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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不是海棠红-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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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细蕊松开拂尘,笑道:“哎,我瞧着你。”
小周子上台去了,商细蕊一回身,程凤台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笑得可贱了:“哼哼……商老板,小相公真俊啊!”
商细蕊拧一把他胳膊往外拖:“胡说什么呢你!快看戏去!”
周小相公这一出是《思凡》之《下山》一折。小尼姑冲破缁衣樊笼,下山去闯一番全新的人生。台上人翻山涉水,且舞且唱,最考究身段了。这戏程凤台看商细蕊演过五次,看他批过别的戏子至少八次,也不知是他要求太高吹毛求疵,还是昆曲真已没落了。好像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一个能使他满意的。
午戏的座儿由几个耳聋目花的穷苦老人,几个醉汉和若干挑夫组成。零零星星地散着喝茶嗑瓜子,还没满三成的座儿,一个个七歪八倒,心不在焉。程凤台和商细蕊鲜亮高贵地坐在二楼包厢里,算是很扎眼的了,然而底下的人也看不到他们。小周子一出场,步态矫若游龙,素色裙裾带起了满堂的清风,一扫台下人的颓靡之气。程凤台不禁也坐直了腰背认真看他。
程凤台现在对戏曲的唱腔鉴赏才刚刚入门,身段就一无所知了。看着台上小戏子就觉得他腰身很软,拂尘行云流水地甩出水袖的韵味来了,真是养眼好看。然后只听见商细蕊在那儿欣喜的咋呼:“哎呀!这拂尘耍得太好了!是他自个儿加的身段呢!”“嘿!卧鱼儿真有功夫!瞧他那腰!到底年纪小!真软!”
程凤台看小周子,也觉得很够味道,并且深深的疑心小周子的性别,说:“真看不出来是个男孩子。”可惜尽管程商二人不吝赞美,座儿依然醉生梦死,不往台上认真看。认真看的都是老眼昏花的,眯起眼睛也看不出什么。程凤台决定,商细蕊今天的表现真不寻常。商细蕊瞧着赞叹不已的戏子,从来只有宁九郎侯玉魁和原小荻三人,别的各有各的毛病。程凤台不相信小周子一个还未出师的小孩儿,就能让商细蕊无可挑剔。果然再往后,商细蕊渐渐沉默了,他微微皱起眉,眼里有很惋惜的欲言又止的神情。程凤台等他拆台,然而半天不见他评语。最后商细蕊抿了抿嘴唇,仍是咽不下一句:“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的是什么,却也不给定论。小周子《下山》一折,在人气寥落的戏园子里兀自惊艳了一把。好花背着人开。除了商细蕊,并没有真正的观众。可是有了商细蕊,还要别的观众做什么。小周子一下场,商细蕊马上坐不住了,抛下程凤台,头也不回就往后台跑。程凤台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散地跟在后面,打着呵欠。他真不喜欢商细蕊忽视他,大爷脾气一犯,心里气呼呼的不耐烦。到了后台就往门框上一靠,点了一支烟抽,好像很嫌弃他们戏子似的斜眼冷看着,要保持距离。商细蕊品评了两段很长的话,程凤台因为怨恨着,也没有细听他的。忽然就见小周子穿着全副尼姑的行头就那样哭着拜倒下来,拂尘抱在怀里,额头碰到地上,那是僧尼拜观音。商细蕊略略一吃惊,很快就镇定了。倒是程凤台看傻了眼,香烟续在嘴上不动,积了一截子灰。
小周子不断拿头往地下撞,没有人拦他,他就不断地磕头,几乎把头都磕烂了,才抽噎道:“商老板,您帮帮我!您救救我!商老板!”
程凤台立刻就明白了。这孩子日子过得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的时候,老天爷赏给他一个商细蕊。有名气,有本事,大而化之的好性儿。这孩子是决意攀上他了。但是他们梨园行里有这样的规矩,凡是签下关书的小戏子,人身行动没有自由,指甲头发丝儿都是属于师父的,要跳槽不可能。商细蕊哪怕是真神,也不能破这规矩,何况他在创新戏之外,也很有根深蒂固守旧的一面。
商细蕊说:“你起来。”小周子不动。商细蕊很为难:“我不能收你的。”
“为什么?”
“我不能坏了规矩。咱们都得守这行的规矩。”
“您把我买下来!我能给您挣钱!商老板!让我跟着您,我才能唱下去啊!”
商细蕊此时看着小周子,目光真有神佛样的悲悯慈爱。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戏子的心了,他们要出人头地,要万众瞩目,要用一条嗓子把自己前半生的憋屈侮辱唱破成烟灰。要么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商细蕊是自然而然的就红了,之前小时候,学戏的时候师父打归打,疼起来比亲儿子还疼,顿顿不差肉吃。十来岁上,小来就跟着他嘘寒问暖地伺候他了。他不曾经过小周子的这些压迫,因此小周子比他更有着渴望,不惜代价的渴望。商细蕊总是愿意成全他的,叹气道:“跟着我才能唱下去,就永远唱不下去。你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心骨,怎么做台上压戏的角儿?你起来。”
小周子哭哭啼啼地站起来,商细蕊拉着他一只手,道:“我平常不是在家就是在清风剧院。你都认得路的。往后你要是愿意,就寻机会溜出来找我,我给你说戏。”
这就是答应收他做没有名分的徒弟了,小周子狂喜之下,激动得又要去拜他。商细蕊一把揽住了硬不让他跪。二人恩恩爱爱,煽情得牙酸。很多很多年以后,商老板与周老板的交情依然扑朔迷离着,外界就他们是否存在师徒关系展开了无休止的辩证,甚至还有人猜测他俩是情人甚至是竞争对手,其中流言蜚语,夹杂不清。因为缺少当事人的证言,终也难下定论,成了商细蕊无数谜团中的一个。
但是这个时候,在这个破烂不堪的戏园子后台,程凤台有幸目睹了近代梨园史上两大名伶的友谊开端,心里却完全不当回事,反而有一点厌倦。待到小周子向商细蕊诉完了衷肠,他向小周子一点头,小周子抽抽啼啼走了过去。程凤台粗鲁的抓住他手臂,掀开他裙子拉开他裤头,向内张望了一眼,然后迅速松手,失望道:“还真是个男孩子啊……”
小周子头一回唱戏就遇到流氓,不知应对,倒退着躲到商细蕊身后,嘴唇抖抖脸色白白的,真是我见犹怜。商细蕊气得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之前的煽情气氛是荡然无存了。假如有人要给这段梨园轶事写传,写到这节,准得犯了难。
第40章
有那么几天深夜,程凤台与商细蕊在商宅的厅堂中对坐。两人面前一杯香茶,可是也不喝,小来则是远远地避开了他们。程凤台一只手伸在商细蕊的袖管里面闭着眼睛摸来摸去,商细蕊无聊难耐地扭动一下身子:“二爷,好了没有啊?我是什么病?”
“嘘……”程凤台装神弄鬼的:“老大夫号脉都得半个小时呢,急什么。”
商细蕊心想你这算哪门子的老大夫:“脉是在这儿吗?你快摸到我肩膀啦!”
程凤台含笑瞥他一眼:“独门手艺,当然和别人不一样,知道吗?几年前我到东北进货的时候啊,山里隐居的高人手把手教的,传男不传女,为这我还认了老头做干爹。可惜老头只教了我这一样,隔天就死了。不然你二爷现在也是一神医啊!”
他信口胡诌的鬼话,商细蕊居然也当真,深信不疑地点了头哦一声继续瞧病。程凤台憋着笑又乱摸了他两把,抿口凉茶,道:“得了,你这没别的毛病,就是吃多了不动弹,肚子涨得疼。”
最近商细蕊是没有演武戏了。不演武戏还大鱼大肉的照吃不误,一顿宵夜能吃一只酱肘子,然后老佛爷一样抄手蹲在后台听戏。他倒是不长赘肉不毁身段,吃食囤在肚子里,胃气疼。程凤台和小来开始还劝,但是怎么劝他都不听,急了就大声嚷嚷,简直要在他脖子上拴根链条拖出去散步才行。
商细蕊抚摸着肚皮很忧愁地问:“那怎么办呢?肚子里叽里咕噜,又沉,像怀了个小孩儿似的。”
程凤台差点把茶喷他一脸:“不会怀的。我还没下种呢……”
商细蕊一歪头:“说什么?”
程凤台道:“我说,回头让小来给你买点儿糖葫芦,饭后吃一串就好了。”
商细蕊本来一直在心里默默计划着,如果二爷给他开一副苦汤药,他将要如何的撒泼打滚阳奉阴违,反正死活都要赖掉不吃。程凤台从刚才开始,也早就洞察了商细蕊的心理活动,心想要是弄个药方煎来喝,小戏子准得和他打架。他自己家的孩子山珍海味吃多了,常常患有积食的毛病,又不肯吃药,大夫投其所好就给他们熬山楂红糖汁。这一招放在商细蕊这里,果然喜闻乐见。
商细蕊朝着门外喊道:“小来啊!二爷说啦!明天买糖葫芦给我吃啊!买张老头的!”
二爷嘱咐的事情,在小来姑娘这里一向得不到贯彻执行,好久也不见她答应。商细蕊讪讪收了声。两人继续坐在厅堂里沉默相对。这也奇怪,程凤台对外人可以花言巧语喋喋不休,有时候与旁人说多了,夜里相聚时,对商细蕊就懒言倦声的。商细蕊从来不爱说闲话,哪怕是与程凤台。也可能是开头的那几天里,两人把这一生的衷肠俱已诉尽,伤了中气,心里即便还有千百种念头,也道不出口来。但是他们又会突然的找到一个共同话题,然后热烈地说笑,笑得前合后仰,像两个神经病。
现在这样沉默坐着,商细蕊轻哼着昆曲,拿一把扇子比手势。他的声音有着点石成金的魔力,没有锣鼓,没有戏装,没有布景,只需随意一唱,周遭的氛围就变成他戏里的样子。暧昧与温情在戏声里萌芽孳生,开枝散叶。水磨腔怎生这样缠人。分明还隔开一张桌,程凤台就觉得自己被一双妖娆柔软的手臂给紧紧缠住了,这双手抚摸过他的脸庞,点了一下他的嘴唇,往下游移,最后落在一个羞耻的地方。他一定不是第一个听戏听出淫性的人,不然就没那么些梨园风月了。可是他居然听戏听出了淫性。
程凤台长长地喟叹一声:“商老板啊……”手已捏着了商细蕊的扇子。两人各执一端。这似乎是戏里调戏良家女子的一个动作,程凤台无师自通了。商细蕊停住口,愣了愣神,然后也真像个戏中女子那样羞赧地回望着他。然而商细蕊毕竟又不是女子,没有水袖半遮脸,从袖口里觑人的扭捏。他就那样直勾勾火辣辣的眼神,是少年不知事的懵懂。程凤台把扇子往自己这边一拉,商细蕊前身一扑,大半个身子伏在桌上。程凤台趁势凑近脸:“商老板,其实咱俩啊……”
前院里噗通一声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伴着轻轻的呼痛。商细蕊立即一撒手奔到院子里去。小来也闻声出来查看。程凤台忍耐着什么痛苦似的拿扇子敲着额角叹着气,好些天了,总在这个时间点。贼偷来得太笨,情郎来得太早,对程凤台来说,是一个不速之客。
小周子揉着膝盖一脸傻笑:“商老板,嘿嘿……您这儿墙真高,真高……”然后站在那里傻傻的局促不安的,又没有话讲了。但是小来好像很喜欢这个小兄弟,上前替他收拾了一番衣衫,笑道:“告诉你不要翻墙,敲门就好了。这儿离你们戏班好远呢,怕什么?”又笑道:“等着,给你留着好吃的了!”
程凤台从未得过小来姑娘这般的和颜悦色,这时候简直有点嫉妒了。小周子一拍脑袋:“哎!小来姐!我还有东西往外头了!”说完拉开门闩跑出去,然后搬进来一筐巨大的苹果也不知道是梅子之类的水果,不知道他这样弱小的身板儿是怎么把这样一大筐果子穿大街越小巷搬过来的,瞧着就难为:“商老板,给您。早上喊嗓子的时候在山上采的,可新鲜呢!”
程凤台拣出一只不那么青的咬了一口,多汁而酸,倒是很对商细蕊怀胎六月的病症。于是转手就塞进小戏子嘴里了。商细蕊吮着果汁酸得直皱眉毛,终于忍不住了,呸的一吐,正好吐在程凤台西装上。程凤台拂了拂衣裳粘的口水若无其事,心想小戏子要是在他家里,就这泼猴儿似的德行,准得天天挨二奶奶的家法。
小周子眼见商细蕊吐了他辛苦采集的果子,一脸受打击欲哭无泪的小模样,教人怪可怜的。可是商细蕊从来也不能察觉别人的情绪,夺过小来手里一杯茶漱了漱口,朝院子里一抬下巴:“开始吧。”小来托着一茶盘,还想要给小周子吃一点东西再练戏,被商细蕊拦着了:“吃这一肚子,待会儿怎么下腰哇?练完再吃吧。”他向小周子这么说,小周子当然不敢有反驳意见,诚惶诚恐使劲点头。可是程凤台想到商细蕊他自己上台之前,仿佛也是要先吃一筷子肉的。
小周子在商细蕊的指导下撕腰拉跨的开始练功。拳脚无眼,程凤台退到房檐下去。商细蕊懒得一如既往,即使这个小徒弟是他自己招来的,他仍然一身绵软,闲闲地抱着手臂靠在程凤台肩膀上觑眼旁观,偶尔会说:“刚才的卧鱼儿再来一遍,下腰的时候别犹豫呀!”或者“手脚一块儿来,慢了半拍就不好看了。”商细蕊的眼光是最严格的测验,一点点细微的过失都逃不过他。小周子非常受教的样子,练得很刻苦。有时候不能领会商细蕊的指点,多问一句,商细蕊就拉长声气极不耐烦的重复一遍,也不见他再做过多的解释,仅仅是重复一遍。小周子再不懂也不敢问了,茫然地点点头。如果同样的错误犯到第二遍,商细蕊就要奚落说:“讲了多少遍了不是这样做的啊!真笨。”他徒有一片爱才之心,然而事到跟前,热络不过两三天,耐性就磨光了。他自己戏班里的小徒弟都不乐意教,小周子已经算是把他马屁拍得很好的了。
程凤台笑着看小周子学戏,转头对商细蕊低声道:“商老板,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师父。这能教出什么来?光听你挑毛病了。”
商细蕊道:“小周子身上带着戏啦!有根骨!带艺投师都是这个教法儿。当年我跟九郎学戏,就是这样的。”
程凤台真替小周子叫屈:“谁能和您比啊!您是天生戏骨无师自通,八卦小报上都吹邪乎了。您拿人孩子跟您比,不是存心练人嘛?”
小周子早已被商细蕊练得不行。他平时饮食不好,杂活儿又多,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现在空着肚子大展拳脚好半夜,心里抱着一蹴而就的念头,煎熬得焦急,商细蕊挑他的错儿,他更着急,忽然两腿一软就跌地上了。小来急忙去搀他,他实在是累极了,脚下一点力道都没有,搀了一把也没能起来,很沮丧地靠在老梅树底下。
商细蕊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叹:“去吃东西吧。”
小周子摇摇头,闷坐着直喘气。
商细蕊之所以加倍的挑剔,就是因为看出来小周子的心浮气躁了,这时候以长者的姿态训诫道:“你着什么急?我从五岁起早贪黑练到十三岁第一次登台,每天过的那叫什么日子?你之前荒废了那么久,这才到哪儿呀?你说你着什么急?”
小来见证了商细蕊的苦难童年,在一旁感同身受地重重点头,企图给小周子一点鼓励。小周子看看商细蕊,看看小来,扶着老梅树慢慢站起来,跟他们进屋吃东西去了。这一顿宵夜小周子卸下了心上的包袱,吃得狼吞虎咽两手并用。程凤台抽着烟看着他,向商细蕊笑说:“唱的怎样我不知道,吃相倒是随你了。”
小周子不好意思地停了手。商细蕊捶一拳程凤台,对小周子道:“吃你的,别理他。”
小周子放慢速度满口地嚼,吃了这一顿,又不知道要挨多久的饿。他对食物和商细蕊的爱护有一样的执着和贪恋,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接受着这些恩惠。
灯光下面商细蕊细看一眼小周子的手,骨架子修长柔软,但是手指上都是茧,而且已经有些变粗的势态了。哪个戏班的小旦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地被娇养着。四喜儿这样苛待他,不像是看不顺眼,倒像是存心要毁了他的前程似的。可是四喜儿爱财如命,毁了自个儿戏班的一棵好苗子,于他有何好处呢?
商细蕊趁空便问道:“你师父为什么对你这样坏啊?你哪儿得罪他了?”
这也是小周子想破头的问题:“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程凤台插话道:“周小相公的师父四喜儿,是不是那个五十来岁还抹着粉,桂花油梳头,调调儿又像老鸨又像太监的老戏子?”
程凤台这番描述实在是跃然纸上,小来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商细蕊笑问:“二爷认识他?”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在麻将桌上见过这号人。老得浑身起褶子,还往人膝盖头上坐,真他妈鸡皮疙瘩掉一地。”程凤台提起来就满脸厌色,不用说,他就是那个被老戏子坐了膝盖头的可怜人:“如果是他,我就知道周小相公为什么受罪了。”
满屋的人都在等他公布真相,程凤台缓了一缓,慢慢说了两个字:“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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