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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崖-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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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漆黑,月亮带来的光太过微弱,沈丹霄可以夜视,受此限制,远远比不上白日。他原本能够再撑一会儿,眼前忽地失去了卫天留的踪迹,下一瞬耳畔风生,他连忙侧过脸,仍被扫出一道血痕。
  沈丹霄没管脸上伤口,眼前仍见不到对方身影,只得凭其余四感来躲。倒不是对方有什么特殊手段,而是不知有意无意,挑了他右边方向——他右眼是瞎的,视野不如普通人。
  很早之前,他因为这个原因吃过亏,岳摩天也觉出了他这个弱处,与前两个相比,此时面对卫天留,才是真正能置他于死地。
  若在白日,他还有办法,夜里对他过于不利,不多久,他压下的内伤反复,一口气未能提上,动作止了一瞬。卫天留此时算不上活人,眼也不眨,见他背靠一片残垣,当头一掌拍下来。
  这一掌看似随意,但他力大无穷,平推一掌,便有千钧之力。
  沈丹霄看在眼中,仍然并没有求救的想法,只想若自己死了,要如何保下手里的鞠通虫。那竹筒一直被他反扣在掌心,此时他趁势跌坐下去,将其掩在一片碎瓦下。
  他这辈子亲近的只有两人,老师多年前便去世了,师兄越饮光一去不回,如今他若死了,也好等着三人团聚。
  放下竹筒后,沈丹霄忍不住又摸了摸青云剑,
  剑器没有温度,此时更是寒凉如冰,却像是一点灵光落进了他身体里。他忽然清醒过来,虽知生机渺茫,仍强自提气,侧身滚了出去,堪堪躲过这一下。
  之后无力为继,沈丹霄脸颊贴着青云剑,心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半是懊恼,半是释然。
  卫天留又一掌落下时,旁里横出一剑,挡了一挡。
  剑身颀长,挡了一下便自当中折断,沈丹霄认得这剑,知是温恰恰来了。
  他撑地起身,稍平复下散乱的内气,将才放下的竹筒复又攥了回去。起身时尚有些站不稳,幸而有人扶了他一把,道:“沈盟主方才是不想活了吗?”
  这一语正中沈丹霄的心思,他低头看了眼青云剑,道:“……又想活了。”


第30章 
  岳摩天知道他想法已有改变:“这就好。这里的明白人本就不多,少不得沈盟主。”
  他与温恰恰来得最快,但他右臂受伤,不便动手。温恰恰断了剑,但学宫最擅防守,倒能支撑,片刻之后,其余人也到了。
  孟鹿鸣是温恰恰的师弟,却是后几个到的,反是碧环夫人来得快,一见场上情形,抖出长袖,缠住卫天留手脚。
  她气力不大,但这长袖并非寻常布料,韧劲极佳,虽扯不动人,也给卫天留造成了一点妨碍,让温恰恰得以喘息。
  卫天留手脚放不开,动了几下没了耐心,借了连接二人的长袖,抬手将碧环夫人扯向自己。
  碧环夫人气力小,被他一步步拖过去,一时又挣不脱,紧紧咬住唇。
  这正是岳摩天之前担心的事,他双袖鼓荡起来,充斥着丰沛的内力,撞向长袖。
  他有意控制力道,往卫天留去,卫天留铜皮铁骨,却挡不住内力的侵蚀,往后退了几步,也将手里的袖子放了一点。
  “银瓶过来!”岳摩天道。
  碧环夫人挣了挣,卫天留反应过来,将袖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竟是缠死了。
  温恰恰见了,一剑刺去。
  他的剑只剩半截,但到底是利器,此时卫天留动作缓慢,原来能躲的招式未必能躲过。温恰恰记得众人之前商量出的结果,这一剑对着的正是卫天留的眼睛。
  卫天留手脚俱缚,纵然他气力比碧环夫人大许多,此时的速度也及不上使了全力的温恰恰。
  学宫弟子文武双全,加冠取字后,更会得蒙师长赠剑,此后外出游学,以此护身。曾有大儒爱护学生,赠过收藏许久的罕世宝剑,也有大儒一视同仁,请铸剑师给学生量身定做。
  这两种与温恰恰都不相干,他人在学宫,却没有师承。当时也有教授好心,见他处境可怜可惜,有意赠剑。他却早一步离了学宫,回来时,身上已有了一柄剑,这剑不是世传宝剑,也不是名家名作,不过可以道一声锋利。
  也是这柄剑,在卫天留一抓之下,断成两截,幸而材质不差,此时尚能担负这最后一击。
  卫天留的眼睛是红的,眼白瞳孔混在一起,像是一团搅烂的血肉。断剑是向着眼睛去的,最后却落在了卫天留嘴里——他手脚动作不够快,但眼睛和嘴距离近,下颔一抬,咬住了剑。
  温恰恰脸色难看,没想到对方有这本事。外边的皮肉固然坚如硬甲,里头的血肉却不定然,因此他仍然没有放手,趁势将断剑往对方嘴里推进。
  他眯起眼,没有看见卫天留嘴里有血淌出,知晓对方并没有他想得那么脆弱,却也不愿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手背青筋暴起,不留余力。
  不止是他,后来的如殷致虚、张灵夷,此时也齐齐拔剑,朝卫天留眼鼻等脆弱处刺去。
  卫天留方才不放开碧环夫人,自然是想趁此机会杀了她,但情势不容多想,他不顾口中填着的剑,下蹲避开其余人的剑迹,同时松开手里的长袖。
  手上好松,脚上却不然,他重心不稳,往前仆倒,却也正好避开后来几剑,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将脚上束缚也解开了。
  他手脚一得自由,情势瞬时逆转,碧环夫人方才虽遇危急,却也知晓自己是众人间最能对卫天留造成妨碍的,又抖开长袖去卷对方。
  才抬手,被人按住,正是岳摩天。
  “你今日耗费内力太多,再下去恐要反噬。”
  沈丹霄受伤不轻,不好动手,听见这句后,反应过来,碧环夫人修习的内功也是无咎天。
  无咎天是长乐宫秘传,除宫主与亲传弟子不得修习,碧环夫人既然能学得,必定与岳摩天关系匪浅。
  碧环夫人也知晓再下去自己会有危险,却笑道:“不妨事,还有宫主在。宫主在旁歇口气,若我真走火入魔,就等宫主救了。”
  岳摩天道:“你小心。”
  碧环夫人正待出手,如琇从里头转出来。
  他自到了便在里面窝着,连沈丹霄险些死了也不知道。
  沈丹霄对此没什么负面想法,猜到必定是里头有人性命垂危,他出手吊命,无暇他顾,此时想来是稳住了情势,才得空出来相帮。
  他一出来,卫天留也见着了,张口直接吞下断剑,趁温恰恰失神之际,一把抓向他。
  他指甲带毒,若被抓上,必须用药,否则绝活不下来,可即便用了药,也不过是推迟死期。温恰恰正在想应对之法,如琇伸手与卫天留硬碰一记,二人齐齐震退数步。
  这一退,也叫卫天留与诸人离了段距离,扭头就跑。
  温恰恰方才看得分明,如琇与卫天留肌肤有过接触,对方才救过他命,若因此中了毒,叫他于心难安。
  如琇伸手给众人看了一眼,道:“没见血。”
  碧环夫人前头内力耗费太大,脸色难看,此时更是面白如雪,不见一点血色,探头过来,见他肌肤上只一道白痕,连皮也没刮破,这才松了口气,转而道:“两位卫公子如何了?”
  这一句,是在场人都想问的,酒圣诗禅敛容道:“只有大公子暂保住了命。”
  沈丹霄面容憔悴,但已缓下伤势,暂无大事,问:“其余人呢?”
  温恰恰先是一惊,后反应过来,当时他们分开,卫殊与卫百钟虽有崖上弟子护卫,到底功夫不足,为了安全,必定是与陆振衣、赵拂英等人一起,如今只有卫殊留了口气,他们的结果也不一定好。
  果然酒圣诗禅叹了一声:“陆掌门同薛公子都没气了,赵掌门不在此处。”
  殷致虚道:“这不可能!”
  不止他一人这么想,除了如琇这位当事人,没有人相信这点,便连沈丹霄也有怀疑。
  当初方不期在房内遇害,但他只有一人,且是遭了暗算,没有提防。今日不止陆振衣在,还有卫家两位公子,即便正面对上,也不至于来不及放出焰火。方才沈丹霄虽然狼狈,却也撑了一段时间,甚至还有余力做点别的,陆振衣纵有不如,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温恰恰道:“又是暗算。必定有人趁他们不备施了暗算,这也是为何陆掌门死了,卫大公子却还有口气的原因。”
  那人要施暗算,自然是挑对他最有威胁的人,第一个下手的必定是陆振衣。他并非实力不济,而是不曾提防,被人偷袭得手。
  众人面面相觑。正面对敌没什么可怕的,暗箭难防,便不是容易事了。
  沈丹霄呼吸之时,心肺间隐隐作痛,他咳了两声,道:“偷袭之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必是以风雪崖的人。如我等要见他们,他们恐怕也不会失了戒心。”
  如琇忽道:“这边出了事,但卫夫人那边的情况我还没看。”
  以卫夫人身份,在卫天留去世后,她乃是当之无愧的新主人,又有卫殊支持,若要掌权,并无难度。可她与卫天留感情不明,如今阴阳相隔,似也没有放下,除第一日露过面之后,一直避见外人。
  她深居简出,众人也极少想到她,想及她不过是个弱女子,若遭遇危险,怕要凶多吉少。
  张灵夷道:“诸位在这安排后事,我与顾师妹去看一眼。”
  她走后,众人继续交谈,如琇才知沈丹霄方才险些丧命,极是后悔:“方才是我想得不周到。”
  沈丹霄道:“我并没什么事。”
  如琇深深看他一眼,道:“我们少不得沈盟主,还请沈盟主日后莫要轻身。”
  沈丹霄知晓他内里意思:“……好。”
  如琇只需多想一点,便能明白是他自己没多少生念。除此外,他并不习惯求助于人,才在遇险时候一语不发。但他现在身上带着鞠通虫,若再来一回,极可能使得竹筒遗落,无论对谁都不是个好结果。
  实际沈丹霄已想通了,若再来一回,他虽仍不会向人求救,但也不至于只退不进。
  崖上弟子几经折损,数量已然不多,听见动静,俱都赶了过来。
  此处建筑毁损大半,仅余几个边角,大部分弟子来不及逃脱,被压成齑粉。逃脱了的遇上卫天留,更是死无全尸。许是因为时间紧急,卫百钟与陆振衣的死相算是好的,若清理干净,倒看不出什么。
  卫殊虽吊住了性命,但脏腑受损严重,不好轻动。薛神医到后,眉头紧锁,唤了两个弟子,将人搬到了观瀑楼中。
  沈丹霄见了薛神医,心中亦有疑惑。
  若说好下手的人,薛神医必是其中之一,同时他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若他是卫天留,必定一早就腾出手杀了对方,怎会留他命到现在?
  再一深想,或许不是不想杀,而是杀不了。医学与武学不是一回事,对方虽然功夫不济,但不知有什么别的手段,或许能对卫天留造成影响。
  薛神医自己未必清楚,可真到那时,兔子也会咬人,若一时不慎真着了道,便悔之晚矣。只是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更可能的,却是薛神医与那背后人原就是同伙。
  沈丹霄自己又想了一遍,觉得背后之人若再下手,必定是冲着他们了。按他们估算,那背后人应当早在崖上,如今卫家两位公子,连薛凉都出了事,可疑的人数大大削减。再削减下去,隐藏再好,也有暴露可能。
  换作沈丹霄,便会多留些人浑水摸鱼。
  沈丹霄在活着的弟子中见着一个熟悉面孔,正是孙斐,将他唤来。
  孙斐前头口舌利落,这会儿低头问:“沈盟主有何吩咐?”
  沈丹霄道:“卫大公子无性命之忧,但一时下不了地。”
  他没说完,孙斐闻弦歌而知雅意,道:“若有差遣,还请示下。”
  沈丹霄看了温恰恰一眼,温恰恰点了点头,道:“我们毕竟不是风雪崖的人,有些事不好插手,你愿帮忙最好。”领孙斐到一边打理余下事。
  他一走,如琇道:“我来时正好看见卫崖主咬下琢玉郎的剑,竟是咬得咯吱作响,吞了进去。”
  岳摩天笑道:“好厉害的牙口。若他肯多吞些倒是好事,这剑吞下去要化去却不是简单事,我不信他短时里能动。”
  碧环夫人道:“如此我们也可以稍微放松些了。”
  如琇道:“纵然能放松,若没有好法子,下回遇上,今日之事还要重演。”
  这的确是个问题。之前众人还有退路,若实在无法,还可拧成一团,拖到初雪。但眨眼间折损许多人,再拖下去,不定就要拖到死伤殆尽。
  薄雪漪也在,只是从头至尾都没有他掺和的余地,这会儿也只能跟着叹了口气。
  殷致虚抱着剑,哼了一声:“也不知荀天工在搞些什么名堂。门也不出,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如琇道:“殷掌门宽心,我前头刚见了他一回,荀先生精神尚可。”
  殷致虚闷闷应了一声。
  这会儿赵拂英姗姗来迟,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殷致虚冷声道:“你怎来得这么晚?”
  赵拂英低着头,却不肯明言。
  殷致虚向来不给人脸面,见他支支吾吾,心中不耐,道:“你要说便说,不愿说我也不逼我,何用惺惺作态。”
  赵拂英这才道:“我白日里中了薛神医的药,睡得沉了些。”
  殷致虚嘲道:“你倒好睡,也不怕醒来人头没了。”
  赵拂英脸孔一白,当真没想过这点。
  此时崖上那些弟子见了惨状,心神不定,幸好孙斐的确会说话,将人安抚下来,其后各司其职,气氛虽压抑低落,暂时倒没出事。弟子的遗体照常烧了,卫百钟、薛凉同陆振衣的却只能留下,以免将来不好交代。
  沈丹霄满身血污,气味极大,便也先行一步。
  此时将近凌晨,正是逢魔时候,已有些微弱的光亮,周边景物笼在轻轻薄薄的晨霭中,除了内伤还未好全,他身体尚好,但精神疲惫,连着身躯也沉重几分,步伐缓慢,走了足有平日一半多的时候,才回到住处。
  他接了水,当头顶浇下,冲了四五遍。
  出门时候过于匆忙,他只束了发,此时拆开发髻,以指梳理,一点点浸水洗净。
  他发长且浓,散下后几近腰臀,湿了后乌压压一片,梳理起来并不容易,便借着稀薄月光,与东边一点点鲜红的光影,坐在水边,对着涟漪点点,半是出神半是认真地整理。
  天一点点亮起来,他身上衣服原是湿的,拿内力蒸干了,这会儿肩上又被早间的露水打湿,紧密地贴在身上。水面上他的脸孔是破碎的,隐隐窥见乌发间的脸孔苍白如纸,睁开眼时,又露出瞎了的右眼。
  发干后,他低下头,仔细戴上发冠,取出青云剑。


第31章 
  昨日沈丹霄拿这剑硬扛了卫天留一次,那时便听见崩碎声,这时再看,剑身没有损伤,鞘上却裂片层叠。
  他不怕死,见着这些密匝的痕迹时,却难过极了。
  “你哭了。”有人道。
  沈丹霄在眼角抹着一点水痕,恍然回过神。往日只在师兄面前落过泪,这回叫外人看去,不免尴尬,他回头道:“岳宫主为何不好好养伤?”
  岳摩天举起手,摇了一摇,道:“伤在手上,我走动走动又有什么关系?”
  沈丹霄起身,整罢衣裳,道:“我与你不熟,为何总来寻我?”
  这话太不客气,细听还有些火药味,当说这话的人是沈丹霄时,更是有趣。岳摩天眯起眼,仔细打量他,良久方道:“沈盟主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岳摩天走近两步。他衣衫宽大,走起来时袍袖微摆,飘逸出尘,早间又起了山岚,看来当真如神仙中人。只是他姿容超逸拔群,眼窝却深,连着目光也在明昧之间,心意莫测,真情难见。
  他道:“死比活容易,现在你想清楚怎么活了吗?”
  沈丹霄却道:“岳宫主也是想活的吗?”
  岳摩天笑道:“我舍不得死呢。”
  沈丹霄道:“我不能死。”
  岳摩天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既知你有这心,我也放心了。”
  沈丹霄问:“近日会出事?”
  岳摩天只摇头。
  *
  许是卫天留强吞下那剑,没讨得好,这几日风平浪静。鞠通虫在沈丹霄手里,这虫每出来一回,必定会歇一段时间,如此一来,也给了他们喘息机会。
  众人还没想出对付卫天留的法子,但不是什么都没做,商量过后,将卫夫人同卫殊,带上剩余弟子,一道送进了观瀑楼,除此外,张灵夷与薛神医也在楼内。观瀑楼背坐险峰,只一条上楼通道,若谨慎小心,当能在卫天留来前发觉。
  这安排是温恰恰做的,他以为背后人必定是原先就在风雪崖上的人,在卫百钟等人死后,范围又缩小了一遭。现下他们将所有可疑之人放在一道,那人若有一分聪明,便知道绝不能对楼里的人动手,如此一来,楼内稳如泰山,他们也好腾出手处理别的。
  另有一桩好事,荀天工终于从房里出来了。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原先清爽的少年郎,这会儿蓬头垢面,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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