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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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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九儿后面念叨了些什么,柳十七一概听不进去了,他打发走了鹰九儿,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终是起身离开,连那碗馄饨也没吃完。
出门时细雨绵绵,柳十七绕开大路出城,没看见在他远去后,南河客栈外的一棵树下,有人瞳色幽深地望他离去的方向。

春风十里扬州路,名字起得诗意无比,柳十七沿着一条小溪走过沿岸的绿树,小镇里的气氛安宁,与不远处的扬州城截然不同。
许是突然下雨的缘故,街巷的人并不多,他一身浅色衣裳几乎融进江南的烟雨。柳十七擦了把额头,抹下细密的雨水,再侧眼看了看肩头已经被濡湿一大块。春风镇只有两家客栈与一家酒馆,柳十七很快看到了牌匾。
他快步走过去,酒馆已经打样,小门开了一半,里面只有掌柜与店小二坐着闲聊。

雨越下越大,柳十七无法,只好先随便蹲坐在酒馆檐下,仰头看雨水细细密密地顺着青瓦屋檐淌,一点一点地,仿佛能润物无声地一路滴进人心。
声音也轻,听久了能奇迹般地使人安宁。
只是等了一会儿没有变小的趋势,眼看天色又要暗了。夜里最好别在外面闲逛,柳十七记得这话,他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想:“再过一会儿我就跑回去。”也不知贪这一刻时光是为的什么。

风起,柳十七结束发呆站起来,却突兀地看见他面前咫尺之处,一人撑伞而立。
油纸伞略略朝上抬起些,丹凤眼的青年笑得无比温柔:“十七。”

窄小的地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柳十七与闻笛并肩而行,谁也没有先说话。直到快走出春风镇外,闻笛才问:“怎么又来了?”
“师父怀疑白虎堂的事与盛天涯有关。”柳十七答道,“今日才到扬州安顿好,我……随便出来走走,没想到遇见下雨,更没想到——”
“我会在这儿?”闻笛唇角的弧度扩大。

柳十七诚实地默认了,他偏头看闻笛,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甚至气色比起之前分别还要好得多,想来过得不错。只是那一点眉心的朱砂印,刺眼得很。
他很想问闻笛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西秀山了,茶馆那些人说如今十二楼分裂两派是不是真的,但他没立场多说话。他几乎不插手闻笛的事,却对闻笛所说都言听计从,这信赖到底早就在他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成了本能的一部分。

“郁徵被阳楼软禁了,还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师妹师弟来找我,只能同他们站在一起了。”闻笛简短道,“你是自己来的?”
“师父师兄都在。”
闻笛点点头:“那……你们这几日可要多加注意了,今晨十二楼才接到白虎堂的帖子,阳楼约各位三日后于扬州城外擂台相见,那处……原本是当地员外修给女儿招亲的,他要来,无非要挑拨离间。届时,你们可要沉住气。”

柳十七蹙眉:“为何?”
闻笛:“在名门正派眼中,你和你师父与盛天涯是同党。不需要我多说吧?”
他是聪明人,听了这话后便懂了,再联系此前华山掌门的咄咄逼人,更加无需多言。此前柳十七觉得自己不过闲云一朵野鹤一只,眼下突然就成了众矢之的,而他只能在漩涡中心随波逐流,连一句解释都不能。

闻笛见他情绪低落,忽然道:“等此间事结束,不如……你就离开望月岛,我也想法从十二楼脱身,我们回长安去。”
“啊?”柳十七一愣,半晌笑得勉强,“笛哥你在说什么呀,我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与师父他们划清界限?何况,现在还没开始呢,你就在想往后。”
“我……从那天之后,自觉如同行尸走肉,在十二楼什么念想也没,江湖大事同我也没有干系。等该做的事做完,我就再没其他挂念了。”闻笛抬手搂过柳十七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

柳十七感觉他好像还有后文,试探道:“笛哥,做什么事?”
但闻笛没理会他的疑问,伞下二人靠得极近,他的眼神犹豫了一刻,轻声道:“除了你,这世上我没有别的牵绊,懂么?”
下一瞬,轮廓凉薄的唇朝他压过来,像春雨般无声又轻柔。

那天柳十七回到住处时衣裳湿透了,封听云闻声从屋内出来,一边给他找干净的换洗衣服一边数落:“不带把伞就出门,我认了,你是不知道江南的气候。那下雨了就赶紧回来,非要等越下越大才知道往回跑……衣服快换下来,我给你烧热水洗一洗,一会儿自己吃药调息,免得寒气入体。离入夏还早……”
他喋喋不休地出门去了,柳十七脱下外衫,内里中衣黏在身上,冰冷冷地难受。他想解腰带,摸到的时候忽然被什么烫了一般收回了手。

方才,春风镇外的小桥流水,闻笛就这么吻过来,手在他后腰一揽。柳十七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挣扎,却被擒住了双手,呼吸都被攫取了,他喘不上气,手上越发用力,油纸伞落到脚边,大雨把他俩都浇了个透彻。
然后他就跑了,带着长刀,跑出两步后想被绊住般,试探着回头去看。
闻笛站在原地没动,他不穿白衣的样子竟有些陌生了。他的神情好似很难过,目光沉沉的,被水雾蒙住了所有的光彩。

他料定了柳十七没法干脆地走掉,往前两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如果我解释过了,你会原谅我么?”
他当时什么也没回应反倒被这话震惊得回过神他们刚才做了什么,柳十七的世界当即平地一声雷,炸得他什么情绪都没了,扭头飞快地跑进了雨幕中。

“阿嚏——”柳十七打了个喷嚏,正好封听云端了热水来,他三下五除二地擦干颈间雨水,又重新拧了张帕子把脸埋进去。
热气温暖地蒸得他喟叹一声,然后开始头疼:笛哥这是什么毛病,动不动就上嘴,他说的“对不起”,是指这事吗?虽说奇怪,好似也没到那么令人难耐的地步,他好像有些不正常,心事却不说出来……
柳十七喉咙发痒,他连忙拿起干衣服穿好,背过身去灌了自己一杯热水。捂着额头,柳十七想:“淋着一场雨,恐怕要生病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铁打的身体,三天两头小病不断,这日晚上柳十七便风寒无力,还没等到该睡觉的时辰便铺盖一卷,睡得发出轻微鼾声。
封听云哭笑不得,只觉得师弟这身板着实脆弱,帮他又把被褥掖紧,掩门去院中练剑。

走剑不比对战,封听云几乎没用力气。伊春秋房间里亮着灯,她或许在抚琴,用的封听云那一把,琴声悠悠地荡开,仿佛有忘忧的花香。
一式收尾,恰好琴音断了,封听云掐了个剑诀凝神。

再睁眼时他恍惚见到不远处的稻田间闪过黑影,藏在了一棵细弱的榕树后面。封听云没去看也不追,定定地站着,剑尖低垂。
这夜的雨停了,没有月光,他与那条遥远的人影对峙。最终院角的一炷香燃尽,伊春秋的房内也没了声息,封听云终于放弃一般扭头回到屋内。
他安静地点了灯,避着柳十七为不吵醒他,然后沉默地坐到了天亮。


作者有话要说:
真慢啊,绝望脸,下一章绝对有剧情了绝对有了没有我自杀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卷土重来
夜里在外面等着的人是谁,封听云心头有数,但他最终只当没法生过这事。后几日过得平静,待到柳十七养好风寒,白虎堂给的三日期限已到。
扬州城擂台从天不亮便被围了不少人,许是今次的噱头太大,放眼望去,从服饰上暂且看不出端倪,大都是习武的,十二楼的白衣格外出尘。

柳十七跟在封听云身后,在稍远的地方停下。他一眼发现闻笛,他一身朴素的绀色衣裳在十二楼中越发显眼,侧面的表情淡淡的,挂着疏离微笑,客套却又冷漠,正和一个不知是谁的中年男人寒暄。
察觉到他的视线,封听云凑近些道:“妙音阁的沈白凤先生,楚恨水今次也被软禁在内,十二楼与妙音阁关系一向亲近。”
那男人背着一把琵琶,妙音阁门人善音律,柳十七略一点头错开视线,又开始四处张望。

白虎堂这事闹大了,擂台边潮水一样的人中,隐约有以一人为首的架势。那人众星拱月般被簇拥着,正是商子怀,他红着眼睛,仿佛几天几夜没休息。
临淄离此地一路奔波,他又收了那封带血手印的信,恐怕这些日子都胆战心惊。
北川学门不比十二楼这样的门派,他们背后倚仗朝廷,席蓝玉是与天家走得最近的人。倘若他一出事,不仅在武林中威严扫地,且失信于天家,对北川学门而言出力不讨好,商子怀作为掌教,恐怕最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沈白凤拨开人群过去,远远地朝商子怀行礼:“商掌教。”
“是沈先生。”商子怀挤出个勉强的笑容,“不知妙音阁收到了白虎堂的信吗?”
“不曾,侄女那日去鸣凤楼后一直没有消息,我们也十分担心。不过席大侠都一时失察,这白虎堂还真是深不可测。”
商子怀目光幽微,眺望空无一人的擂台:“是了,不知阳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前还不把他们当回事,看来一直以来是……养虎为患。”

最后几个字低到尘埃里了,沈白凤没听清,侧耳提醒道:“掌教方才说什么?”
商子怀摇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沈白凤了然:“说的是左兄吧。他当年与阳楼约战,三场全胜,折花手的名号响彻江湖。从此阳楼按照约定不再残害十二楼门人,逐渐地淡出众人视野……现在左兄一走,阳楼就囚禁了诸位掌门,时也?命也!”

“难不成全天下只有左念一人擒得住阳楼?”商子怀皱起眉,他一转头,却见闻笛似笑非笑地跟在沈白凤身后。
青年人眉目如画,笑意温润,商子怀却没来由地觉得闻笛有些怪异。
他与十二楼接触不多,见闻笛周遭其他人,也知道他的来历,沉声道:“小友,你在笑什么?”

闻笛顺从答道:“在下见几位前辈都如临大敌,样子有趣得很。阳堂主若只想给诸位一个下马威,断不必非如此周章把各位齐聚在扬州,此番大概是借了各位掌门的面子,给别的事做了幌子,前辈们自可放轻松些。”
他话里有话,乍一听很有道理,沈白凤表情松和片刻,他本因妙音阁和十二楼的关系对闻笛很有好感,立时附和道:“闻笛说的在理,商掌教,我们大可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北川学门另一位长老出言道,“众人都说席先生中毒无解,怎么可能给我们这么多的时间!”
闻笛好整以暇道:“但现在也只能等。”

他话音刚落,那厢沸沸扬扬地行出一队人来,为首的豹头环眼,正是一身武装的阳楼。随着他们行至擂台边,原本熙攘的人群安静许多,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闻笛安然退至一边,尘欢挤上来附在耳边道:“师兄,你跟他们费什么话?”
“你不是不想救郁徵吗?”闻笛轻声道,手指在她肩头一顺,像拈花似的,能撩走一地芳心,他说话半真半假,又刻意避开了和郁徵熟识的几个师弟,“到时候见机行事,你往后掉点队,我看阳楼不想放人。”

尘欢被他暧昧的低音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到后来几乎就是闻笛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了,一通胡乱点头下来,鼻尖似乎还留着点奇异的花香。而她抬起头,在身畔的闻笛已经不见了。
尘欢摸摸自己的脸,竟是一片不正常的红,烫得吓人。

那日闻笛跟着莫瓷回来时,十二楼所有人都是一惊,没料到这位号称和师父起了矛盾、被师父当众追杀的师兄还能再回来救郁徵。惟独尘欢不信,她见多了宋敏儿的野心,没了宋敏儿后,自顾自地把心思套在了闻笛身上。
折花手都传给了他,闻笛难不成真的对掌门之位没有一点想法?
事实证明闻笛的确很奇怪,说着救郁徵,几天内四处走动,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正动静。这反而坚定了尘欢的想法——闻笛根本不是来救郁徵的。

而方才闻笛那番话,似是而非的,让她回过神时,内心升腾起些许激动。
江南的春来得润,来得慢。这一方天地里的暗潮涌动却仿佛能让气氛降到冰点,十二楼尚且如此,少不得还有别的心思在流窜。

所有人噤若寒蝉时,擂台上有人抬了个凳子,阳楼不客气地坐上去,大手一挥,背后随即站了好几个黑巾杀手,裸露的手腕上刺着一只虎头。
“能来这么多人,大家真给阳某面子啊!”阳楼声若洪钟,抑制不住的笑意,“自当年阳某输给左掌门之后,诸位已有多年不曾听闻白虎堂的动静了,可有想念哇?对了,左掌门呢?——瞧我这记性,现在哪还有左掌门……来人!”
他一声令下,那头擂台被推上来一个瘦高的男人,面色苍白,微闭着眼,仿佛在极力压制什么,身上的白衣已被污垢染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是郁徵。

人群中,莫瓷一见他,心都揪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忽然对上郁徵的眼神,硬生生把正要喊闻笛的话吞了回去。
郁徵虽然人虚弱到顶点,连脊背都直不起,那双眼却极清亮。
不像中了毒。莫瓷和闻笛对视,同时得出了结论,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看看,这就是十二楼现在的掌门,可有左掌门当时十分之一的风采?”阳楼起身,慢条斯理行至郁徵身边,俯身仔细观察他的模样,大笑出声,“诸位看到此处,大概以为阳某是想找左念的徒儿寻仇?那可真低估阳某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有些不怎么沉得住气的当即要骂出声。唯有远处的角落几人伫立,出奇的安静。

“郁徵没中毒。”封听云对柳十七道,“你要么过去跟闻笛说一声?”
柳十七一直怏怏地望着闻笛的方向,连阳楼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他闻言思索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长河刀。
他一边低声道歉说着“借过”一边往闻笛那边挤,好容易快要到了,台上阳楼忽地道:“请各位来做客,只是想向大家介绍一位朋友。”
柳十七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望向擂台,与此同时他面前不足四尺的地方,闻笛扭过头,正好看见他眼底的诧异。

“过来。”闻笛抓住柳十七的手,把他拖到了自己跟前,“你怎么跑来了?”
经由之前一出,十二楼不少人都认得了他,闻笛刚把柳十七拉过来,人群里便起了小声的嘀咕。而闻笛充耳不闻,没等来柳十七的回答,又说:“你不是不再理我了么?”
柳十七的耳朵蓦地一热,他本能反驳:“我没有!”

闻笛轻笑,好似几天前的事又能揭过不提,柳十七见他表情,现在心里松了口气,害怕他翻旧账,慌忙抢白道:“郁师兄他……”
“我看出来了。”闻笛道,拉了把柳十七的手,“噤声,听阳楼怎么解释。”
擂台上的人卖了个天大的关子,当中沉默良久不言,叫人拉了郁徵下去,随后那把椅子也被撤了,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人即将出现。

远处,伊春秋垂眸饮茶,面上罩着的白纱被风一吹露出半张清秀的脸。
“师父,你觉得会是他吗?”封听云犹豫道,“逍遥散其实……也不一定就……我最初拿逍遥散同绿山阁换过一次东西——”

他话音未落,那厢一道墨色身影仿佛乘风而来,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上,没有半点重量似的。有心人一眼看出来人轻功卓绝,而更加亲近的人,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柳十七愁眉深锁,喃喃道:“……落无痕?”
“这不是……的轻功么?”闻笛也看了出来,疑惑道,“同你的步法很一致。”
柳十七来不及回答,被来人彻底引走了目光——纵使那一夜月光幽暗,他后来只记得冰冷的江水,但交手间那一掌,与电光石火间的一瞥,几乎历历再现。

那人拱手一笑,朝各位道:“久违了,中原的各位,在下姓盛,双字天涯。这名字是师父起的,他老人家还在世时,常常教诲道,我们这一脉命数难逃,但这中原却是迟早都要回来的。在下自诩小有所成,也时日无多了,唯恐有生之年无法达成夙愿,辜负了师父的一番教导,故而冒昧前来,还望各位不要见怪。”
阳楼立于一旁,抄着手臂不言不语,台下顿时一片吵闹,不知这人是谁。
商子怀变了脸色,他身侧的沈白凤不明就里道:“这人说话好奇怪,怎么一副同我们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因为他是——”商子怀正欲开口,被盛天涯朗声截断。

他并无兵刃傍身,气势却能压迫大部分人。笑起时眼角都有细纹,盛天涯道:“诸位一定很疑惑,在下的师父到底是何人,同谁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好话只说一次,诸位听好了:在下的师父虽名不见经传,太师父的名字却能如雷贯耳——
“叶棠。”
两个字被说得极快,仿佛石子入海转眼就被吞噬了,可不过转瞬,立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引起了惊雷版的震动。
柳十七心里暗道:“完了。”

他扭头去看伊春秋和封听云的方向,但人来人往,愣是见不到人。柳十七心下慌张,更是想要出去,闻笛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道:“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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