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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戏-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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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舒流道:“说风凉话。”
  “没错。”秦颂风道,“后来这人病死了,乡里人也不同情,只当笑话看。”
  季舒流眨了一下眼睛:“但天罚派同情他?”
  秦颂风道:“天罚派向来是为死人说话的。他们觉得,死人不可能替自己辩解,失主已经死于无妄之灾,旁人还揪着他为人吝啬这种小事不放,太过分了。所以一开始他们没急着抓高函,反倒去查死者的生平,最后真查出死者十年前有过赈济灾民的善举,虽然捐的钱不多,对这么吝啬一个人来说也是难得。
  “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并没挽回失主的名声,乡里人反而嘲笑他当年捐得太少。天罚派上下都感觉义愤填膺,又不可能出手惩治这些普通人,只能迁怒于高函。”
  季舒流无意识地捻着手中的书页:“其实天罚派的想法不无道理,只是不该迁怒。……我明白,他们不过是一群愤世嫉俗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完全公正。”
  “往后翻吧,”秦颂风催促,“天罚派突然消失的真相,多半就着落在高函的女儿身上了。韩青娥,应该是谁?”
  ※二※


楔子里的陈年旧事被翻过,下页的第一折 里,青娥已然长大成人,学得精妙刀法,嫁给了当初意气风发的“管帮主”。
  就像……燕山派仇凤清嫁给了上官判一样吧?
  季秦二人不约而同地从纸页间抬起头,彼此对视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回戏文上。潘子云不算细腻、却总是情绪激扬的文字在他们眼前迅速掠过。
  “我父为侠盗,我亦为侠女。餐风宿露了恩仇,单刀长作天涯旅。”戏中的青娥自从嫁入侠义会,与众侠士一道奔波于江湖之上,同甘共苦,并肩浴血,会中人人赞她为“浑身是胆的英豪女子,穿戴裙钗的生死兄弟”。
  她杀死许多为祸一方的悍匪,救下许多惨遭欺凌的老幼。每当夜深人静,她时常躲到暗处,向亡父倾诉,自己如今侠名赫赫,已经远胜爹爹当年。
  直到某日,侠义会追踪一伙掳掠妇女的海寇,乘船登上他们盘踞的海岛。一番打杀过后,海寇被尽数剿灭,获救的数十名无辜女子却令众侠为难不已。原来她们出自礼仪教化兴行之乡,百年来从无失节之女、再醮之妇,如果被送回家中,唯有自尽而死,才能洗清耻辱——纵然不肯自尽,也会有人帮她们自尽。
  季舒流轻声道:“海风寨,节妇村。怪不得那位老仵作说,当年节妇村失踪的许多女子连尸骨都没找到。顾名思义,海风寨真正的老巢当然在海里。”
  真心想做贞女烈妇的早在被掳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获救的女子们都不想死,她们跪在众侠面前号哭哀求,只要不把她们送回家中,情愿今生为奴为婢,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侠义会除管帮主之外还有两个重要人物,年长的叫邢先生,年轻的叫书先生。年轻的书先生对这些女子动了恻隐之心,但年长的邢先生却认为,礼教乃是正道,众侠只该做好行侠仗义的分内事,何必为失节女子的性命而辱没礼教之乡的百年清誉,不如把她们送回家去,听凭自家父母夫婿定夺。
  何况,一群大男人窝藏这些青年女子,传出去有伤众侠的名声就罢了,万一兄弟们把持不住犯下大错,岂非难以处置。
  二人各有支持者,管帮主一时也未能定夺,任由他们争论。
  于是,青娥苦等多年,用性命搏来的机会到了。
  她首先骗丈夫出海巡查两日。没了管帮主的约束,再加上青娥伪装中立,说些微妙言语煽风点火,争论中渐渐生出许多恶意揣测。书先生年轻气盛,骂邢先生借口礼义廉耻,实则丧尽天良;邢先生愤然回击,骂书先生伪装悲天悯人,实则贪恋美色。
  侠义会的裂痕迅速加深,青娥又在火上浇了一桶油。
  她悄悄对邢先生说,那些女子背地里编造谎言,称邢先生逼…奸她们不遂,才恼羞成怒要把她们送回家等死。
  邢先生原本便十分厌恶这群贪生怕死的女人,闻言愈加恼火,冲进后山众女子住处骂出了他憋在心底的话——她们深受礼教教诲,如今被众多全身恶臭的海寇玷污身体,为何还有面目活下去?落入这等境地,连累得救命恩人互相攻讦不休,却依然赖着不肯自杀,简直是没皮没脸。
  这番羞辱太过严厉,到得深夜,终于有个女子不堪忍受,偷偷自刎。青娥与她们同住后山,第一个发觉,犹豫挣扎良久,终究没有出来制止。
  待那女子死去,青娥割下邢先生的一缕剑穗塞进女子的伤口,又从女子手中抽出匕首扔到旁边的沟里,悄悄离去。次日尸体被人发现,书先生自然认定是邢先生下的手,而邢先生自然认定书先生陷害于他。
  一场普通的争论,至此演化成生死相搏。
  邢先生和书先生带领各自的追随者混战至同归于尽,双方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在清理门户。管帮主出海归来,目睹兄弟们的尸体,心神剧震,青娥借机偷袭,昔日夫妻两败俱伤。青娥道出真相,夺船逃走,将管帮主留在了孤岛上。
  最后一折只剩青娥一人独唱。她漂流海上,初时尚且洋洋自得,渐渐却因重伤和高热陷入昏乱,时而以为自己在聆听父亲的侠义教诲,时而以为自己和管帮主依然夫妻恩爱,时而以为自己正同侠义会的生死兄弟们并肩作战。
  ……时而痛骂某个阴毒妇人离间她的兄弟,刺杀她的丈夫,更曾目睹无辜弱女子自尽身亡却袖手旁观。
  她疯了。
  ※三※
  手稿的最后一页并非戏文,而是萧玖的字迹。
  “我尝赴高函故乡查证,邻舍老者皆称高氏贩卖异地杂货为生,举家清贫,其盗窃所得,除亡妻病重之际求医问药,当无一分用于己身。昔天罚派未闻高氏侠义之举,以其欺世盗名故痛下杀手,仇凤清辩称其父赈济贫穷往往匿名,于今观之,此言是实。高氏乡里,亦多传某家贫病困顿、天降金银事,至高氏身亡而止。”
  ——高函竟是一个真正的侠盗。
  所以,仇凤清心底的激愤、复仇的执念,岂是毫无来由。
  季舒流眼中闪过一抹泪痕,轻声道:“三十多年前,仇凤清也才二十出头,堪称鬼才了。天罚派以侠义为名杀死她父亲,她不但毁了天罚派,也毁了天罚派的侠义,这个仇报得实在彻底。”
  “她也毁了她自己。”秦颂风十分遗憾,“上官判当年在武学上建树不小,半只脚已经迈进宗师的境界,仇凤清能和他两败俱伤,就算是偷袭也不可小觑。她要是没把心思花在报仇上,今天的成就说不定能追上元磊。”
  季舒流感觉这个武痴老婆大概是没救了,无言片刻,又道:“天罚派这种结局,也在情理之中。他们以斩奸除佞、审判天下为己任,个个活不到天年,却能坚持三代,想来心中的是非黑白必须极其鲜明,才能支撑着自己不留后路、不图回报地走下去。执着于黑白到了极致的人,认定黑白之后就很难再听进去对方的解释,冤杀高函是如此,同门相残也是如此。”
  秦颂风把潘子云的书稿放到一边,坐回床沿,抓着季舒流的肩膀道:“别急着感慨。仇凤清彻底疯了,元掌门当年也没能问出真相,至死还在打探天罚派的行踪,那这件事萧姑娘是怎么知道的?她又为什么要去高函的故乡查证?”
  “对呀。”季舒流灵机一动,“上官判只是重伤之后被留在岛上,没死,虽然天罚派已经自相残杀殆尽,但节妇村被掳走的女子还剩不少。难道上官判把她们都娶了,在岛上生下很多孩子,所以萧姑娘才叫萧玖,说明前面已经有八个……”他说着不觉笑了,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并不罕见,但和传说中铁面无私的上官判联系起来,就叫人莫名好笑。
  秦颂风也笑了:“天罚派上百个人,就算自相残杀,也不可能死到只剩上官判一个。但潘兄写戏的时候,得考虑到戏台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人。”
  “说的是,夫人你真聪明。”季舒流点头。
  秦颂风又道:“天罚派除了掌门,还有两个‘官’最大,一个是掌刑,一个是掌书。失踪前的掌刑是宋老夫人的儿子宋钢;掌书叫彭孤儒,年纪很小,因为掌书需要识文断字,其他人不太识字。”
  “所以……宋钢就是邢先生,彭孤儒就是书先生,他们已经同归于尽了?”季舒流自己反应过来,“不对,宋钢还活着,所以才能半夜把柏直送到宋老夫人面前。莫非柏直是宋钢和节妇村的女人生的?奇怪,按照戏文里的意思,当年宋钢力主让那些女子回家等死,还破口大骂逼死了一个,怎么会有女人肯要他。”
  秦颂风道:“其实我觉得,宋钢和彭孤儒都是身居高位的人,不至于冲动到这种地步,自相残杀的邢先生和书先生可能只是掌刑和掌书的手下。”
  “那事情就很清楚了。”季舒流拍拍秦颂风的大腿,临时起意,又很不规矩地摸了一把,“当年天罚派自相残杀,不但损失惨重,而且士气低迷,说不定对自己以往笃信的侠义之道也生出诸多怀疑,再也无心行走江湖,最后留在那座岛上,和节妇村的女子繁衍生息至今。柏直和萧姑娘都是天罚派后人。”
  秦颂风忽然失笑:“咱们真犯傻,潘兄写的是戏,萧姑娘告诉潘兄的却是真事,等潘兄回来,问问他不就全都明白了。”话音方落,他毫无征兆地伸手去捏季舒流的手腕,似乎想要报复刚才被摸的那一下。
  季舒流见他下手不轻,立刻逃到门口,将门打开一道缝看看天色:“就是,潘兄怎么还不回来。”
  秦颂风一笑,没去追他,季舒流在门口警惕地停留片刻,确认夫人没有继续动手的打算,才放心回到床边。
  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日无异,可二人等过了午饭时辰,潘子云依然没有回来。
  潘子云是去探望奚愿愿的,生离死别的夫妻间总有说不完的话,耽搁些许时候也难免。但现下天寒地冻,在荒野中停留几个时辰,纵是武功高手也相当难熬,而潘子云自从和季秦二人渐渐交好,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伤身的事。
  季舒流心中微觉不安,拉着秦颂风出镇,去奚愿愿坟墓那边查看。


第54章 拔刀相助
  ※一※
  奚愿愿和其他小杀手的墓前都有小片积雪被扫开,地面上留下一些焚烧纸钱的痕迹。每个墓碑前都摆着一碗冻结实了的粥,烧剩下的包子、炖肉焦黑成团。
  季舒流半跪在旁边松软的雪地上,用手触摸那些包子和炖肉,又拔出匕首去切,切了两下才切断。
  秦颂风弯腰来看,明白他的意思,也皱起眉:“从外到里都冻透了,说明早已烧完,那他怎么还没回去?他总不会又想寻短见吧。”
  “他不会!”季舒流心惊胆战地掀开潘子云当初为自杀而准备的棺材,确认里面没人,才站起身,“咱们去槐树村看看。”
  然而槐树村苏宅里,潘子云经常使用的几个房间尘灰满地,不知有多久没人打扫过,潘子云不可能来过这里。
  季舒流咬牙道:“再去桃花镇,问问费神医。”
  到桃花镇时日头已经偏西,费神医见了他们,莫名其妙地说,他已经很久不曾见到潘子云。
  二人无功而返,路过桃花镇和英雄镇之间的万松谷,一阵邪风自山谷的方向吹来,季舒流打了个寒战……然后他打了更大的一个寒战,竟然神色恐惧地抓住了秦颂风的手。
  “怎么了?”
  “柏直。”季舒流的声音有些发涩,“发现柏直尸骨的时候,我也感觉到这么一股邪风。柏直的尸体藏在半山腰的石缝里,多年无人发现,你说潘子云会不会也……也在那里?”
  “不会吧。他无缘无故怎么会跑到那边去。”
  季舒流执意道:“我要过去看看。”
  秦颂风无奈,拴住马,跟着他走进松林,只见通往万松谷的那条小路足迹凌乱,当真似有蹊跷。他们加快脚步,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一个瘦弱的布衣妇人倒在路边,胸膛被利器刺穿,早已死亡。
  那妇人二十多岁,衣着朴素,右眼下有颗泪痣,生得相貌平平,略嫌苦相。秦颂风目光落在她双手上,手很粗糙,应该是常干粗活所致,但右手有拿笔的痕迹,说明她也常常写字。秦颂风道:“会写字的女人不多,估计是读书人家出身。这种人按说不可能单独出门,难道是一家人遇上强盗或者仇杀了?”
  地上有好几滩血,似乎不只是她一个人留下的。
  “往前追。”季舒流抿紧嘴唇,拔出雁回剑。
  前方的足迹半路中断,秦颂风在附近搜索片刻,发现路边的树上留有细微的痕迹,似乎有人效仿苏骖龙在树顶行走,隐藏雪地上的足迹。
  ——难道是潘子云?
  秦颂风飞身上树追出一小段路,树上的痕迹消失,地上却重新有了脚印。如此,痕迹在树上和地上交替出现,季秦二人沿途追踪,识破几个故意兜圈子的伪造痕迹,最终来到昔日与苏骖龙对战的那处崖壁上方。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潘子云是其中之一。
  秦颂风道:“你别动,我下去看看。”
  他轻轻跃下崖壁,很快从顶上完全看不见踪影。天色渐暗,季舒流看着夕阳下、雪地上的松影幢幢,一时觉得自己多心了,一时又有种难言的恐惧,忽然后悔让秦颂风落单,唤道:“颂风?”
  “在,等会。”秦颂风过了片刻便道,“这里有新近被脚踩过的痕迹,石缝里有个——”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
  季舒流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攫住了:“颂风!”
  秦颂风还没回话,下方却传来一个虚弱颤抖的男声:“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季舒流感觉事情透着诡异,直接跨出右脚,手脚并用地借着两棵松树,落在下方柏直葬身之地外的石台上。秦颂风已经钻进石缝里,那里还瘫着一个灰头土脸的青年男子,呼吸紊乱,但似乎并无外伤,看衣着应该是个秀才。秦颂风急促地询问他为何身在此地、有无其他人遇险、有无看见一个瘦小的白衣青年,但那人只知道发抖和喊饶命,别的什么都不会说。
  秦颂风想把那人拉出来。石台狭窄,挤三个人未免不便,季舒流叮嘱了句“小心”,便从旁边跳至谷底。落地时脚下不慎踩到一块冰,他扑地便倒,膝盖重重撞在地上,脸正好跌到崖壁下方一个陷阱旁边。
  他往昏暗的陷阱里面看了一眼,登时魂飞魄散,忘了膝盖上的疼痛。
  陷阱里的尖刺当初已经被季舒流削平了,可是在陷阱底部,又瘦又矮的潘子云侧卧在一大片血泊里,右手还紧紧抓着他的短刀不放,头侧扭着,脸朝向天空,双目紧闭,头发、睫毛上都结了冰,听不见呼吸,不知是生是死。
  季舒流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跳进陷阱的还是掉进陷阱的。
  他颤抖着把手按在潘子云脖子的血管上,触手冰冷,他觉得自己的血也要被冻住了。
  就在这时,他摸到了血管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二※
  夕阳已沉,余晖反照,落在潘子云惨白如死的脸颊上。
  他身负几处剑伤,身下的血泊应该是从腹部的伤口流出来的,那处伤口不长,却极深,已经刺破他瘦得几乎只有一层皮的腹壁,他曾撕下一段衣袖缠在伤口上止血,现在衣袖已经被血浸透,冻成一根缠绕腰间的血棍。
  他冰冷的双手血迹斑斑,指甲几乎尽数掀开,指腹也有无数磨出来的伤口;陷阱的侧壁留下许多抓痕和擦蹭上去的血迹,矮处很多,高处很少。
  显然,跌下陷阱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昏迷,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爬出去,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跌落……
  他想活下去。
  最近十几年来,这也许是他最想活下去的一刻。一定不能让他死,如果他真的死了,季舒流此前做过的一切,岂非都是害他临死前多受折磨!
  可他现在几乎已经死了大半了。
  季舒流有一瞬间不敢动他,只盼天地万物凝滞于此刻,不必面对之后最令人恐惧的可能。他闭目片刻,深吸一口冷气,呼唤秦颂风下来帮忙。
  那秀才依然幽魂般讨饶不绝,秦颂风干脆把他拍晕了,然后跃进陷阱,弯腰抱起潘子云冻得僵硬的身体,左右连环侧踏阱壁,稳稳把人送了上去。他又拆下秀才的腰带悬进陷阱内,将季舒流也拉上来。
  秦颂风抱着潘子云,季舒流扛起秀才,一前一后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飞奔。离开了万松谷,他们各自上马,冲向桃花镇。
  途中,天黑如墨,地白如垩,风冷如刀。
  ※三※
  费神医接过潘子云的时候,他血脉的搏动已经似有似无,季舒流躺在客房的床上发呆,秦颂风坐在床沿,也是发呆。
  这一夜格外漫长。天明一直没有到来,费神医在漆黑的夜色中推门而入,脸色沉痛地摇了摇头。
  季舒流的心沉了下去,秦颂风勉强问:“怎么样?”
  “血已经止住,人还活着。”费神医不等二人松口气,及时泼了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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