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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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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注收拾烂摊子的袁梦杳拨出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假装没看见这一地狼藉,淡定地坐下了:“我没事,你有事。”
  冯怀素有些焦躁道:“我好得很。”
  “你是好得很,你的扇子倒是倒霉的很。”袁梦杳不软不硬地怼了他一句,紧接着缓和了语气,关切道:“怀素,你——又想起冯恳真寄公了?”
  冯怀素关上了门,顺手从地上捞起来一把肢体扭曲的扇子,将它小心地扭回正常的状态,只是那本来就命悬一线的扇骨受了力气,立刻断成了两截,完全没了可以挽回的余地。
  “不是,不是想起。” 他皱着眉将彻底坏掉的扇子扔开了:“是从来没有忘过。”
  袁梦杳在心底长叹一声,冯真寄公始终都是怀素解不开的心结。
  冯怀素年纪比他稍长,继元之乱时,自己尚未出生,冯怀素年纪很幼,只是他自小聪慧,懂事早,开蒙也早,很多事情记得比大人还清楚。
  当年江北沦陷,冯怀素是亲历过那段混乱的。玉京沦陷的那天,往日的繁华和绮丽被阴云和恐惧笼罩着,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那日冯怀素原本和他祖父约好要讲《云都纪事》,他兴冲冲地去赴约,碰上了被博陵侯安排接应的人马,因此逃过一劫,跟着他祖父一起到了江南。而他的父母没有这么幸运,并未能逃出战火绵延的玉京。
  那一年是继元六年,入冬之后,冯真寄的身体每况日下,和祖父相依为命、尚还年幼的冯怀素害怕极了,每日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怎么劝都不肯走。在新年前三天,冯真寄在睡梦中离世,冯怀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他一觉醒来,一直紧紧攥住的手已经凉了。冯怀素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叫了两声大父,迟迟没有得到应答,于是一直喊到声嘶力竭。直到侍从闻声而来,硬是拉扯着冯怀素离开,床上的人阖着眼,也没有一点儿反应。
  三朝帝师的冯恳真寄公在江南一处荒僻的院落里悄无声息地离世,留下冯怀素孤零零一个人。他既没能看到收复江北的那天,也没能看到孙儿长大成人的那天,只看到了漫天的烽火、玉京的沦陷,繁华破碎、绮丽凋零,那是整个晋朝最为狼狈的时刻。按照冯真寄的遗愿,崔谬亲自安排了葬礼,将他埋葬在江左望玉山。哪怕之后江北光复,冯真寄再也未曾踏足江北的伤心之地。
  冯怀素始终记得自己的祖父缠绵病榻之际,来了三个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年轻人。祖父叫他出去,他怎么也不肯,最后他还是留下来了。这是他一生之中永远没有办法忘记的一天。
  他的大父,他受万人敬仰的大父,躺在床上泪眼朦胧道自己乃是“惶惶乎如丧家之犬”,终此一生,负尽深恩,无颜再回江北。冯真寄清贵了一辈子,可纵然才高八斗,终究无力回天。满腹诗书归作尘土,一身傲骨反成累赘。
  从那时起,冯怀素就暗下决心,绝不会走他大父走过的这条路。声望有什么用?清贵有什么用?三朝帝师又如何?他的大父乃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也落得一个颠沛流离、埋骨他乡的下场。说到底,还是权势最实在——有权势,至少保得住自己的家人。


第22章 杳然俱是梦魂中(下)
  袁梦杳始终怀疑,冯怀素之所以那么厌恶世家,归根到底是嫉妒作祟。他在继元之乱中失去了父母,又失去了他最敬仰的大父,所以他嫉妒和怨恨一切在战争中安然无恙,甚至因此发迹的人——崔氏首当其冲。
  “梦杳,我昨日梦见昭灵殁了。”
  袁梦杳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他。两年前,他因赎俘一事引得世家不满,不得不退居博陵,寻求庇护。自此之后,使团消息彻底断绝、再无音讯,至今生死难料、下落不明,到如今已经四年有余。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昭灵——吉人自有天相。”
  冯怀素笑容惨淡:“你瞧我,是不是个丧门星?”
  袁梦杳错愕地看着他:“胡说什么?怀素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些无稽之谈了?”
  “无稽之谈吗?”冯怀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似乎很是认真:“可你瞧我,继元之乱,玉京沦陷,我父母都没能逃出来,只有我侥幸逃过一劫,跟着大父一起辗转到了江南。我大父身体向来康健,我和他同住不到半年,我大父身体每况日下,转眼便殁了。”
  “这是战乱之故,与你有什么关系?难道突厥南下,是因为你克了晋朝的国运吗?”
  冯怀素没有接话,继续道:“幼宁及笄之后,原本已经在准备婚事了,幼宁的母亲去清泉观为女儿祈福,结果马匹受惊,马车跌落山崖,死于非命。之后是昭灵,我一时冲动,阴差阳错把他送去了百夷,至此杳无音信。去岁末,岚宁修书给我,希望我与幼宁能尽快完婚,结果方侍郎年初方侍郎突发心疾人去了,某是踩着方侍郎的尸身回玉京的。如今幼宁似乎也不好了……”
  袁梦杳变了颜色:“怀素,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若是没有我,这些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子不语怪力乱神。怀素,有些事情你该让它们过去了。”
  “也许吧……”冯怀素笑了一下:“我昨日与岚宁说了退婚之事,他也同意了,只是怕幼宁心里难过,暂时瞒着她。”
  “你说什么?”袁梦杳大惊失色:“怀素,你疯了吧?方侍郎一走,方家就算是没落了,全靠着岚宁一个人勉力支撑,幼宁尚在病中,你此时退婚可知会招来多少非议?你在清流这么多年来的名声不要了?还是说,你想被唾沫星子淹没,让自己在玉京无立锥之地?”
  “那便不要了罢。”冯怀素神色淡然,他抬头看着袁熙:“梦杳,其实你比我清醒,虽然看着温文尔雅,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听凭直觉,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而我总是摇摆。”
  “我在博陵接到方侍郎死讯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是庆幸。方侍郎去世,幼宁必然又要守孝,婚事不得不押后,我便又能等着昭灵的消息了。那一刻我甚至在想,若是幼宁出事就好了,我有借口一直等下去——我竟然有这样的念头!我竟然盼着一个人死?我竟然盼着幼宁死。梦杳,我真是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我简直将冯家的里子面子丢尽了!”
  袁梦杳发觉他状态不对,猛地伸手拽住冯怀素:“怀素,怀素!”
  冯怀素目光空茫地看着他,他嘴唇干涸而苍白:“梦杳,你想过死吗?”
  袁梦杳让他吓坏了,惊恐道:“怀素,你说什么呢?”
  好半晌,冯怀素眨了眨眼睛,目光重新凝聚起来,他收敛了眉目间的疯狂之色,轻轻挣着袁梦杳的手:“我没事。我吓着你了?”
  袁梦杳没有放开他,他强迫冯怀素扭头看着他,态度严肃道:“你吓坏我了,怀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脑子真的还清楚吗?”
  “知道。”冯怀素定定地看着他:“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
  “你清醒个屁!”袁梦杳狠狠推了他一下:“你如果脑子清醒,你会想到死?”
  冯怀素被他推得跌在地上,他很快爬起来,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样子:“我不会死的,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袁梦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还知道你还有功业未立,大事未竟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掉在儿女情长的窟窿里出不来了呢。还没等他心情稍稍平复,就听见冯怀素说:“昭灵还没回来,我不能死。”
  袁梦杳头疼:“……”你果然掉在儿女情长的窟窿了出不来了。
  “梦杳,我曾经发誓,不做我大父那样的人。我大父是君子,所以我不做君子,可我不能对不起父母教导,所以我不能做小人;我大父做学问,所以我不做学问,可我不能败坏冯家遗风,所以我不能没有学识;我大父清贵一辈子,所以我非要争权夺势,可我不能毁了大父声名,所以我不能做个奸臣。”
  “怀素……”袁梦杳很早就发觉了冯怀素内心深处的自我厌恶与苛刻要求,只是他没有在意,更没有发觉它从内部啃噬着冯怀素,几乎要将他撕做两半。
  冯怀素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到了最后,我连自己也认不得、做不得了。我不能再这样了,否则我就要自己逼死自己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如今的心结,一个是冯真寄公,一个是崔昭灵,一个是方幼宁。方幼宁这一个算是最好解的,他自己亲手了断了,做得决绝不留余地,甚至堵上了自己的声名不要了。崔昭灵这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了等只能等。冯真寄公的那个是最早、最深、最难解的一个结,是未亡人的愧疚不安,是刑克至亲的惶恐担忧。这是个死结,无论是他父母,还是冯真寄公早已在继元之乱中身故,这也许是个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了。
  袁梦杳不敢再说什么刺激他,半晌道:“这是你的事,你既然已经做了,我总会帮你的。岚宁那边怎么说?”
  “岚宁那样清傲的人,我提了退婚,他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只是心中想必郁结难解。如今还有一个偌大的方家要他支持,我记得梦杳与岚宁是同窗,想请梦杳去劝解他一番,免得他病由心生。”
  袁梦杳点点头:“我晓得了,过了晌午我便过去。”他没好气道:“只是,你也担心担心自己吧,去了一趟博陵,怎么反而、反而更像是丢了魂呢?”
  冯怀素笑了一下:“若是不去,说不定现在这宅邸已经成了疯人院呢。”
  袁梦杳好奇道:“跟着高祖皇帝学了不少?”
  冯怀素一脸讳莫如深,他想了想,偏头笑了:“说起来,博陵侯实在是个妙人。”
  袁梦杳:“……”你这么说博陵侯高祖皇帝知道吗?你就不怕高祖皇帝剐了你?
  “此话怎讲?”
  冯怀素努力措辞了一下:“博陵侯心胸豁达,平生罕见。”
  若是不心胸豁达,就已他的生平际遇来说,恐怕气也气死十几回。袁梦杳摊手道:“若你有博陵侯三分豁达,我也不必时时刻刻担心你了。”
  冯怀素想了一下:“有一分便可,若有三分,恐怕有些太没脸没皮了。”
  袁梦杳嘴角抽了抽:“……”不就是心大了点吗?你这么说博陵侯,不怕博陵侯拿枪捅你个透心凉吗?
  冯怀素不再和袁梦杳继续纠缠,三言两语将他打发出门,待自己回了书房关上门,看着满地狼藉,神色又黯淡下来。他昨夜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扰得他一整日都心神不宁。
  他梦见自己在三省斋前爬树,大父坐在庭院中的葡萄藤下看他,目光慈祥又担忧。自己脚下一滑不小心从树上栽了下来,大父连忙去接他。自己砸在大父身上,发觉他身体冰凉,没有一点儿温度,自己害怕地问:“大父,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凉?”他大父还是那样慈爱地笑着,回答他道:“因为我已经死了啊。”下一眼,身下人的便变了样子,成了方侍郎、他父亲、他母亲,全都笑容和蔼地和他说:“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最后是崔昭灵。崔昭灵笑容温和地看着他,道:“因为我已经死了啊。”他似乎又变作了大人模样,摇着头道:“不会的。”身下的人听了这话,神色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眶通红狠狠瞪着他道:“是你害死我的。是你害死我的!”他手指上的皮肤开始剥落,身上全是各种各样酷刑留下的伤口,青紫浮肿的脸庞半面都被烧焦了,变成了他当年在南疆看见的那具尸体,最可怕的是,他在他的眉间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痣。
  他瞬间被吓醒了。
  这是他四年来头一次梦见崔昭灵。可是就连在梦里,他都不肯和自己好好说上一句话,不肯叫他安心。他不害怕崔昭灵,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但是他害怕崔昭灵死了,再也不回来了。


第23章 人生失意无南北(上)
  袁梦杳在中间来回说和了几次,退婚之事最终敲定下来,方岚宁的温厚性子到底还是做不出毁人声名的事来,对外只说是自己妹妹体弱多病,不适婚配,故而退婚;对内始终瞒着方幼宁。
  说来也巧,两人婚约解除没多久,方幼宁的身体一日日好起来了,转过年开春时已然痊愈了。方岚宁见妹妹康复自然高兴不已,心中对于冯怀素的怨愤也弱了下来。他还记得当时冯怀素来退婚时说自己命舛,怕是碍着了幼宁,他当时觉得荒唐,以为这只是退婚的借口,现在想来便将信将疑起来。
  以方岚宁的性子,即使有了这个想法,也不会到处传扬。只是不知为何,冯怀素命硬,刑克六亲的说法在玉京不胫而走。袁梦杳满心疑虑地调查了一番,最后发现这消息竟然是他自己放出来的,他只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中引导一下,免得最后传出太离谱的留言也就罢了。
  玉京城中草长莺飞,郊外的桃花开得正盛,往来踏青的年轻男女络绎不绝,太平坊和清和坊依旧是一派安乐祥和、歌舞升平的模样。冯怀素一门心思扎进了门下省的公务里,将今年的春日宴丢给了袁梦杳主持。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百夷正酝酿着一场剧变。
  在舍岈的授意和崔酒的帮助下,舍迦先后扳倒了舍蜚和舍迨,舍辻那个老狐狸倒是谨慎到底,迟迟没有露出狐狸尾巴。舍迦手中虽然有他的把柄,却也还扳不倒他,两个人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可见面的时候还是要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睦样子。
  如今的舍迦早不是那个刚刚回到百夷,一片懵懂的小王子了。舍辻看着舍迦某些时刻流露出来的神色都会觉得心惊胆战,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舍迦,这几年他练武很勤,看上去健壮不少,眉目间那股青涩害羞已经彻底褪去,整个人都像是他肤色那般使人暖洋洋的。
  这些年,舍迦在军中赢得了不少支持者,在朝堂里更有白拓部的旧臣站在他身后,势力和他这么多年来经营所得不分上下。舍岈养了这匹狼来对付他,却不知自己最后会不会也被这匹狼所伤。若是如此,倒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舍迦觉察了舍辻的目光,他开朗一笑:“二哥怎么一直看我,难道我脸上长了花儿不成?”
  舍辻眯起了一双狐狸眼,轻声笑道:“阿迦看上去似乎黑了些?”
  “前几天一直在校场比武,入了春阳光烈,许是晒黑了些。”舍迦语气温和,出口的话却带了三分嘲讽之意:“近些日子似乎很少见到二哥,莫不是嫌天热了在哪里躲懒呢?”
  舍辻也不生气:“二哥体弱,哪里能和阿迦比呢?” 他微微勾起唇角,随手拿了箭杆,手腕轻轻一动,箭杆正好落入壶中。
  舍迦笑着去看舍岈:“阿哥真偏心,成日就知道盯着我,你瞧二哥,可比我能躲懒呢。”
  舍岈嗤笑一声:“你二哥骑射谙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弹曲子呢。功课既然落下了,自然要补上,少拉你二哥当挡箭牌。”他扭头看向舍辻:“说起来二弟这些日子神神秘秘,管我要了好些书去,是打算做什么呢?”
  舍辻犹豫了一下:“今日宴饮,提了这些事情又要害人不能尽兴了,还是等到明日议事的时候再说,如何?”
  “也好,今日还是开畅饮,政事留在明日,反正它只会堆下来,又不会长腿自己跑了。”众人闻言哄笑,舍迦还一副颇为遗憾的样子:“若是它自己长腿,可是能少了我不少麻烦。”
  等到宴饮散去,舍迦一直留到了最后,依旧去了水上长廊议事。两人都饮了不少酒,此时和风温煦,轻飘飘地抚过,让人不禁有了些醉意。
  舍岈揉了揉额角,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今日这酒颇烈,不然我还能带你划我前些日弄好的小舟,去湖上转一转。”
  “不去。”舍迦就近坐在他旁边:“阿兄就知道捉我当苦力,若是去湖上,肯定又是我划船,我才不干呢。”
  舍岈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瞧你懒的,连划船都指不上你。”
  “话说回来,阿兄不知道舍辻在搞什么鬼吗?”舍迦努力睁着眼睛,不让自己被醉意俘获。
  “具体的并不清楚,只是……”舍岈拍了拍他的头:“怕是冲着你来的。你最近风头太盛了些。”
  “我风头盛难道不是阿兄的意思吗?我看他这是坐不住了,早晚要露出狐狸尾巴来,到时候,被我逮住,我就要把他做成一件狐皮大衣送给阿兄。” 舍迦嘻嘻一笑:“阿兄看我贴不贴心?”
  舍岈知道他是醉了在说胡话,只得顺着他道:“贴心贴心,我家阿迦最贴心不过了。”他低头无奈地看着舍迦在他肩膀上乱蹭,喃喃自语道:“那当然啦,阿兄对我最好了。”
  “阿兄……”
  “嗯?”
  “阿兄啊……”
  “嗯。”
  舍迦锲而不舍地叫着阿兄,舍岈也由着他闹,嗯嗯啊啊地应着他。舍迦伸手抱住了舍岈,言语模糊道:“……阿兄,我、我们……去莺啼林……你答应送我的云雀还没给我呢。”
  舍岈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这事,笑着拍了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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