为妻纲”没有了……
  别人家的新婚燕尔是蜜里调油的,杨将军家的新婚燕尔是惊险迭出的,惊吓与惊险交替,刺激与糟心并列,一个月之后,杨将军被他婆娘收服了,从此得了惧内的毛病,他婆娘说话略高声,杨将军准保一哆嗦!
  当然啦,杨将军婆娘泼归泼,辣归辣,治家是一把好手,宽严并济,恩威并施,一家子的奴仆规规矩矩,没有别家小偷小摸的臭毛病。杨将军从兵营里回来,或是从战场上下来,他婆娘都在二门外候着,亲自替他解战袍,替他脱靴子脱袜子,迎到里间了,要热饭有热饭,要热菜有热菜,要小酒有小酒,那份舒坦呐!甭提了!而且人家放得开,到了夜间,婆娘家该妩媚的她加倍妩媚,该妖艳的她加倍妖艳,把杨将军弄得五迷三道的,云里雾里不知不觉,也不觉得惧内是多要不得的毛病。两地分居时,杨将军还会写几首语意不大通顺的酸诗,邮回去给自家婆娘,得了回信偷偷看了,偷偷藏起来傻乐,偶一想起就不自觉傻笑,百炼钢就这么炼化成了绕指柔。两人成亲至今也有七八年了,虽说聚少离多,但也没耽误生孩儿,只要一有机会就泥在一块儿,泥了个把月,一般都能怀上。七八年间他婆娘给他生了仨孩儿,老大是哥儿属虎,老二是妹子属龙,老三又是个哥儿属马。杨将军还想生,还想照他外家那阵容来生,这回到蔚州上任,特特把家搬了过来,婆娘带着仨崽子也一同跟了过来。他儿女绕膝,日子暖乎,久而久之就得意忘形,争着把麻烦往自家揽了。

☆、小云儿

  这回把俩尾巴弄回来,一进镇西将军府就把他婆娘吓一跳——个死老杨哈!这么细个妹子你也敢叼回来杀杀吃了!好大的狗胆哪你!
  她也不声张,先把人留下,好饭好菜摆上来供着,烧好了水让那俩去洗涮。完后暗地里狠咬牙——杨镇你个狗东西!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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