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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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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咬得太紧,两人都顾不上说话。一个没问:“你不去攸县接你娘转回头来干啥?!有糖给你吃?!”。另一个也没絮叨自己如何快马加鞭赶回攸县,到家一看,老娘安泰着呢,都是想儿子给想的,邻人出了个馊主意让她写封书把人给诈回来,她也傻兮兮听了,当真写书诈他。一见老娘无事,他便急煎煎地回程,到了蔚州附近就听说周朝和蜀羌开打了,当即翻身上马赶到蔚州大营,一打听,好么,自家队伍早就开拔了,赶紧一路直追,两边一再错过,追了两天好容易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进阵来。兵荒马乱,刀剑无眼,两人一心一意地亡命,羌兵们追得尤其卖力,几次差点将他们再度合围,偏又险险搏出。蜀兵们缀在队伍最后,也摆个追击的样子,不过卖的是假力气,残兵一旦回身反咬,他们快快让道,坚决不肯上门送死。多亏这班惜力气的“盟军”,何敬真这队两百来人的残兵最终得以退到了鹰嘴口。
进入关口之后,静得出奇,别说人声了,连鸟鸣都不闻。没有看见护着三四百老弱的九百多兵士。按照常理,如果这千来人顺利躲进鹰嘴口,关口附近应该有一些戒备的或者说是接应的,然而,什么都没有。将帅种子让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打磨出来的直觉这时有了异动,他打个手势让兵们停下,先退到谷外。正退着,何敬真听到一声狗吠,说“吠”还不如说是“呜咽”,死到临头的一声“哭”,失了筋骨,光捯喉头那口将断未断的气。他抛个眼神给狗皮膏药,要他们继续往谷口退,他独自一人进去探究竟。狗皮膏药哪里肯依,三不管五不顾地紧跟上来。
谷内仍旧是个“静”,久久才出来一两声“狗哭”,加倍地恕K侨乒桓鐾洌矍耙黄绻凰愕厣戏诺那Ю刺跏椎幕啊>虐俣啾吭谕猓陌倮先踉诶铮约窍壬惫饬似此赖挚沟谋棵牵偾崆崴伤梢坏兑桓鼋峁耸治薮缣睦先趺恰:尉凑婵湛杖缫驳奈竿蝗凰踅簟⒊樘郏还伤崴狈侠矗趺囱苟佳共蛔。侣肀常吭谂员咭豢樯绞弦徽蟾膳唬迸坏枚钌锨嘟畋┢稹9菲じ嘁└辖艄锤谋乘称E灰才徊怀鍪裁矗褪歉芯跷逶嗔啧俑卜矗膊换卦唬鄣煤堋K炎约阂坏阋坏愠牌鹄矗×堪呀挪椒盼龋叩奖榈厥椎敝校ゲ椋タ矗デ籽壑な担貌橹っ靼祝庑┣赖娜艘桓鼋淮?桑卟还チ耍恢恍∈趾嵩谒畔拢噘赓獾男×成匣共辛糇啪钟胛尥劭舸笳牛砑湟坏赖渡耍绲锰萘耍惫羌负跞稀A碇恍∈炙浪缆ё拍翘跏莨罚斯芬淮Γ诽嫒税ち艘坏叮嗽诹搜常赖妹荒敲纯欤О匮首牛辈皇碧蛱蛑魅嗽缫蚜雇傅男×场Lа鬯耐蛞拱缌蚊酚攵爬瞿锏哪嵌岳戏蚱蓿止孔攀痔稍谝黄穑际且坏斗夂怼1棵巧砩习さ牡犊凇⒅械募穑疾凰粕椒怂嗖凰剖袂季K氲搅艘恢挚赡埽恢种跋攵疾桓蚁氲目赡堋�
原来,三千弓/弩/手不是没来,来了,埋伏了,射杀了,现下“战果”就在他眼前倒伏着。杀了不算,还要斩草除根,专在这儿候着他,等他领残兵来投奔,三千/弓/弩,一人一发,两百来人顷刻成糠筛。死犹不足,尚有余辜,灭了口,除了根,一封奏折报上朝廷请功,说“叛将”何敬真阵前倒戈,滥杀无辜百姓,再三劝说无效,遂出三千弓/弩/手尽歼之,为国朝除一患,为社稷去一忧。死无对证的一桩事,还不是随他们去编!
人心丑恶不堪如斯,何敬真忽然觉得天地白茫茫一片,上不见天下不见地,都被这丑恶的人心吞噬了。
当是时,崖口边上一阵鼓噪,有人得意洋洋地指挥三千/弓/弩,斩草除根来了。还舍不得叫他们一下死绝,如猫戏鼠,射一会儿停一会儿,再问一句:“你不是号称‘何无敌’么?把这些死人救活啊!救不活你把剩下的这些领出去也成啊,别看着他们被一箭箭扎成刺猬啊!”。两百多兵士拼死冲杀,那人在上边从从容容看他们蹈死,“别费劲了,亏得你想到在鹰嘴口设伏,不然我们还挑不出这么好的地方来整治你呢!”
何敬真抬头扫了一眼山崖上的人墙,他认得领头那个——王光实手下一员将官,惯常的溜须拍马,贪馋懒恶占全了,名声向来不好,此时小人得志,那张嘴脸更不好看。懒得看他,单说几句话,几句厉害话,句句切中三千弓/弩/手的“恻隐”与潜伏着的“后怕”。为首的或许不怕,但手底下的人会怕,他们没有那么硬的“后台”,一旦事发,极有可能被推出来做挡箭牌替死鬼。三千弓/弩/手失了准头,都想到了“眼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一线生机足矣,余下这一百不到的人突了出去。何敬真照例断后,崖上那人见他就要走脱,愤恨焦急,抢过一架弓/弩瞄准劲射,那箭直奔他后背心而来,狗皮膏药发狂般催马把他撞开,那箭兜胸穿过,狗皮膏药身一软,直直坠下马背。何敬真心内的悲愤苍凉堆叠到了顶点,死心乏力,只是不甘!他把狗皮膏药捞上马,因伤在心口,不能趴,不能靠,他就这么架着他,艰难地朝谷口退。到了强/弩/之/末了,就剩一口心气撑在那里——不能死得那么窝囊,不能叫两千袍泽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叫三四百无辜死得无缘无故,不能纵凶手逍遥法外!
☆、终一条命
来时两千余人,去时剩不满百,一多半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若是就此沉底,永不能大白于天下,逝者如何瞑目,生者何以苟活?!
何敬真架着狗皮膏药,领着不满百的残兵退到牧隆军寨附近一处幽僻地界,这地界在蔚州布防图上并未标出,还是与张晏然闲聊时偶然谈及的,当时留了心,想不到此刻竟能救命。日暮了,晚霞寂照,千鸟投林,百兽归山,这几十号残兵鸟兽不如,丧了家,失了群,满身伤,疲弊焦渴,留驻荒郊野外,连火都不敢生,怕引来追兵。
狗皮膏药不行了。那一箭当胸穿过,箭上还淬了毒,疼得浑身打抖,人早迷糊了。何敬真把他扶下来的时候,他紧紧攥住他的战袍一角,喃喃着什么,凑近了听才知道他喊的是“爹娘”,接着又喊“渴,要喝水”。伤重的,尤其是失血过多的,都不能马上喂水,一喂水死得更快。何敬真把他的头托起来,放他侧靠在自己身上。许是回光返照罢,狗皮膏药醒过一时,发现自己靠在何敬真身上,有点臊,想抽身却再也积蓄不起力气,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何敬真马上凑近问他:“要什么?”。他呆呆听着,想了想说,“我娘……”。何敬真贴到他耳边说,“放心。”。放心,他当然放心,这人的仁义与长情他看在眼里,既是让他放心,想必是有两全之法了。说实话,替他挡下这一箭他心甘情愿,只是难免有遗憾,还打算追随他到地老天荒,不想却半途撒手,从此天上地下再不相见。他痴痴把他望着,最后一眼了,得望久点,看细点,看到不能看,望到黄泉碧落不相忘。一世就大胆这么一回罢,抬手摸摸这人的脸,生得这般好,今后再也看不成摸不着了……
几年相随,看这人从个无品级的小卒子一路拼到如今,初时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搏命——一无父母兄弟,二无妻室子息,又没有人等着他封荫,处久了才知道这人一颗心相当热,还有点天真,别人弃如敝履的“大道”与“仁义”,他偏偏当成信条,这样的性子可也真愁人,受了多少磨吃了多少亏都不见他与世人同流。还有那情蛊,这两年也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知道些情况,照那些说法,怕是一生无解了,这人要怎么办?
也就是最后替他操一回心吧,此去便是阴阳永隔了,天高地厚,山遥水远,能朝他讨点活着时不敢讨的东西么?
“哥……能、能亲我一口么?……”话说出口却又悔了,恨不能吃回肚里去,扯着干裂起皮的嘴角笑出一个不成形的笑,“……我、我瞎说的……”,话还拖着半截,那唇便软软的印在他额上,温热干燥,许一个诺,了一段结,终一条命。
何敬真把他的头颈埋进怀里,定住,手掌从他被血污糟蹋得看不出本真的五官上一一划过,轻柔可心,无限温情,而后怀抱渐渐收紧,“咔嚓”一声,几十兵士同时感到颈骨一疼,一个人的疼痛被几十人的痛觉稀释,放开时,他双目闭合,唇角的笑依然不灭,走得出奇的平静。甚至称得上幸福。
一旁伤重不治,疼得满地打滚的几员兵这时都努力躺平了,等着他来送他们上路,等着他来了结他们没出息的哀嚎,痛到极点无人可救的绝望,别让他们走得那么苦、那么痛,那么不尊严。照例是一人一吻印在额上,头颈埋进那副远不算强壮的怀抱,一瞬了结。没有哭的,生者逝者都是一副走投无路的心平气和。然后尘归尘,土归土,就埋在一棵老槐下边,若是有命回来,三年之后再来迁骨回乡,落叶归根。完事后何敬真对那几十残兵说了一席话,让他们别再跟着他,留条命回家与父母妻儿聚首,又做了一番安排,谁往哪条道走,走到哪能得到助力安心留下养伤。这样的安排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下的,他是早有预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说完翻身上马,朝西南总关防所在的蔚州大营走。他走,他们也走,他停,他们也停。都默默的,谁也不说话。走了一刻,一员兵忍不住开口吼道:“我们不走!我们要回去报仇!两千袍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何敬真难得发一通火,话说得又狠又绝,但字字在理,根本找不出话来驳他。几十人一同垂头丧气,眼睁睁看着他一骑绝尘。
两千“叛逆”基本死绝,没死绝的也正在死绝的路上,王光实与赵青彦志得意满,就在蔚州大营内摆宴庆功。奏报折子早就写好,差快马送出,预计三天可到留阳。两人在主帐内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得痛快,喝至半醉,帐外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副将何敬真”求见。
王光实乜着醉眼啐了来人一口:“呸!一个叛逆还称“副将”!当场诛杀不就完了么!还放进来做什么?!”
赵青彦一摆手道:“且慢!让他进来,看他还耍得出什么花样来!”
赵公子这是要痛打落水狗呢!
监军都说话了,主将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让放人进来。
主帐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搜身就搜了三遍,一根针都不让藏的,搜个光净才让进去。
后边的事实在太离谱,以至于为何敬真做传的史官都写不出那境况的是如何发生的——主帐内外排布了几百号人,弓箭手刀斧手一应俱全,怎么就能让个满身创伤且手无寸铁的人击杀了赵青彦,又生生拗折了王光实一条胳膊的?!
而且,更玄的是,那个手无寸铁满身创伤的人追击王光实的时候,主帐内外几百号人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真是奇天下之大怪!
玄之又玄的事还在后头,这人被下进重犯牢狱之后,皇帝连发三道诏令,不许擅杀,不许动刑,措辞之严厉,前所未见。
甭管真相在旁人眼里如何云遮雾罩,事实是,何敬真能保住一条命,靠的是两个人。一位是王光实身边一员名叫苗傅的牙将,此人身材伟长,为人耿直,颇得王光实爱重。越是心眼多心眼小的人,越是喜欢用那些心眼不多,忠诚耿直的人,王光实特特让他做了近身护卫的亲兵统领,跟到蔚州战场来。这么用人也是好坏两面兼有的,一方面图他耿直忠诚,另一方面,这耿直往往眼里不揉沙,尤其是知道王光实干下的那档子缺德事以后,许是物伤其类,当即动了恻隐,暗地里下令,不许手下人伤他性命,为他留了一条活路。另一位就是张晏然张知州。自蜀羌联合攻伐蔚州边境之后,军情急如火,知州衙门昼夜不停连轴转,梁衍邦走后,王光实和赵青彦过来了,战况忽然急转直下,张知州猜到几分蹊跷,也暗地里派了人盯住蔚州大营,何敬真一出事他就动作了。怕王光实先下手灭口,张知州动用了一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的“线”。这线就是那块红漆木牌,隆佑五年皇帝召他入宫奏对时赏的,赏的时候多半是玩笑,算是对他“假木牌子退豪强”的嘉许。他自己是从没想过要动用的,因这条线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江山悬危”、“社稷有险”,为救下故人一条命掀开这么大一张底牌,后果如何,当时也顾不上去想了。只知道这条线快、准、狠,从蔚州到留阳只要一天,且一送就送到皇帝手上,别人休想沾手。不快准狠不行,必定得抢在王光实之前,不然等他缓过来,白的描黑,颠倒曲直,这事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这条线果然快准狠,上午发出,深夜就进了皇城。不过先到的吕相手上。线上的人知道吕相是股肱之臣,在不方便直接呈递的情形下,交给他也不误事。当时已过了初更,怕皇帝歇下,就先把条子交给了吕相。皇帝二更天睡下,刚迷迷糊糊要着,心里“别”的一跳便再也无法入睡,披衣坐起,正准备找吕相谈谈,出了寝殿刚好撞见老流氓急急从外来,一见面,二话不说先把手上的条子递出去。见了条子,皇帝一颗心好悬没当场绞出血来,问一句吕相:“人呢?”。“在蔚州大营重犯牢里押着。”吕相也回得相当小心,不敢把那“半死不活”透出来,怕皇帝一晌“疯魔”。
重犯牢里押着?
还得了?
皇帝雷厉风行,连着下了三道令:一道是圣旨,下死命令保人;一道是调动军队的调令,派一队人马直赴蔚州,将人“押解”进京;最后一道是召令,也是暗令,召集蔚州这条线把这人看好了,令上说的简白,只三个字——“保万全”,背后的意思长着呢,得反着看,万一没有“万全”,这人少了星皮点肉,整条蔚州暗线全部裁撤,以死谢罪!
☆、周师兄的人情
皇帝登基以来还没有下过这样不问青红皂白的“暗令”,蔚州一线的主事人接令后,从那三字里读到了“错杀一万,不纵一人”的森冷,不敢怠慢,昼忘餐夜废寝地忙碌起来,把所有可能的情况全设想遍了,整条线上的人手全部运转起来,连蔚州大营重犯牢里都混了人进去,从进到出,一路押班,就这样滴水不漏的安排,竟还差点除了岔子。四千军伍外加一整条的蔚州暗线,押送一名人犯,事先还探了无数次路,清了好几次场,行经青州时,仍旧遭遇一群数量不明的敌手。这些敌手个个好手段、有谋略,且极擅配合,进退掩护有法度得很,从某方面来说,这些东西已近乎“妖”,刀子在皮肉上拉开那么长一道口子,都不知道疼的,狂吼一声直接撞上囚车,空手拗折精铁制的牢笼栅栏,揸开五指就要抢人!
劫囚劫到这个份上,真有些唬人了。
当时蔚州暗线的主事扮成一员兵卒,就守在囚车旁,眼见着那群妖明目张胆地从官道上杀过来,眼见着他们从外杀到内,离囚车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四千军伍的防护成了摆设,再一会儿,整条蔚州暗线的人手都被拖住,连主事人自己在内,没有一个能恰到好处地拦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劫囚”。若不是囚车上那人不肯让他们劫,后事如何就不好说了。但苦果子是吃定了的——把皇帝让“保万全”的人给弄丢了,他们蔚州这条线上的人难免命染黄沙,牵一发动全身,整个摊子说不定都要来场大清洗,这一清洗又是无数条性命横遭灾殃。饶是看惯了生死,见够了血腥,心肠如铁、江湖老道,蔚州主事人仍然让丢了人的“后果”惊得冷森森汗淋淋。人没丢,不是他们人多势众,也不是对方手段不高明,而是被劫的那个稳稳当当坐在囚车内,不言不动,安心把牢底坐穿的架势,谁也别想将这“入定”了的死囚弄出去。每每思及当时险况,蔚州主事人总忍不住要念两句佛号,谢一谢诸天神佛,谢他们让这人最终“万全”着进了皇城,“万全”着等来了皇帝亲赴监牢里“验看”。
关于是否亲赴监牢探人,皇帝与吕相有过一番争执。吕相说九五之尊到那等不祥之地探人怕是不合适,一来牢里锁着的那位毕竟背负着一桩人命官司,虽然得了蔚州知州张晏然的奏报,事实究竟如何尚未审断清白,皇帝此时往监牢里钻,难免落下口实;二来,这么张帜扬旗地过去,皇帝站哪头一目了然,日后还有谁敢去接这桩官司!
皇帝关陇旧族出身,西北的粗犷豪放是天然生成,那股拧巴劲头也是天然生成,粗话自然也是天然去雕饰的,当场就让吕相“去毬!”、“老子爱上哪就上哪,谁拦着谁找死!”。皇帝绝大多数时候冷静自持,不用说话光使眼神,也相当看不起那些三两句话就兜底的“狗肚子”,但那是“绝大多数”时候,不包括“疯魔”的时候,一旦疯魔,说话做事如同劈雷打闪,不幸挨上的往往烧得“焦臭难闻”,且“里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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