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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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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今日我也不为追究而来。毕竟左将军乃是天子心腹,南疆刀兵,崔某哪里有资格处置?”崔酒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身上剜过,直到众人纷纷低头,无人敢直视他之后,他才翻开册子:“使团当日被困凤流城,宁死不降,被逐至野林,无衣无食,十二人死于水土不服而无医药,两人葬身虎口尸骨无存,七人死于中毒。四年后,百夷改制,我等沦为苦役,十三人不堪劳役,短折而死。使团五十四人仅存二十人,死者衣冠遗物皆在此,生者虽困苦不堪仍心系故国故乡,虽无纸笔却也想方设法写下家书,也在这箱中。这些东西便交由左将军转交,可有异议?”
左央看着那口扎眼的箱子,声音艰涩道:“央定不负所托。”
崔酒略一点头:“如今百夷内乱将定,如今尚有二十人未归,百夷的条件是,三日内,齐军退守十里,回到沱县。诸位将军觉得如何?”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廖副将犹疑着开口:“这……军中之事岂可如儿戏?崔公不便插手吧?”
崔酒冷冷地刮了他一眼:“诸位将军此行有几分把握收复摆流城?”
左央抿紧了唇:“至多六分。”
“今日一战之后,左将军又有几分把握?”
“不到五分。”
“除去退兵之外,左将军可有营救之法?”
“……无。”
崔酒断然道:“既无退敌之计,便听我的。即刻传令,疾退十里,每退一里,百夷将放归两名人质,若未见人,即刻停驻。你们各自能调动的亲兵约有千余,这些人留下跟我走。”
左央看着他觉得太过陌生了些,他印象里的崔酒还是当年那个世家子,爱花爱酒,潇洒温文,不笑的时候唇角也是弯弯的。如今眼前人却眼角眉梢里都是讥讽和冷冽,最愤世嫉俗的人也不过如此了。
副将廖信元迟疑道:“你要这些亲兵做什么?”
“做什么?”崔酒眼神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我要保我南疆三十年无虞。”
左含章立刻明白过来:“百夷内乱是你……”
“是我如何?”崔酒冷笑一声:“我倒忘了,左将军在南疆六年除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念头之外,恐怕想不到别的了,所以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左含章被他狠狠刺了一句,虽是心中不豫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忍耐道:“撤军,把调动亲兵的兵符交给崔主使。”
见众人还在犹疑,左含章怒喝一声:“我的命令也不听了?”他率先取出调动亲兵的信物交给你崔昭灵,末了,忍不住嘱咐了一句:“这些人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还请主使留情。”
崔昭灵接过信物,冷声冷语:“我是要去平乱,而不是送死。”
崔昭灵自左含章处调了兵,衔枚行军,偷袭了亭各城,烧掉了舍辻的粮草。他带来的军队人数不算多,但贵在精干勇武,他叫人特意鼓动出一股股烟尘,颇有些大军压境的意味。这招前后夹击使得舍辻瞬间陷入了不利境地,加之他素来多疑,见此情景,难免怀疑是舍岈为了对付他,和齐朝达成了协议。如此一来,两军尚未对垒,便已经气弱了三分。
没有足够的粮草,军心难免涣散,败北只是时间问题。事实证明,舍辻虽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军事上的本事实在不够。不到半月,舍辻在卡敏城自杀身亡,百夷的内战告一段落。
舍迦兴致勃勃地将后续事宜处理完毕,回百夷六年,他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如今阿兄已经肃清朝野,没了对手;昭灵和使团也可以平安回到玉京,也不枉耗了这六年功夫。他越想越觉得开心,对上这些他平时不怎么感兴趣的繁琐事宜,也拿出了十二分的劲头,用比以往快得多的速度处理完了。
等他兴冲冲地带兵回了凤流城时,敏锐地发现城中的氛围似乎十分凝重,舍迦怀疑地找了守城官来询问,他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舍迦难得动了怒:“到底怎么回事?”
守城官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道如今已经这样了,舍迦王子又何必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只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罢了,他嗫喏了半晌,总算想到了可以说的话:“前日,奴罗大人带兵归来,直奔了王宫……”
奴罗……带兵……王宫……
舍迦怔愣了好久,奴罗是昭灵给自己取的百夷名字,他带兵去了王宫?因着舍辻叛乱一事,大多数的军队都被自己调走了,如今的王宫正是守卫空虚的时刻,他要去做什么简直是昭然若揭……
他一把扯过守城官:“谁许你放他进来的?他是齐朝人,难道你不知道?”
守城官被如此责问,脸色立刻发青:“知、知道,可是谁、谁不知道奴罗大人是您的好友?这、我以为他是领了您的命令……”
舍迦颓然松手。
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自昭灵回了凤流城,他从不掩饰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朝中文武大臣他没有一个不熟识的。若是守城官如此以为,白拓部的旧臣又会如何以为?不、不对,就算他们识破了也不会拆穿,只会顺水推舟罢了……天时地利人和,他占了个齐全,有什么道理不去夺位呢?就算他不想,大可以黄袍加身,让他避无可避。
舍迦脸色铁青,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直奔了百夷王宫,崔昭灵一早在议事厅中等他。
舍迦硬邦邦道:“我阿兄呢?”
崔昭灵看了他一会儿:“……这会儿正在动手吧?你来得刚刚好……”
第26章 石上玉簪脆
舍迦挥挥手,叫军队分散开来去找人,他铁青着一张脸,留下来询问崔昭灵:“我哥哥在哪儿?”
面对舍迦的质问,崔昭灵显得异常冷静:“百夷王的位置必须是你的。”
“崔酒!”舍迦近乎暴跳如雷:“他是我哥哥!他是我哥哥!你怎么敢这么做?你怎么能这么做?”
“留着他,后患无穷。”
“是你的后患,还是我的?”舍迦看着眼前神色冷漠的人,几乎觉得不认识起来:“崔昭灵,为了护着你,我可以争权,可以夺势,我甚至可以背叛一直对我信任有加的哥哥,可以将消息透露给舍辻,搅动百夷内战!但你不能动他。”
“他之前信任你、纵容你,是因为要拿你作刀兵,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没了其他人,就是你首当其冲!”崔昭灵咬牙道:“若他继续掌权,你以为你是什么下场?我若不在,你有几分把握能对付得了舍岈?”
“我不会对付他!”舍迦半步不退:“他若杀我便叫他杀,我绝无半句怨言,左右是我欠他的。”
崔昭灵狠狠咳了好半晌,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他眼眶通红:“你这是自寻死路!舒恩,你这是要我看着你死。”
“我重归百夷王室,原本只是为了护着你,护着你们,如今你们可以重归故土,已经够了。”舍迦看着崔昭灵,逐渐冷静下来:“他死我死,他活我活,你若是害他,便先来杀我。昭灵,你告诉我,我阿兄到底在哪儿?”
“……舒恩!”
舍迦打断他:“我说到做到,还请昭灵成全我吧。”
沉默了大半晌之后,崔酒妥协了:“我把舍岈软禁在了寝殿,你回来的比我预想的快……这个时候……”
没等他说完,舍迦立刻叫人去请弃几罗,并且嘱咐道他若是不出诊,绑也要把人绑来,之后便带着剩下的人匆匆赶到了舍岈的寝殿。寝殿大门紧闭,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奴仆。
舍迦听见瓷器破碎的声音,他立刻飞奔过去,一脚踹开大门,就看见舍岈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地上洒落着破碎的陶瓷片,上面还沾着不少血迹。两个侍从正狠命地撬开他的嘴巴,把碗中的药往他嘴里灌。
舍迦伸手打翻了药碗,紧随其后的士兵立刻将两个侍从拿下。虽说没将整碗毒药喝下,可也灌进去了大半碗,舍迦拾起被打翻在地的药碗闻了一下,并不是常见的毒药。弃几罗还没到,舍迦只得先给他灌了大量的盐水催吐,然后给他脑后的血流不止的伤口止血。
被士兵硬生生绑过来的弃几罗脸色不好,但等他看到寝宫床上躺着的昏迷不醒的舍岈时,也知道情况不妙。
弃几罗拂开几个士兵,匆匆查验一番:“这是怎么了?”
“有人逼宫,我来迟了一步。”舍迦将药碗递给弃几罗:“他们给我哥哥灌了不知什么药,还打伤了他的头。之前给他催吐过,但是他情况似乎不大好。”
弃几罗接过药碗闻了一下,脸色登时铁青:“这药是谁煮的?药渣呢?”
舍迦早已经搜出来的药渣递给弃几罗:“这是剩下的药渣。”
弃几罗一眼扫过就知道这是什么药了,他摔了手中的药碗,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叶集。”
乍然听到叶集的名字,舍迦怔愣了一下,试探道:“这和叶集有什么关系?”叶集是个懂得投其所好的聪明人,在弃几罗着手那他试药之前,他就在药庐帮着给他打下手。以前在鬼鸮林采药的经历帮了他不少忙,弃几罗见他还算堪用,也就让他当了助手,没有拿他试药。
“他临走的时候告诉我,他离家六年,害怕妻子已然变心,若是妻子变心了,就要给她下一剂毒药,两个人一起死了干净。”弃几罗眼神阴沉:“我就给了他百日红的药方,结果他却用在了这里……他居然敢骗我,若再让我见到他,我一定要送他去见括奴孜神。”
“那这毒怎么解?”
“没得解。”
舍迦目眦尽裂:“那我哥哥……”
“死不了。”弃几罗解释道:“百日红是假死之药,饮下之后便会气息断绝,昏睡不醒,鬼主服下的剂量不足,所以没有完全进入假死的状态,用不了百日自然会醒。”
闻言,舍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神色忽又古怪起来:“你为什么给叶云赞假死的药?”
“殉情是最靠不住的,说的时候信誓旦旦,等毒药下了肚,又会百般后悔求生。”弃几罗神色轻蔑:“何况六年不回家,妻子变心不是很正常吗?再找不就结了,何必寻死觅活。愚昧。”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舍岈脑后的伤,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脑后的伤比百日红严重多了,恐怕会有后遗症。”
舍迦的心又高高吊了起来:“会有什么症状?严重吗?”
“尚未可知,等他醒过来再观察吧。”
舍迦看着昏迷不醒的舍岈止不住地后怕,还好弃几罗给叶集的不是毒药的方子,否则此时舍迦恐怕只有给他收尸的机会了。他看向弃几罗道:“在我阿兄醒来之前,还请弃大夫在此看顾。”
弃几罗语气阴森:“我就算想走,你肯放我走吗?”他冷哼了一声:“我会等他醒了再走。”
舍迦颇为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合十礼:“多谢。我要去收拾剩下的烂摊子,我会把亲卫留在这里,还请弃大夫不要让其他人靠近我阿兄。”
“他是我的病人,没有理由要别人近身。”
得到了弃几罗的保证,舍迦总算稍微放下心来,匆匆回了议事厅。此时的议事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白拓部的旧臣。
“鬼主尚在昏迷,不日就会醒来。” 听见这个消息,白拓部旧臣们的脸色都不大好。
舍迦的目光依次扫过议事厅内的诸人,昭灵逼宫一事,少不了这些人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这些都是他熟稔的人,聚在一起,却能干出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白拓部的旧臣对他都是忠心耿耿,这些年来帮了他良多;可也是他们想要杀死自己的哥哥。
舍迦只觉得头痛不已,最终只道:“阿兄既然无事,今日之事我可以全作不知,但若是之后阿兄出了什么事,你们每个人我都会追究到底。”
众人一时噤声,慢慢地又喧嚷起来。有人犹疑地看向他:“等到鬼主醒来……此事会如何处置?”
舍迦瞥了一眼说话的人:“那要等我阿兄醒来之后再行定夺。”随后立刻警告一句:“若我阿兄醒不过来,你们就全作殉葬。我说到做到,你们最好收起心思来,还要看好你们身边的人。”
等舍迦处理了这些白拓部的旧臣,又不得不去面对他叫人关在侧殿的崔昭灵。侧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崔昭灵坐在房间的阴影中,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了下来的茶。
舍迦开口道:“我哥哥尚在昏迷,弃大夫说他过些日子应该会醒来。”
崔昭灵眨了眨眼,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轻飘飘道:“恭喜。”
“如今百夷事态已平,只是因着我阿兄和内战一事,恐怕要休养生息些时日,这是我撰写的文书。百夷会将摆流城归还齐朝,双方搁置纷争,三十年之内不兴刀兵,开放边商,互通有无。”舍迦将文书递给他:“如此,你回去之后也算有了交代,在百夷这六年也不算荒废了。”
崔昭灵接过他耗费六年心血、不惜利用朋友得来的这一纸文书,没有丝毫轻松之感,反而觉得重逾千钧。他缓缓展开舍迦已经签好的文书,细细看过每一行字,又觉得什么也读不懂了,懵懂地将青玉符印加盖在了上面,向舍迦道了谢。
“既然事情已了,今日你便走吧。你带来的那些人足够护送你平安回去了。”
崔昭灵这才恍然回神:“你……赶我走。”
“是。”舍迦承认地痛快:“你留在这里一天,阿兄就危险一分。如今百夷不敢留你,我不敢留你。”
崔昭灵愣愣地看着他,问道:“那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回玉京吗?”
舍迦苦笑:“如今阿兄昏迷不醒,百夷又刚受了内战,我如何能走?何况……百夷才是我的故土,我还能回到哪里呢?”
“舒恩……”
“昭灵。”舍迦又一次打断了他:“我之前是想过的,等此间事了,便可以和你同归玉京,还做那个和你谈天说地的蓝惬。可是如今不成了……我不能丢下我哥哥。”
“你终究不是奴罗,我终究不是蓝惬。山高水长,各自珍重,以后不再见了罢。”
崔昭灵看着舍迦离去的背影,忽而颓然。他小心收好这一纸费尽心机、搭上了三十二人,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得来的这一纸文书。
他明白了舒恩的意思,是他叫这一切不成了。蓝惬还是那个蓝惬,只是自己早就面目全非了,他忘了舒恩总会站在势弱的那边……是他自己亲手将舒恩困在了百夷。
崔昭灵笑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不断有血液涌出喉咙,将他的衣襟染做一片刺目的血红。
第27章 相逢犹恐是梦中
崔昭灵回来了。
冯逊接到消息的时候说不上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失而复得。他想:也许两人斗法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只是这个想法很快破灭了。
崔昭灵进宫面圣,皇帝属意他做正四品的朝散大夫,过个几年,待他重新熟悉了朝中境况,位置肯定是要再提起来的,这已是相当高的礼遇。左含章不能回京,若今上继续信任他,太子三少里怕是少不了他的位置。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到不了的位置,对他而言,几乎是指日可待。
可这些,崔昭灵都以一句“百夷六年湿瘴入骨,恐年命不永,乞骸骨”,轻飘飘地拒绝了。
今上没有立刻允许,只道崔相如今已到了玉京,叫他先回去见见家人,辞官之事容后再议。
等崔昭灵一走,辜涣立刻召了袁熙、冯逊入宫,打算让他们两个合计一下怎么好把人留住。自崔昭灵滞留百夷之后,朝中几大世家的势力就有些不大均衡,又疑心他是否是有意针对世家。这几年也是多事之秋,凉州战事再起,百夷蠢蠢欲动,世家又生疑窦,端的是让人举步维艰。
袁梦杳听他说完,沉吟片刻道:“这……陛下不若先派御医会诊一下,一来表示体恤安抚之意,二来也可确认一下昭灵身体如何,若真是病重,强留下来也未必有用。说起来,不知陛下是否记得上次科考崔氏的那对孪生子?”
辜涣点点头:“没那么容易忘,崔四和崔五,那两兄弟干脆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站在一块根本分不清。”
“然也。”袁梦杳笑了一下:“这几年崔四、崔五这两兄弟考核均是名列前茅,地方上官声也不错,可谓是后起之秀。若昭灵当真病重,明年或许可以考虑将两人调入京中。”
冯怀素却不赞同,冷笑一声:“他才多大年纪,哪里那么容易病重?推脱之辞罢了。崔氏那对兄弟我也有些印象,崔四性子偏冷,崔五倒是个笑面虎。”
袁梦杳颇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当年使团五十四人只回来了二十人,艰辛可见一斑。昭灵又是个从没受过苦楚的……陛下还是先派御医会诊确认一下才好。崔氏那对兄弟性子倒不完全相似,崔四温文如玉,崔五春风如沐。”
辜涣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怀素对崔氏可真是一如既往。我一早派御医去崔府守着了,算算时辰也快来回禀了。”
话音一落,就听见门外有人传御医来回禀了。
辜涣立刻将人宣了进来,问道:“崔卿身体如何?”
范声上揖一礼,缓缓道:“湿瘴已侵肺腑,咳疾久治不愈,心思郁结,暗伤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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