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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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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三夜当中,巫神数度呼吸微渺,他阖上眼静待那“殊途同归”,然而那残烛一般的一线生机却终于没有灭去。三日三夜仿如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不知该何去何从。巫神在他能扶着床慢慢坐起来的时候进过一趟偏殿,当真情胆包天——哪怕周朝正逢内乱,诸多事宜待收拾,北行宫守备相对不那么密不透风,但毕竟也是皇帝临时驻跸之处,这么来往,不知要费多大功夫冒多大险。
犹记当时,巫神猛然站到眼前那瞬,他的心慌意乱,两人一站一坐,一高一下,他气势上先输了一截。都不说话,都无话可说。巫神走到近前,定睛看他,看他白得不像话的一张脸,眼神那么平静,如同槁木死灰,死得再彻底不过。不知怎么的,他看他那眼神,心中闷闷痛,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心里某块边角早已经割给了这尊神,也不知道自己闷闷痛的心其实是在动情。他看他用槁木死灰的眼神问:“你让我回西南等你,等你把所有算得清算不清的一次算清白,就是用这种方式算的么?你用这种方式算,想没想过你身上还附带着另一条性命,还是你认为我不论如何都死不了?又或者是你想用这种方式逼着我解去这情蛊?”。明明是逼问,却感觉不到迫劲,只觉这尊神被他狠狠伤了一回,几乎活不成了。他心上那股闷痛钝起来,纵深渐渐宽广,想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让那巫神别这样,然而他理亏在先,又不会撒娇不会使媚不会拿捏人的性情,就只有沉默。沉默也是很伤人的,那巫神在他的沉默中愈更凄惨。他冒大险费大劲来讨他一个说法,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心头肉对他已无话可说,为着摆脱他不惜自灭,自灭不成活了下来,活得那么勉强,连句压惊的话都不肯给。那还留下做什么呢?巫神想走,背转身朝外走,身形飘忽,飘到门口,心头肉忽然弱弱喊了一声:“昆仑”,他又顿住了脚步,“……我没事……”,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就把他留下了。他走回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往心口带,千言万语难表,只好让心头肉自己去探他那颗跳得长一下、短一下的心。
这么些年来,两人不即不离,不远不近,不内不外,不伦不类,藕断丝连地活在情蛊当中,活在似有还无的濡沫当中,活在欲断难断的彼此牵念当中。本以为总有一天能算清楚、断干净,谁知越算越算不清楚,越断越断不干净,割舍不了,就以为是零切碎剐的贩卖,到头来才发现塞满了“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的心里边,不知几时起扎进了一个人,等这人不在了,他才知道自己真正成了一朵飘萍,无依无靠,注定一生漂泊。世间多少物事都是如此,在时不觉,失落了,不在眼前了,空空如也了,才明白它的好,它的重,它的不可或缺。可那时早已时过境迁,来不及了。
然而,当时他只是心闷闷痛而已,只是觉得歉疚而已,只是不能不给那巫神一个交代而已。他说“我没事”,就是让他安心,销账之前他不会再玩命了。可他还有信用么?一张张白条打出去,把这尊神耍得团团转,一转身就去拿火药筒子炸自个儿。谁还敢信他?
从巫神那攒紧的眉头上,可以读出这么一句话:既然你不能让自己没事,那么从今而后,我会让你没事。
对着一条越缠越紧的绳索,谁能安之若素?
他把残余的精力纠集起来,去和那巫神理论,去说他的一诺千金,总是老调重弹,然而听调子的那个再不愿听了,再不愿接他话了,又一次沉默着乾纲独断,保他今后的安全无虞。到了这种地步,巫神这次冒大险费大劲造出的一场私会,结果可以想见——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事儿爹”
之后那巫神再没出现过。直到这次出都城,行至驿路口,见一人远远站着,目光灼灼,一路目送。有没有一路暗相随他不知道,西南地大事多,想来那巫神也不能久久羁縻在外,总归是要回去的。两边目光胶着了一会儿,一会儿之后便又分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路上走了十来天,过了汉中,进了濮阳,沿着闽江顺流而下了,都不见那巫神的影踪。但何敬真知道,一定有侍巫跟着他,而且数量应当不少,说不定这艘船上的水手当中都混有这些人,这么些人隐于暗处,暗地里围绕左右,就为看牢他,不给他任何自灭的机会。如此明丝暗线的束缚,还不如把他变成个牵线木偶呢,还做人干什么!
何敬真正对着一江春水苦笑,不料船的左前方忽然跃出一尾江鱼,鱼大,劲头足,跃得好高,上来下去只有一瞬,一人一鱼一瞬间的一照面,就像是一场措不及防的邂逅,脑子还没跟上,那耍了顽皮的鱼就“啪”的一声跌回水里,扰了一江的平静。他愣了一愣,待要再看,那鱼摇头摆尾游远了。真是的,对着一条耍顽皮的鱼,谁还苦得起来呢?他抬头看天,日色近午了,日头不烈,风是快风,算得上风日晴和,又是顺风,船走得飞快,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到兴田渡口了。
半个时辰之后,何敬真一行人下了渡口,往市中走去。刚进市集,事儿就找上门来了。
他不惹事儿,事儿来惹他,奈何?
先看看事儿是个什么事儿。原来,兴田有个大渡口,渡口旁边有一处码头,专供南来北往的船只卸货上货,兴田又是大城,人烟繁盛,码头也兴旺,城内的穷家小户不少人吃“扛大包”这碗饭,时日长了,难免要拉帮结派抢地头,拉了帮、结了派、立了规矩,谁要吃这碗饭先得过来拜码头。规矩当中有一条至关紧要的,即是新丁需得给帮头上供,供多少呢?得供一天收入的七成,供足一年,然后再四六开,帮头拿六,扛大包的拿四。帮头的位子一般都是些泼皮无赖揽去,见天到晚穿得人模狗样的,养一班打手揍人,招几个帮闲凑趣,勾几个讼师帮腔,再暗地里结识结识官府,县衙门的知县县丞吃肉,管刑名钱粮的师爷喝汤,皂吏散役捞点儿油水,上下打点妥当了,即便打死了人、拆破了家,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要么左搪右挡,要么索性不管。世道乱了好多年了,越乱百姓的日子越不好过,要觅一口食不容易,哪里真有人敢去找帮头的晦气,从前朝皇帝到如今,帮头们的胆子都养肥了,抽成由起头的四六,到后来的三七,近来竟成了二八!谁能想得到好不容易等来了的太平日子,居然还越过越不好了,但这些扛大包的穷家小户们是泥巴捏的性子,只要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就咬牙忍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活着就挺好,忍吧!
所以说,这回找帮头晦气的这个,他不是本邦人,是半个月以前从外阜徙来的,一个十四五的半大小子,带一个七八岁的单薄丫头,兄妹俩相依为命。两人本要去往都城留阳投亲的,走到兴田盘缠就使尽了,不得已出来找活计、找钱,半大小子倒是能写会算,如果愿意长期做学徒,好多家药铺米铺愿意要他,可他是做短时工的,筹够了钱就要走,哪家愿意留一个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走的人?眼见着盘缠就要见底,兄妹俩就要露宿街头了,有好心人给他指了条路——到码头上扛大包,工钱按天结算,手脚勤快肯卖力气的,一天也能挣个半吊钱,养活俩人没问题。按说十四五的半大小子,人家不该指点他干这样的活计,因扛大包是重体力活儿,一个大包百把两百斤,气力稍有不足,一个大包压到背上人都给压塌了!之所以敢指,那是因为这小子生得高大,也不知是吃什么长的,才十四五,个头就比兴田本邦人高出一个头不止,骨架大,一身的筋肉纠结,看着力气不小,有吃这碗饭的本钱。得了指点,他二话不说,去了。到了码头也入乡随俗,先照着规矩拜了码头,给帮头抽八成的头,每日最早上工最晚收工,到了兑钱的时候,帮头还是刁难他。起先是把零头抹了,不给,到后来,就成了单纯的折辱——想兑今天的钱么?行,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
这就太欺负人了!有那抱不平的多说两句,帮头扫扫左右,说:谁明儿不想上工了就说话,多的是人想吃这碗饭呢,要谁不一样!
抱不平的声音低了下去,终至鸦雀无声。
帮头继续抻练那半大小子,说,今天的工钱我就吊在裤裆上,要你就来钻,不要你就走!
半大小子鸟都不鸟他,掉头便走。
抻练与寻衅都讲究有来有往,来而不往,抻练就是胡抻练,寻衅就是瞎胡闹。
帮头原本只是半真半假的抻练,这下动了真火,一招手招来一班打手,附在打手头头耳边一顿说,如此这般,让他去办。
在旁人看来帮头的这把邪火毫无来由——兴田码头上吃“扛大包”这碗饭的不乏外阜人,那些人怎么就没事?为啥光找个半大小子的麻烦?柿子挑软的捏?也不像啊,半大小子虽然半大,那副身板可不是软柿子,想要捏他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底盘呢!
个中缘由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人知道。其实,帮头的抻练和寻衅是欲求“招安”而不得之后的后果。打从这小子上门拜码头那天起,帮头就中意他了。言语间摇“小旗子”,发大誓愿,要将他纳入麾下,说到最后竟想把这小子招赘入家门,未来接他帮头的位子。堂堂一个帮头,脸蛋无比热乎地贴上去,怎么也想不到会遭遇两块冰凉的屁股蛋子——尽管半大小子把这“凉屁股”亮出来的时候言辞相当委婉,语意相当谦逊,然而凉屁股就是凉屁股,这当口敢亮“凉屁股”就是找晦气!就是给脸不要脸!不抻练他抻练谁?!
打手们出去不多会儿,夹回个小人儿来,脚程非常快,刚好把这小子堵在了市集上。围住赏一顿拳脚,这班打手是成心要把人打残,下手又黑又狠,还捏着半大小子的“七寸”——他那七八岁的单薄妹子——敢反抗?敢反抗我们不揍你了,揍你妹!
何敬真走到市集内,本来看不见这“以多欺寡”的,因打了有一阵子了,人墙垒了一层又一层,挤挤挨挨,过路都难。他想绕道,这时人墙内爆开一声:“哥!!”。那单薄妹子小小一条人,未料会有这样又尖利又敞亮的嗓门。就是她这声“哥”,引来何敬真的一回头。他望向声源,望不到什么,人墙里头那条尖利嗓子又喊了几声“哥”,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火上房”,他攒眉,扒开人墙一角,钻进去探究竟,进去刚刚好看见这一幕:十几双脚轮番踢腾,又是碾又是踩又是跺又是踹,专心致志地收拾地上那个人。
不论哪朝哪代,也不论走到哪,都不乏恃强凌弱的,都管,管得过来么?
随行的那四位老早就得了皇帝的严令——叫看着点“事儿爹”,别叫他四处惹事。对于这类人不惹事儿,事儿来惹人的境况,应当怎么办,这四人背地里也定了主意,尽量别让“事儿爹”插手,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然而“事儿爹”是那么好打发的么?只见人家一闪身钻了进去,一霎时就站到了最前边,他们还能怎么办,跟着呗!
跟进去一瞧,他们自己首先就耐不住了——怎么?十几人揍一人不算,还挟着一个见风就倒的细小妹子!若是单揍地上那个也就罢了,反正皮糙肉厚骨架粗大,轻易揍不死,但搭上一位弱小做陪衬那就不一样,丘八们都是直脾气,多少有几分锄强扶弱的心,“事儿爹”一挑头,他们立马跟上,皇帝的严令倒退十里八里,一时间成了背景。
护卫将军数年沙场,野战不必说,打架不必说,揍人不必说,抄刀子砍人也不必说,都是自家熟手行当。当然,收拾个把喽啰还用不着他出手,他也一直袖手看着,千不该万不该,这些挨了揍的喽啰里边不该出一个冒失莽撞的,冒失莽撞就冒失莽撞了吧,你想揍回去也就揍了吧,偏挑这位揍!还是那种挺傻的揍法——嗷嗷叫着从后边杀过来,脚崴了,一瘸一拐地拖着一条木棍,想照人家后脑勺来一下子,开个瓢啥的,结果呢?这最像绣花枕头的其实才是最悍的那个,他拖着棍子过来了,人家头都不回,随手从路过的小吃摊子上抽了一对筷条儿,反手一掷,那筷条儿风驰电掣,一根扎进倒霉蛋举棍子的右手,好,右手穿孔了;另一根从倒霉蛋左脖颈旁边擦过去,割出一条长而浅的伤口,血珠子沁出来了。余下那十几喽啰惊傻了,互相搀扶着从旁溜了,回去搬救兵去了。
救了人的“英雄”头也不回地从烂摊子里撤出去,直接进了兴田兵营。
☆、第 61 章
然后呢?完啦?
没完。当天傍晚时分,一个见风就倒的单薄妹子站到了兴田兵营的营门口,守门的兵们问她要找谁,她也答不上来,就是急,急得一张小脸瓷白瓷白的,未语泪先流。丘八们最怕看妹子流泪,一见人哭了,即刻把端着的架子放下,先哄,哄了一会儿没用,人还是哭,兵营重地又不是谁都让进的,只能托人到灶房拿个馒头,塞妹子手上让她吃,当然,得站在外边儿吃,吃饱了或许就不哭了呢?然而没用,人家该怎么哭还怎么哭,越哭越觉得自家凄惨,思前想后,这凄惨坐实了,嗓门越拉越高、越拔越尖,边哭边喊“哥”。
这时候,砸了人家场子又不负责收拾善后的“事儿爹”正在兴田兵营里用夜饭,因他是将军,品级高,兴田兵营这边的营官顶天是位“参将”,低了几阶,下边陪坐,兵营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两边边吃边聊,饭菜也实在,兴田的特色菜——爆炒河螺、清蒸鳜鱼、水葱烩河虾,等等等等,河鲜居多,每样来几盘,不贵,味道挺好,足可以了。酒也有,不过不要那烈性的白酒,换成了劲头稍淡的黄酒,但也不敢多敬,因一早就有暗线上的人过来传话,说护卫将军大伤初愈,不宜多饮,酒就不要劝了,多吃菜、少喝酒就是。好么,一个蔚州案加上这回的留阳之围,整个周朝都知道皇帝与护卫将军的师兄弟关系,也都知道皇帝对自家师弟不由分说的护短,知道了谁还敢触“逆鳞”!这些平日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丘八们一夜间斯文不少,大块肉不弄了,来点儿清蒸河鱼,清蒸河鱼清淡,对内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碗酒也不弄了,使小酒盅,丘八们粗手大脚,那酒盅可能还不如他们拇指头大,摆弄起来费死劲了,不能拿,得捏,拇指食指捏上去,余下那三个手指头就得翘着,哼,兰花指!
翘着兰花指象征性的敬过几杯酒,入正题,说一说兴田对面梁朝的动向,刚说到今年楚水水患,冲毁梁朝田地滩涂屋舍,对岸偷偷过来不少逃水患的人口,一条又尖利又敞亮的嗓子好悬没把一屋子人的耳镜扎穿。营官皱眉,招手叫来一个兵去门口看看怎么回事,那兵去了又回,回来悄悄附耳回禀,说是一个七八岁的细妹子在营门口哭呢,似乎要找什么人。一个细妹子都摆不平,长官的脸上不好看了,悄声交代几句,让赶紧把人弄走!
“事儿爹”认得那条嗓子,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营官见惊动了上峰,想悄无声地处置是不可能了,就想小事化了,回说没什么,不过是个野孩子在闹腾。这位营官没把准“事儿爹”的性情,一件事,你若是照实说,他就淡淡过去了,你越是想小事化无,对不住,他还就咬上你了!
“去看看怎么回事。”“事儿爹”把自己人支出去探究竟,直接绕过了本邦人,这是明着打脸呢!
“自己人”快去快回,说了情况,“事儿爹”起身了,走到营门口,把那哭得就要倒毙的细妹子放进来,问了前因后果,然后对着下边有头有脸的官们皱了皱眉,接下来的事儿不用他来,人家自动自发地摆平了。先差人到县衙,知县得了信,唬得脸都绿了,赶紧把下午逮进来的人放出去,万幸还没来得及动大刑,人还没给打死,不然这时候还提得出来么?!
知县乃是一方父母官,本应当抚民安境的,奈何兴田知县做了十几年的知县,老滑吏,眼孔浅,寒门的出身,做个知县就满足了,从没指望能继续往上升,所以他就使劲捞油水。但凡爱钱的,都有些怕死,起头他见皇帝打豪强、灭门阀,心里惴惴,收敛了一阵,后来这几年他见皇帝不怎么理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以为天高皇帝远,一时半会儿还管不到他头上,胆子又大了,能吃不能吃都闷头吃下,吃得满脑肥肠,胆子倒是越吃越细了。这回护卫将军外出逛荡,皇帝的意旨一早就下来了,表面看就是公事公办——护卫将军行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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