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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戏-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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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舒流刚才追上官判追得太急,背后的汗水浸透了尚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一停下脚就难以重新迈步,直到此刻他才缓过来,咬牙走近,站在秦颂风背后。
  上官判剑法老辣,从年轻时无数血战中磨练而出,而以前锋芒毕露造成的过刚易折,却被年老以后渐渐平和的心绪压制,最终铸就成今日这勘称炉火纯青的外和内刚。秦颂风剑法尚未练至真正的巅峰,然而年轻力壮,况且步法复杂,身影和剑影都是虚实难辨,在上官判这老人面前,渐渐占了上风。
  这不是生死决斗,上官判并不想杀人,秦颂风也不想,上官判只是为了保护彭孤儒,秦颂风也只是为了绕过去杀死彭孤儒,二人各有顾忌,始终无法分出胜负。
  季舒流缓缓拔出了他的雁回剑。
  上官判见状先道:“季舒流,为何你也不肯放过他?我听过你的名号,你长于黑道,以前也做过包庇旧日亲友之事。”
  季舒流却没做过当面阻止死者亲友复仇的事,他没有解释,而是讽刺道:“晚辈一向帮亲不帮理,这次也是帮亲,但这次理倒也在我这边。——不过上官前辈,多年来你究竟去了何处,既然连晚辈这等无名之辈都知道,想必也在陆上行走江湖,为何却不曾去探望一回令爱,那天你终于去探望时,我们险些以为令爱遇到了色鬼。”
  上官判的剑法仿佛被他噎住,少了几分行云流水,半晌方道:“我在西北,化名魏尚。”
  秦颂风震惊道:“你是西北佛侠。”
  那是行走于西北的一个武林高手,满身满脸都是古怪的烧伤痕迹,自称身负罪孽,行走江湖就是为了赎罪。他自成名以来救人无数,却宁可自伤也从不伤人,剑法只用守势,借牵引格挡之力阻止行凶者出招。
  据说每次成功之后,他便喋喋不休地劝告行凶之人向善,不管行凶者是谋财害命还是报仇雪恨。他说的其实并非佛法,但江湖中都感觉无甚差别,怀疑他是哪个高僧所扮,因此称他西北佛侠。
  烧伤自是易容的手段,只不过……
  秦颂风道:“判官变佛爷,你不是为了让我笑得拿不住剑才瞎说的吧。”
  上官判却肃然道:“我自然是真心赎罪。”
  “算了,他比彭掌书还不可理喻。”季舒流道,“彭掌书,你可相信?其实我刚才出言探你的时候,还宁愿自己猜错了,宁愿重新寻找线索。”
  彭孤儒不语。
  季舒流动情道:“我相信你至今良心未泯。据那秀才所说,你的剑原本是要先杀丈夫的,看见妻子为救丈夫而死,你呆在原地,才给了潘子云偷袭的机会。你为何呆住,是不是也敬佩那女子的刚烈,后悔自己杀害了她?”
  彭孤儒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睛竟有些发红:“我确有重罪,可惜竟然已经没有补偿的机会。”
  “我们的朋友就是你的机会。如果你当时直接逃走,事后真心忏悔,难道我们真的非杀你不可吗?即使宋掌刑听闻,恐怕也念在多年兄弟情义,不忍将你处死。但你却对你的机会下了毒手。”
  彭孤儒沉默。
  季舒流道:“现在你依然不肯抓住机会。我以为你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以为你愿意自杀谢罪,不至于把事情弄得这般难看。”
  “抱歉,”彭孤儒道,“我心愿未了,不想坐以待毙。”
  “那就说说潘子云的‘来头’如何,”季舒流的声音冷下去,“刚才你问的,为何不是潘子云与我们有何关联,而是潘子云有什么‘来头’?潘子云是什么来头,被杀的秀才娘子又是什么来头?如果他们真有多大来头,还用得着我们来替他们复仇么?他们的来头,就是半生多磨多难,危难关头却肯挺身而出,叫人无法坐视他们遭人谋害,却任凭真凶逍遥自在!”
  季舒流努力不让自己过于愤慨:“上官掌门,刚才你已经听见了,你力保的这个人并不是一时冲动做错了一件事,而是错上加错,罪上加罪,直到现在还认为‘来头’比朋友之情更重。蒋前辈说他这些年来读了很多史书,可惜他不但没生出兴亡百姓皆苦的胸怀,反倒学来满肚子自命尊贵,热衷于玩弄阴谋,连江湖人给朋友报仇,都要论个‘来头’。他为什么不肯自杀谢罪?依我看,他早已自杀,杀的就是三十年前那个彭孤儒。
  “你也自杀了么,否则即使矫枉过正,怎能到是非不分的地步?那天分明是你的亲生儿子垂死求救,将这些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彭掌书为了你另外一个亲生儿子出手杀人灭口。从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管不好的家事连累无辜,你凭什么阻止被害之人的朋友报仇。
  “……对了,既然他目睹上官伍杀人一幕,你女儿遇袭的时候,他早就猜到真相了吧。他为什么不控制住上官伍,是不是也想让你女儿被灭口?”
  彭孤儒艰涩地辩解道:“没有。阿玖脱困以后我就派人在铁桶附近巡视,我只是,不愿阿伍被抓住现行。”
  上官判脸上肌肉扭曲,手中的剑却丝毫不慢,牢牢护住角落里的彭孤儒。
  季舒流见自己的口才毫无用处,咬牙持剑冲入战团。他绝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对手,秦颂风微弱的优势立刻变得十分明显。
  上官判在劣势之下,居然成了一个无赖,利用季秦二人不敢真下重手,屡次以身抵挡,继续将彭孤儒护在背后。
  秦颂风忽道:“彭掌书,我觉得你没救了,绝不能留,即使今日杀不成你,我追到天涯海角,也绝对放你不过。今日过后,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死人。你还有什么遗言?”
  彭孤儒惨然笑道:“老掌门,你始终不肯说当年为何一去不归,想来是看不惯我们,才将我们抛在岛上,连亲生儿子都不肯认了。可笑我却以为你遭遇不测,为了替你保住血脉犯下大罪。三十年前,你说要让一岛的罪人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不过是个鼓舞人心的玩笑,可这对我而言却是毕生骄傲之所在。彭某这一生,虽然仍以维护岛上秩序三十年为傲,想到我所效忠的老掌门对这些竟然不屑一顾,终究……还是有很多憾恨。”
  他显然期待上官判的否认,但上官判并没有回应他。只有季舒流斥道:“你读史书读疯了吗?上官掌门把你当成小辈保护,你扯什么‘效忠’。”
  秦颂风忽然在激战中看了季舒流一眼。
  季舒流不再顾忌背后的箭伤,他从辅助变成了主力,剑招霎时间带上风起云涌之势,独自挡住了上官判全部的攻击,而上官判却被那“天涯海角”四字暂时蒙蔽。
  秦颂风的步法如飘风,穿过上官判的防护之网,软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穿了彭孤儒的心脏。


第74章 今是昨非
  ※一※
  上官判又惊又怒,剑法再不容情,划开季舒流的右腕,离筋脉只有一分之距。
  季舒流背后伤口已经崩裂,眼睛反而兴奋地亮起来,雁回剑顺着躲避的趋势向左手边撤回,手腕突然翻动,剑尖挑破上官判的衣袖,退步转身,避开了上官判的还击。
  他再欲前进一步时,秦颂风已经侧面突击,抢在他前面。季舒流乖乖退后,右手依然握着剑,随时准备再次进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直到季舒流准备用左手撕开衣袖裹住伤口,彭孤儒的九名手下才意识到彭孤儒已经死去。
  “掌书!”九人几乎其声悲呼,他们不但没有加紧对孙呈秀的攻击,反而一齐停下,后退数步。
  “掌书死后,岛上这一切,恐怕也将烟消云散。”
  “落到宋钢那个杀星手里,更是生不如死。他可能放过掌书,却不可能放过我们。”
  “我们发誓效忠掌书,如今护卫不周,原本罪无可恕。”
  “宁死不辱……”
  “宁死不辱!”
  九个人零散站立,用同样的姿势抬手,同时横剑颈前。
  上官判脸色剧变,手中长剑与秦颂风的雁来剑相交,借势走脱,冲向那九人,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整齐而默契地自刎身亡,九簇新鲜的血花绽开在破旧的野坟中间。
  ——果然是熟读史书之人才养得出的忠臣烈士。
  之前眼眶里种了两株草的那具枯骨原是从此地一座坟里挖出来的,已被挪回这里,尚未掩埋。其中一人恰好倒在它旁边,撞歪了骷髅头,新死的天罚派义士之后和早已丧命的海风寨罪人正面相对,至死圆睁的眼睛与骷髅上的眼眶隔着两株生机勃勃的绿草对视,俨然构成一个殊途同归的嘲讽。
  上官判呆立片刻,后退数步,退到彭孤儒尸体旁边,目光落回秦颂风身上:“秦二门主,江湖中人人说你处事圆滑,能让则让,谦和有余,锐气不足。我实在没想到,你杀彭孤儒之心坚决至此。”
  秦颂风往前走几步,将季舒流挡在身后,直视着上官判,用他一贯质朴的语调道:“能让则让,不能让则不让,用彭掌书的话说,我没办法。只不过他没办法,为的是有来头的人,我没办法,为的是没来头的人。这事是我一意孤行,请前辈不要迁怒别人。”
  “我没有迁怒。我只是希望你……你们,少造一点杀孽……”
  上官判收剑回鞘,颓然坐倒在地,合上彭孤儒的眼皮,抚着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泪流满面。
  秦颂风怔住,季舒流和孙呈秀也不知所措。
  他们可以应付一个护短的绝世高手,却难以面对一个悲痛的迟暮老者。
  幸好就在此时,萧玖也缓慢地步行到这里。孙呈秀急忙跑过去扶她过来。萧玖看着自己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之前是搭乘渔民的船来到附近。前天老宋在海上迷路,我趁人不备,悄悄藏在他的船上,和他一起上岛。”
  季舒流想起宋钢靠岸的时候,岸上一半的人在喊“上官肆畏罪自杀”,另一半的人在喊“上官肆死因不明”,忽然开始同情他。
  萧玖问:“你忽然回岛,是因为听见三哥的死讯?”
  上官判抹一把脸:“我知道得太晚了。”
  萧玖道:“洗心湖旁边又死了很多人,你还管不管?”
  上官判颤声道:“又怎么了?”
  萧玖道:“五哥的手下听说他的死讯如疯如狂,闯不进洗心堂,就在岛上四处杀人寻仇,三哥和四哥的手下也不甘示弱,要和他们火并。宋叔正在管,但没有彭叔手下精锐帮忙,有些力不从心。”
  上官判原地跳起,冲向洗心湖畔。
  待他走远了,秦颂风才问:“上官伍的死讯?”他追彭孤儒追得太急,没有看见蒋苇杀子那一幕。
  萧玖凝视着她父亲离开的方向,涩然叹了口气。
  ※二※
  上官判在天罚派老人间威望仍在,可年少冲动的天罚派晚辈和已经投靠他三个儿子的罪人之后并不认他,对他的劝阻和斥责全部无动于衷。
  他只能拔出他的剑。
  一开始他留手甚多,可心慈手软的结局不过是自己救人不如别人杀人快。最终他一口气重创了带头的二十余人,总算勉强吓住了其余的跟从者。
  季舒流靠在秦颂风身上远远观看,忍不住道:“他一点也不懂人心,当年在天罚派怎么会有那么高的威望?”
  秦颂风道:“剑法高。”
  季舒流竟无言以对。
  洗心湖畔尸体成堆,死的都是年轻人,上官判一脸痛心疾首。但萧玖悄悄地说,其实这是件好事。这次死的,是岛上戾气最重、牵扯进兄弟之争最深的那一批,这些人死了,剩下的回到陆上,才不至于惹祸。
  萧玖等人将蒋苇从洗心堂护送回铁桶内。蒋苇神情恍惚,眼里依然含着泪,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十岁。
  她轻轻地道:“我曾说不知自己做错何事,才教出这等儿子。其实我做错了很多,阿叁和阿伍还小的时候,我总是对阿叁说,做哥哥的要懂事、要让着弟弟,也许我不这样说,阿叁能少几分懦弱,阿伍也能多为他人着想几分。
  “我从心里不忍杀他。但小杜他们两个都为保护阿叁先走一步,我即使能替阿叁原谅他,也没资格替另外两个孩子原谅他。我只能杀他。”
  上官判带着满身别人的血迹从外面走进来道:“你应该杀我,不应该杀他,小时候,阿叁心软,阿肆豪爽,阿伍有才,都是好孩子,孤儒也是个常存恻隐之心的好孩子,是我没能及时引导,才害了他们。
  “冯小玉生性胆小,我不该娶她,害得她为阿肆这儿子操碎了心而死。
  “当年的冯兰,本来也不是坏人,我不该在她产子之后忙着逗女儿,却冷落了她,导致她积怨日深,不但害了大女儿,害了老宋的妻子,也连累老宋一生孤苦。
  “还有小清……仇凤清,本来也是个好刀客,她的刀法如果一直练下去,就算不能超过我,也是一流高手的水平。她父亲虽然屡次盗窃,从来不曾把事情做绝,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小清年方九岁就身负血仇,想不出她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辱,才和我相识。最后她不但害了天罚派的兄弟,也害了她自己。我竟还掘开她的坟确认真相,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萧玖坐到一张比较舒服的椅子上,闭目靠后躺倒,终于问出她一直不敢问的话:“我母亲呢?”
  上官判道:“我也对不起她,不该利用她年少无知,哄骗她嫁给我为妻……但是她还活着。”
  萧玖倏地坐直:“她在哪?”
  上官判迟疑片刻,露出一个惨笑:“她在许州,过得很好,现在已经改嫁,还……还给你生了两个弟弟。”
  萧玖道:“她也觉得岛上疯子太多,回到陆上,就再也不想回岛了么?”
  上官判垂下头颅:“她在陆上治病数月,慢慢意识到岛上那些事的荒诞,坚持和我离异,说她不能夺走两个弱女子的丈夫,还要求我把你送到她身边抚养。我不好意思对同行的兄弟说出真相,才假称她的病没治好,让兄弟们回岛报信,自己留在陆上劝说。我劝了两年,最终她为摆脱我宁愿改嫁,我灰心得很,潜入负责海陆联络的兄弟住处,才得知回岛的船遭遇海难,你来陆上寻找我们,却在永平府出了大事。”
  萧玖冷淡道:“原来是我母亲不要你了,所以你也不要我了。”
  “不是!”上官判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衣袖,“那时你已经脱困,我偷偷跟了你很久,只是不敢露面。你的遭遇那么惨,人也变得愤世嫉俗,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母亲的事才不是火上浇油,更害怕你怨恨我们耽搁太久,没能顾上你。”
  萧玖哂笑:“哦,原来你怕我。”
  “我做错了事,如何不怕你?”上官判道,“我看见你住在表姐家里,喜欢在日落之后练剑,明慎剑被你挂在卧室的墙上,你轻易不肯用,但经常仔细养护……”
  “好吧。”萧玖很不情愿地拍了一下上官判的手,“难道你不再回岛主持大局,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
  上官判捂着自己的手,一脸受宠若惊,然后眼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我回来看过一眼,觉得老宋和孤儒比我适合主持大局。那时他们两个联手治岛,让你三个哥哥分片管事,你三个哥哥都努力表现,生怕被比下去,岛上比我离开前还井井有条。我以为该放手了。
  “更重要的,还是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配做这个掌门。从你那里回来,我杀性大发,最先去英雄镇打探有没有漏网的苏门杀手,没找到杀手,只查到有个叫老南巷子的帮会与苏门有些牵扯。当地还有个不屈帮和老南巷子为敌,帮主鲁逢春济困扶危,很有侠名。现在他比以前更出名,你应该听过,他是个瘸子,其实他的腿,是九岁那年被我亲手打断的。”
  季舒流情不自禁地看了秦颂风一眼,感觉鹰眼老柳的故事简直阴魂不散。
  萧玖道:“你看见他,忽然大彻大悟,觉得以前所为全是错的?”
  “鲁逢春九岁的时候就是个敢作敢当的好孩子,没犯什么大错,只是当年的我以为他罪孽深重。我打断他的腿时,认定此子以后只是受到教训,不敢为恶,绝没想到他能长成一个这样的人。
  “这是上天在点醒我。鲁逢春九岁断腿,小清九岁丧父,他们本质都很好,而我以代天行罚之名,却行为非作歹之实。那时鲁逢春身边还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了,他对那孩子比我对几个儿子耐心得多。我越是看他,越是明白,自己昏聩无能,除了武学一道别无所长。后来我花了几年的精力,创出一套适合他的枪法,匿名传授给他。他终于用这套枪法击溃老南巷子,算是英雄镇居民之幸。”
  季舒流忍不住道:“其实他知道是你,而且他说,你当年所为也有道理,他不恨你。”
  “……原来如此吗。但他不恨我,我却不能不自恨。”上官判道,“刚才我曾想,如果我早些回岛,是否就不会有这些祸事。但我想明白了,如果我回岛,说不定反速此祸。阿玖三个哥哥之间的矛盾,我还没走的时候已经有了征兆,我当初不但化解不开,而且每次试着化解,都导致他们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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