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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不寐-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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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凤翔好笑:“娘,我身边没有女子,难道就有男子了不成?”
  “那你……”殷夫人重重一拧眉,沉默一会,沉声问,“他好在哪里?”
  殷凤翔道:“哪里不好?”
  “自然是……”太多了,出身长相文才武功通通没有,还是个男子!忽然殷夫人打住,盯着他,面上浮出一丝无可奈何,叹道,“你执意看上,我也只能当做妖魔入心,还说什么?”
  她面色阴沉地踱了两步,“这样一来,门当户对的姑娘是不成了。”在江湖有头脸的人家,必定容不下。“你娶个出身不高,柔顺听话的女子吧。至于你和……我眼不见为净。”她姣好的眉头嫌恶地皱了皱。
  殷凤翔道:“出身既然不高,也就谈不上颜面,依旧令娘失望,为何还要娶?”
  “自然是为了传后!”殷夫人眼中几乎冒火,“你不知廉耻就罢了,难道还要殷家一门绝后?”
  殷凤翔轻轻叹口气。“我是为了娘亲着想,”他望着殷夫人,“我怕生出一个跟我一样的逆子,将来再把娘气着。”
  空气登时一凝。
  “好!好……”殷夫人连连点头,说了几个好字,指着他:“殷凤翔!你说得好!……你以为你爹不在,就没人再能请动家法吗?”她目光一厉。
  殷凤翔看着她拿出一束黑色的鞭子,特制的牛皮,镶银的手柄,鞭身划过空气发出沉闷的声响。
  “跪下!”
  殷凤翔沉默跪下,神情未变。
  他遵照规矩,从容地将外衣脱去,放置一旁。
  “你知错了么?”殷夫人上前一步,严声问。
  “孩儿的错,但凭母亲来定吧。”殷凤翔淡淡道。
  殷夫人气极,用力一鞭甩了过去!
  “唰”地一声,殷凤翔背上立刻多了一道鲜红的鞭痕,两指来宽,长长地从肩头划过脊椎。血滴逐渐渗透出皮肤。
  “唰!”又是一下,因为用力过猛,鞭子抽过身体后,又抽倒了一只尺来长的瓷罐,啪地粉碎在地面。
  “唰唰唰唰!”殷夫人见他不躲不闪,不言不语,心中大怒,连下数鞭毫不留情。
  殷凤翔身上顿时纵横交错,皮开肉绽。
  佛堂中除了烧香的香灰气,还浮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这个逆子!究竟中了什么邪?早知他会做出这种事,还不如生下来就掐死他,枉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力气!
  殷夫人越想越是两眼发红,出手更是挟怨带愤,用尽全力。
  殷凤翔仍是垂目端跪,一动不动,任凭鞭子呼啸。
  ……
  终于殷夫人累得抬不动手,发鬓也见散乱,坐倒在椅子上喘气。她瞪着殷凤翔,想责骂也没力气了。
  殷凤翔身上已经不忍卒睹。他缓缓站起,把衣服一件件从容穿回,直至全部整齐。
  “娘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来接你。”留下这句话,他返身推门出去。
  堂外,殷青玉在那头廊下等他。见他出来,连忙向他走去,轻声道:“凤翔。”
  殷凤翔微微一笑,拉过他的手。
  殷青玉本想相问两句,但想到殷夫人十分动怒,言语一定不好听,恐怕有过争执,凤翔心里不好受,便只暗叹一声,握住他的手,没有开口。
  此事面对父母亲伦,必然压力重重。
  殷凤翔忽然问:“大哥,如果母亲不同意,你还肯跟我一起么?”
  虽是意料中事,殷青玉心也是暗暗一沉。
  见他没有立即回答,殷凤翔又问:“如果她要你走,你走不走?”
  殷青玉缓缓摇头。
  “不知道?”殷凤翔看着他。
  殷青玉轻声开口:“……不走。”
  他没瞧见殷凤翔表情,因为他垂下眼帘,双颊迅速发烫——此言一出,他就成了一个厚脸皮赖着不走的人,简直……
  他窘迫着,又小声加了一句:“除非……是你让我走……”
  “错了!”殷凤翔抱住他,轻声道,“就算我说的,你也不能走。万一哪天说了气话,又要去找你,最后还是我受累。”
  殷青玉不禁笑了,又从他臂中挣开。毕竟是佛门重地,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不经意抬眼,借着廊下灯光看到他额上一层薄薄水色。“你出汗了?”这么冷的天,又夜深露重,怎么会出汗呢?
  轻轻帮他拭了,殷青玉皱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被亲娘臭骂一顿,肯定不会舒服,”殷凤翔叹口气,“大哥可要好好安慰我。”
  殷青玉点头,正要柔声开口,一眼看到他亮晶晶别有笑意的眼睛,没由来地,热度未褪的脸蓦然更烫了,含糊道:“这么晚了,赶紧回去吧。”

☆、知己

  过了一月有余,大选驸马已告结束,却迟迟没有结果,人们一开始引颈盼望,盼来盼去还是不闻半点消息,渐渐也就失望了。看来没有一个能人可以通过公主的考验,一步登天果然不是想登就能登的。
  女儿这边没能让皇帝满意,儿子那边又闹出更大的风波。听闻景王不知何故对皇帝大不敬,触犯了龙颜,被皇帝一怒之下废了王爵,圈禁起来。就连皇后和太子求情,也同样遭了训斥。
  又过一月,皇帝突然下旨,将瑞阳公主嫁往塞外,与西北羌戎和亲。
  消息一出,简直像炸了锅。瑞阳公主乃是皇帝最钟爱的女儿,皇帝居然将她远嫁给化外番人?何况如今国力强盛,边关并无战事。就是有战事非和亲不可,也会挑宗室女代替出嫁,怎么会把堂堂的公主心爱的女儿嫁到那偏僻荒凉之地、远离故土?
  听说皇帝这些日子连锦妃的面也不见了,只命一旦开春,公主便即启程。
  很快,公主出嫁的车队在片风丝雨的春寒里,浩浩荡荡向西北进发。
  一轮满月照着远方的重重山峦,清光无限。
  夜深人静,却有一辆马车在匆匆赶路,悄无声息。有几个人骑马在旁,似是护卫,又像押送,目光极为警惕。
  其中一名为首的开口:“委屈了,路途漫长,不得不连夜赶路,请在车里将就一晚。”
  车中人声音平和有礼:“无妨。几位更是辛苦。”
  为首的笑了一笑,透出一丝无奈,仍是恭敬道:“如有不适,只管告知,我们可尽量放缓行程,毕竟……”
  后头的话才要出口,忽然半空里响起一道风声。
  风声极轻,极快。眨眼就来到了头顶。
  “什么人!”他大惊地厉声喝问,同时一柄短刀脱手掷出。
  那影子一偏身扫落,立于马背,绕过他反手的一剑,一脚踩在他肩上,压得他身体顿时与马背平行,抬不起头来。
  另几人也大惊,纷纷亮出兵刃向这不速之客急攻。
  那道影子飞升而上,衣袖一动,一道耀眼亮光划过夜色,把天上的月光都盖过了。
  骑马的几人,包括车夫在内,迅速围成一个阵势,老练无比,手中兵刃寒光闪闪,仿佛织出一张铁网,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那道影子却毫不在意,直直落下,迎着四五柄指着自己的兵器。
  几人心里才一犯疑,影子直落的速度更快,猛然间亮光暴涨,几人劈砍过去的动作着了空,身体不自觉地俯冲前栽——他们的兵器一触及那道亮光便全部断裂,力道不及收回。
  前栽的一瞬间,没等他们变招,那人就把他们的穴道齐齐封住。
  顿时,天旋地转,他们晕倒在地。
  一直安静的车中人出了声:“阁下是谁?”悦耳的声音带了疑惑,却并不惊慌。
  “殷凤翔深夜打扰,殿下一向可好?”他未掀车帘,立在外头。
  “……是你。”声音顿了顿,似乎想着什么,“谁让你来的?”
  “在下奉了公主殿下的嘱托而来。”
  “她说什么?”车中人平静的声音骤然起了一丝波动。
  “她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殿下。”
  车中人却不急着接,而是问:“她没有话吗?”
  听殷凤翔沉默,车中人有几分黯然,问:“她……还好吗?”
  殷凤翔有些惊讶:“公主和亲西羌,队伍已经在路上了,天下人皆知,殿下不知道么?”
  “什么!”语声骤然一提,又惊又急,随即马车四壁被一股强大气劲震碎,竟然顷刻间四分五裂地散落,车中人出现在眼前。
  他脸色苍白,高贵俊秀,衣冠端整,手上和脚上却亮闪闪的,竟然是被钢链给锁在马车内!
  “殿下!”殷凤翔敛眉。手中剑再起,亮光及处,对方手脚上的钢锁应声而断。
  这是一柄罕见的神兵利器,雪光耀眼。景王却没有多看一眼,也毫不在乎手脚处断开的锁链。“我是戴罪之身,”他淡淡一笑,月光照在他年轻的面容上,眉间的黯然清楚可见,“从父皇下旨废我,我就与外头隔绝,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所以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我也不知。”
  他低低说完,又问一遍:“你说的是真的?”
  殷凤翔迎着他的注视:“确确实实。”
  “父皇竟然……”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神色复杂,最终嘲讽一笑,“……原来也不过如此。说到底,总归是我连累了她。”他语气转为歉疚心疼。
  默然了一下,问:“她让你给我带什么?”
  殷凤翔缓缓展开手掌。晶莹剔透的黄水晶发出美丽的光芒。
  景王心头一震,直直凝视着这条手串,目光恍惚。
  ——那次秋会后,他们就不曾见过面。不管谁家宴饮,只要他在,公主绝不前来,不是称病就是称事。就连在宫里遇上,她也不肯与他照面,老远就吩咐绕道而行。
  料想她已猜到,也料想难免会落如此下场,可事到临头,心中的难过无法形容。忍不住生出一些暗恨,如果那天没有一时冲动,现在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妹,再怎么样,她不会连见他都不肯。
  皇上下旨大选驸马当日,所有皇亲贵族都入了宫。听了一整天的嘱咐和道贺,眼看其他兄弟都向她道了贺,他当然也不能免,摆好笑容走上前,做好了被她冷淡不睬的准备。结果她非但没有躲开,还让他晚宴后等她。
  他的心顿时漏跳了好几拍,连话都险些不会说了。整个晚宴期间忐忑不安,猜想连连,自己吃进了什么毫无印象,更没有尝出一丝味道。
  抬眼看她,她除了含笑回应皇帝皇后,接下王公们的祝酒,就是默默用餐,一眼也没朝他看过来。
  散了宫宴,他在台阶处伫立许久,终于等到她出来。
  她从侍女手中拿过一个长条盒子,就命身旁所有人到前方等待。
  侍从们走得看不见以后,她才转脸,目光很轻地扫了一下他,开口:“王兄。”
  说着朝他走过来。
  他脑中掠过无数句话,却不知哪句最为合适妥当,最不会令她生厌、使她尴尬、把她惊走。
  没待他挑好,她又说道:“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王兄。”把盒子递过来。
  他心又狂跳不止。接过盒子,抓在掌心潮热的手里。她不但不对自己鄙夷斥骂,反而……难道……一时激动难忍,猛然握住她的手:“我……”
  她的脸立即红了,映着檐下的宫灯,不知是羞还是恼。是啊,他们过了孩提时就再也没有牵过手,连一丝触碰也没有。
  她低声说了一句“王兄自重”,就把手抽了回去。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对他冷冷道:“王兄还不把东西还我吗?”
  心里一凉,自觉丑陋惭愧,缓缓从怀中拿出她朝夕佩戴的手串,上头还留有肌肤的温热。
  她一接过也感知到了,脸色更红,不知是更羞还是更恼。转身就走。
  回来之后把盒子打来,里头是一幅画,众生百态,绝佳妙笔,正是日落山人的讽世之作,《梦中梦》。
  “……想入非非,如沉溺梦中……人生本就大梦一场,可笑身在梦中不自知,心里还编织着美梦……观此画如对镜自鉴……”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心痛如绞。
  可笑自己,痴心妄想,为幻所迷,为孽所诱,不过一个庸俗之人,还是一个心地龌龊玷污兄妹情分的无耻之人!
  他喝了一整夜的酒,大醉不醒,第二日醉里高烧,就病倒了。
  闻听他病了,皇帝皇后、王公大臣都来探视,独独她一次也没来过。
  病里消沉,无事可做,把她从前赠与的所有物品搬来,一共几大箱,一件件细看抚摸个遍。
  直到最后一件,《梦中梦》。
  他手一颤,深深闭了闭眼,镇定心神,重新再看。
  画卷上,尊卑贵贱各色人群身陷虚妄,满脸沉溺,却是各个欢喜。
  虽然是假的,神情却那么满足。
  既然此生本就是大梦一场,何不把这场梦做好些,做圆些?梦都梦了,与其醒来落得个空惆怅,还不如一梦不醒,求个欢喜!
  此念一生,他陡然精神倍增,心里说不出地舒畅,好像去掉了一块千斤大石,身上的病立刻好了一半。
  他编了一个化名,就去应试。
  驸马向天下人征选。能通过公主前三题来到京都的,却只有几百人;通过第四题,还剩数十人;通过第五题,只剩区区六个。
  他本来还想,如果有人比他高明,或者与他不相上下,他就无声退去。没想到通过第六题后,他就没了对手。
  万物枯凋的天气,他只觉春风拂面百花盛开,绵延整个大江南北。果然!果然只有自己,才配做她知己!
  九道题,道道答出,所见独到,所言精辟,前三题甚至与公主送交礼部官员的回答一模一样。
  朝廷不食言,既然通过了,只要见过皇帝,正式再得一道赐婚圣旨,就可迎娶公主,当上驸马。
  那日,他佩着面纱,迎着簌簌飞雪,顺着华丽的长毯,走上一级一级的阶梯,走向大殿。
  大殿内皇帝高坐在正中,左手边坐着皇后,右手边坐着锦妃,三个人都对他注目而望。公主立在锦妃身侧,盛装打扮,明艳无方,脸色却有几分异样,低垂着目光。
  人这么少,一定是皇帝先行察看,若不满意,还可秘密更改,不至让消息外泄。
  他进入大殿,站定。
  锦妃绝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先夸了一句:“观他走路,称得上气质高华、风采过人,想必是能配得上天情的。”眼波盈盈向皇帝瞟去。
  皇帝“嗯”了一声,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却微微皱着眉头。“既然公主的题你能悉数破解,这驸马之位看来非你莫属了。你姓甚名谁?”
  一旁伺候的宦官听出话中隐隐不悦。要知道大殿之上,皇上面前,居然蒙着面,这可是不敬啊!才要对他出言提醒,他却手一抬,揭下了脸上的面纱。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锦妃娘娘……公主殿下。”他跪下见礼,平静自若。
  大殿上的气氛立刻凝固了,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骤然变色。
  “哗啦!”皇帝桌上的樽盏一下被拂落到地上。
  皇后“啊”地一声,脱口惊问:“愿儿,怎么是你!”
  宦官的拂尘也啪地掉到了地上。
  皇帝猛然喝道:“抬起头来!”
  他抬脸,面对皇帝铁青的脸色,眼角却望见公主依然低垂着目光,并不怎么惊慌。
  “……天情选驸马,你为何来此胡闹?”皇帝一字一句地问,死盯着他,龙颜阴沉得可怖。
  知道皇帝是给自己留着余地,他却只是坦然一笑:“启禀皇上,李愿正是前来应征驸马。皇榜说答上公主的题即为驸马,皇上金口玉言,必然作数。”
  “哐!”一声巨响,皇帝竟把身前的桌子整个掀翻!他霍地站起身来,骈指指向他:“李愿!”
  皇后惊慌失色,急急开口:“愿儿!你胡说些什么?……素日你常与天情玩笑,可此事非同小可,胡闹也不是这么个胡闹法,别惹你父皇当真!”
  他垂下眼帘,仍清楚道:“李愿明白轻重,不敢玩笑。”
  皇帝指着他的手青筋暴出,眼中怒火喷出,殿外飞雪茫茫,殿内却如置烈焰之上。
  “愿儿!”皇后脸色煞白,又喊一声。
  “把这个不知人伦、下流无耻的孽障拖下去,杖责一百!”皇帝勃然大怒,重重来回踱步,“传旨,李愿大不敬,废去爵位划出宗庙,终身圈禁,永不得入宫门一步!”
  “皇上!”皇后跪下求情,“是臣妾教子无方,愿儿必定是一时糊涂!求皇上开恩,容他反省悔悟!”
  皇帝向旁边怒道:“还不拖下去!”
  “父皇。”公主忽然开口。
  他本心定如水,等待责罚,此时心中一乱,屏住呼吸。
  皇帝火气立时小了,口吻也转为慈爱安抚:“都怪父皇失察,让你受了惊吓侮辱……这个孽障!父皇定会好好责罚,给你出气。你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外传,过一阵子,再给你另选驸马。”
  公主徐徐跪落,轻声道:“谢父皇恩典。只是此事已经昭告天下,晓谕万民,不可儿戏。不管选出的人是公侯还是乞丐,是富贵还是贫寒,是天上神仙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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