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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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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在柳十七侧脸上轻轻一蹭,低声道:“白露夜,廿四桥,你与我约好了的,我会记得。再没意外的话,下次我去等你。”

柳十七终于找回点理智,触在侧脸的指尖稍纵即逝。他按住那点冰凉,下了决心一般,垂眸嗫嚅道:“虽非亲生手足,没有血浓于水的牵绊,但我对你感情之深无需言明。笛哥,你好保重,有事……也别瞒着我。”
他后知后觉地总结,闻笛在十二楼的日子未必多好过,弑师已成定局,饶是郁徵再宽宏大量,万一纸包不住火呢?
可他说什么都多余,只能以这种方式让闻笛晓得他站在背后。

“知道了,也晓得你懂事不少,再不是以前的孩子了。”闻笛道,片刻后又像叹息一般自言自语,“十七,但别让我等太久啊。”
这话低进了尘埃,柳十七没听分明,再要追问时,闻笛克制地把他拥入怀中,抱了一下后放开,示意他和望月岛的那几个少年去。
柳十七心如乱麻地走出几步突然回头,闻笛依旧站在原地——像西秀山那次。

他在那一瞬很想知道,当年他们被迫分开之时,闻笛是不是也像这样望着左念把自己带走?每一次都是闻笛目送他离开,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人生一苦是别离,不会太好熬吧。

“柳哥,那人真是你兄长么?”乘船回望月岛的途中,一个少年忽然问他,百无禁忌道,“你俩长得不像,他比你俊俏多了。”
柳十七想了想,道:“我们并非亲兄弟,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又渊源颇深,我喊他一声大哥并不为过,不像也就不奇怪了。”
另个少年老神在在地替他分析道:“莫说我讲话太直,你那大哥长得英气逼人,面相却单薄,不是有福的样子。上次从师父那里借来一本相面的书,大哥的相貌便说是慧极必伤——和解哥儿有点像呢。”

头里的“慧极必伤”四个字在他心上刺了一下,不痛不痒的,却很难耐,柳十七不去深究,顺着话岔开:“解师兄?他还没有消息么?”
撑船的少年道:“刚去掌柜那儿拿了一封信,说给封哥儿的,我见上头字迹,说不好就是解哥儿的。封哥儿此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因你的事自责不已。也是可怜,他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知道解哥儿如今是死是活……”
他兀自长吁短叹,柳十七却想道:“解行舟被盛天涯掳走,还能传信回来吗?他究竟是身陷囹圄了,还是自在得很,他人在何处?”

越想越难受,尤其在船上颠簸,他干呕两声,什么也吐不出。两个少年还想同他说闹,偏过头去见柳十七脸色不好,便知趣地不去招惹他,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
海上雾气弥漫,柳十七不辨方向,抱着膝盖窝在船尾,闭眼静静地回想这趟去中原的事。他自来到望月岛后第一次离开这样久,不知伊春秋怎么样了?

小舟摇摇晃晃地靠岸时,柳十七方才睁开眼,他嗅到空气中一股清冽的花香。
望月岛的初春来得比中原早,绯色的花树连成一片犹如暮色四合前的红云,轻快地随着和风盈盈颔首,柔弱又清丽。早听封听云说这花没有名字,伊春秋叫它“忘忧”,见过不少次花季,今次感触尤甚。
忘忧谈何容易,若闻笛所言非虚,伊春秋起的这名字分明也在自欺欺人。
柳十七长长出了一口气,与那两个少年作别,旋即提气轻身掠入盛放的花树中,几个起落后便没了踪迹。

再次回到清风亭,伊春秋同往常一般坐在那处,见了他也不奇怪,说罢一句“静坐”后起身替他斟茶。柳十七有些微喘,喉间还有干呕的征兆,连忙把那杯茶喝尽,依言在伊春秋桌案对面盘腿而坐,径直开始调息。
柳十七入定一向很快,他在混沌中隐约觉得一股力量按在自己肩头,恰如其分压住了他的浮躁。于是他调整吐息,百骸间宛如淌过连绵不绝的暖流,浑身都舒畅起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柳十七睁开眼,抹了把额间的汗水,刚要开口对伊春秋说话,还没斟酌好从何处开始,先被对方抢了话头。

“受过很严重的内伤,是在西秀山?还是江南?”伊春秋问道。
柳十七思考片刻道:“应当是西秀山,后来师兄指导我练功时服过药,只因车马劳顿一直不曾好好休养。这时遇上余杭的事,落了水,便……”
伊春秋:“推你入水那人是谁?你可曾看清容貌?”

柳十七被她问得愣住了,顺着话头想了很久,颓然摇头道:“不知。”
伊春秋却不再继续,只道:“你能平安归来也总算一件好事,行舟不知所踪,听云终日魂不守舍。此去中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从清风亭离开时,柳十七满脑子都是后头伊春秋告诉他的话。

“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你当年被听云从晋地带回来就不是意外。但我们没有告诉过你,他找寻的那个人和望月岛有什么渊源,你不问,我心头有愧便也不提。而今既然你遇到盛天涯,又在西秀山走了一遭,有些事今日也不得不说。”
“……师父?”

“盛天涯夺了秘籍离岛后,沉寂了大半年突然有了消息。而那消息,却是一封数年前的旧信,来自早就与我们断了联系的师妹虞岚,小字晓,我们那时都称她晓妹。寄信的人是她的兄长,扬州虞氏商行的大当家。
“当中所写,她已将《碧落天书》的后半段藏了起来,若我们有机会得见此信,说明秘籍落入贼人之手,她也不在人世。经过辗转,听云打听到晓妹已于多年前和妹夫一同为贼人所害,留下独子还活着,行舟听说他姓闻。
“晓妹一向最聪明,否则师父不会选她托付秘籍。于是我派遣听云去中原,力求找到她的儿子。直到许久之后,才打听到消息,那孩子跟左念去了西秀山。正好此时,传出左念关门弟子窃药叛逃,听云觉得有诈,一路跟去,终是在太原遇到你。”

伊春秋说到此处时断了话语,眼眸中神色深沉,望向柳十七。
后面的不需她再赘述,柳十七埋头不语。
接着封听云把他连哄带骗地拉到了望月岛,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被收留的对象,然后一念之差过去了七年。虽然柳十七那时对封听云说漏嘴的话有印象,以为事情与闻笛有关,却不知着实阴差阳错。

他半晌才轻声问道:“娘……你的晓妹,可知拜月教之事?”
伊春秋默然:“抱歉。”

记忆模糊的母亲的轮廓渐渐明晰了,合着那曲被闻笛悠然吹响的小调,拼凑出一个让柳十七哭笑不得的真相——多讽刺呀,那时正邪对立得凶恶无比,爹是紫阳观德高望重的真人弟子,娘却是销声匿迹的拜月教余孽。
他突兀地很想问一句柳来归当年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又如何自处才能坦然面对?

心中的困惑一点一点被解开,柳十七坐在矮山顶上,眺望不远处几间茅屋的灯光。海风裹挟着微冷的腥味,扰得他烦躁不堪。
他握紧了腰间那柄简陋的笛子,半是赌气地想:“都瞒着我。”
闻笛瞒他身世,伊春秋也瞒他来龙去脉,好似他是个见不得人的怪物!本来都快想通了的憋屈又涌上来,把柳十七堵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心口燃起了团火,像压抑着的躁郁终于手舞足蹈地找到了机会把他吞噬。

下一刻,他将那把笛子用力扔了出去。
天边星子遥远地缀着,柳十七听见竹质短笛落地时空洞的声音,接着滚了几下,动静便彻底地淹没在了草丛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这么狗血,我们叶棠哥哥,一个重要npc。
最近沉迷33补分,开新赛季后会松和点!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月下西楼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已经后半夜了,柳十七环顾四周,并没想象中铺天盖地的灰尘,床榻新换了褥子,大约打扫过。他回来的动静大,吩咐做这些的人也许是伊春秋,还可能是别人。
伊春秋的态度明了,不愿多收弟子,再一联想此前闻笛那儿听来关于拜月教的事,柳十七不难猜测她未必就要复仇。只是盛天涯做到这地步,伊春秋想必骑虎难下,岛上那几个少年学了点武艺傍身,或许只为防万一。

那夜柳十七没合眼,翌日天没亮,他便敲响了封听云的房门。
封听云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来,衣冠虽整齐,表情却十分愕然。他还在被禁足,憋着一股气,乍见柳十七来半晌说不出话。
倒了一壶茶,窗外阳光正渐渐驱散海雾,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

柳十七略一踌躇,捂着茶杯吞吞吐吐问道:“昨日回来后一直不见你人,师父说要你冷静。问她……她没说,那天……推我下去的人,师兄你看见了么?”
封听云抿嘴,仿佛很不想提那个人,轻声道:“是行舟。”
柳十七已有论断,听到实话时仍旧抑制不住的震惊,他没追问,反而封听云自行打开了话头,像在劝他想开:“他……师父说,兴许有苦衷。昨日接你回来的那两个孩子给我带回了他的信,但我还没来得及拆——”
“你先看吧。”柳十七道,“你也说他不一定无辜。”

换做平时,封听云定然立时反驳他。师兄弟三人感情不错,但他终归是比柳十七和解行舟更亲近,他起身从临窗的书桌上拿起那封信,眼角狠狠一跳。
“他不无辜?”封听云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他举着信封,对柳十七试探道,“是不是你落水过后又见过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柳十七:“我没见他,但我只是想……盛天涯能奈何他什么呢?你别告诉我只是因为解师兄小时候被他救回一条命,就能为他赴汤蹈火了。”
纵然能赴汤蹈火,也决不会等到今日,否则解行舟未免太有心计。

封听云把这话听了进去,没有回应,径直裁开信封,从里头拉出一纸薄薄的信笺,墨迹力透纸背,短得一眼就能看完。
“是我负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懒得写,是他的作风。封听云连看好几遍,硬是没看出个前因后果,无名火蓦地窜上来,烧得他心口有点疼。
他把这张纸拍在案上,呼吸变得粗重,吐纳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邪气乱走似的顺着经脉使劲儿折腾。封听云的眼睛有点酸,眼皮不受控制地觉得沉重,喉咙更是干涩得连说话都困难,一张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扶着桌子勉强站稳,突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封听云一抬头,柳十七拿过了那张纸,平日里淡泊得过分的小师弟一扫常态,面色凝重地望过那四个字,对他冷静道:“他是自愿的?”
尾音上扬像是问话,但他们都知道柳十七这句就是在笃定了。
封听云终于找回一点主心骨,他闭了闭眼,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你若说前面这么多年都是装的,我也不信。他这个人……不是宫千影,他说过他不是……现在跟着盛天涯走,一定——”
他还要骗自己,柳十七却顺从地接过了他的话:“师兄,他固然不无辜。但我相信他这么做有自己的理由,兴许是你们分开的时候他发现了别的,不惜以身为饵。”

封听云被他抢了所有的话,只好默然。在热血渐渐冷却,回归往常的理智后,封听云发现小师弟今日好像镇定得有些反常。
他问:“十七,你今日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柳十七那双盛满无忧无虑的黑眼睛望向他时,当中的复杂让封听云一时失语。他吸了吸鼻子,道:“兄长瞒我,师父骗我,师兄害我——还要如何,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像个傻子那般跑来问你‘我们明天做什么’吗?”

原本他都快想通了,回到望月岛后以为出了变故更当师徒同心,却不料伊春秋将身世告知与他,直接压垮了本就不太开朗的少年人。
有什么好瞒的,为何每个人都觉得我像个废物?

柳十七这么想着心里突然堵得慌,他说完那句话后见封听云表情讶异,也不做多解释,兀自在他屋中坐下。而封听云站在原地良久没动,嗤笑一声,转向他道:“你觉得自己冤,没想过为何我们都骗你?”
柳十七:“……”
封听云好整以暇地抄起手,任由信笺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偷看到师姐被害就能一时冲动偷走师父秘药,能做出这种事,你其实不是个容易冷静的人。十七,你太高估自己了,从小到大受的苦看似难捱,但你运气已经够好了。”
柳十七想反驳什么,却说不出话。

封听云继续道:“在西秀山有闻笛护着你,到了中原那一路你也是跟两位商人走的,太原一行我在暗中保护。后来到了望月岛,师父担忧你和行舟当年一样受太大刺激,刻意不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世。七年了,你从不问,现在来责怪我们不告诉你?”
柳十七语塞,他倔强地望向封听云:“……是,反正离了你们我什么也不是!”

封听云气急反笑:“有趣!十七,你一身功夫拜谁所赐?西秀山血淋淋的一遭,若不是闻笛,你撑得到第二个六阳掌吗?我本来还以为你找我质问是为了拜月教的事,却不想你纠结的只是这些鸡毛蒜皮!”
他还没回答,封听云愤愤又补上一句:“倘若你真这么想,那就太令我心寒了。”

一句“那些事轮不到我来操心”堵在喉咙,封听云对他好却绝不会一味妥协,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幼稚。柳十七醒悟这道理,低头不语。
他是在闹脾气。
从前夜与伊春秋长谈之后,就一直有什么情绪委委屈屈地窝在心里给他添堵,亟待被发泄出来。而这望月岛上下,他找不到一个可以随时闹一顿的人,只得把那根笛子扔了出去,又在夜色里摸索了半宿,把它重新捡回来。
柳十七忽然有些迷茫,好似这偌大江湖中,能无条件容忍他的除了闻笛再无旁人。

他对闻笛也全然恨不起来,不管他瞒了什么骗了什么,有多大的私心……柳十七恍然大悟,他不是非要个好歹,只要说清了,他就能理解。
但伊春秋和封听云总顾左右而言他,秘密说一半藏一半——为什么?
就只因为最开始离开望月岛的人是他娘?

思绪混乱之下,柳十七猛地一个激灵,仿佛拽住一根线头,顺着拉出许多痕迹。他顾不上反思其他的了,问封听云一个奇怪的问题:“师父是不是恨我娘?”
“虞师叔?”封听云惊讶之下迅速调整了情绪,“我与行舟只同师叔相处过很短的一段时日,她们二人无话不谈,情同姐妹……”

但不是越是感情深,才越会在分开之后埋怨对方吗?就像闻笛一直以来都觉得柳十七倘若知道真相,一定恨他入骨。
袖中那柄短笛在山坡石堆里滚了一遭,抵着掌心时刺得生疼。

昨夜里风轻云淡,伊春秋的语气细细想来,可能也有怨怼:“晓妹本就不喜欢被困于一隅,她听说能走,比谁都愿意接受代价。她比师父看得透,知道复兴本门几乎无望,师父问她愿不愿意,她便答应,带着秘籍一走了之,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石子入水,所有的事就像泛起的涟漪。

虎落平阳之后,叶棠带着王乾安到了望月岛。算时间,叶棠当是英年早逝,从那以后王乾安就没断过回到中原的心思。
虞岚受王乾安所托带着《碧落天书》的另一半离开望月岛,遇见柳来归,安顿在了长安,以为从此一辈子就安安稳稳,再不被师门旧怨所扰。
盛天涯多次离岛找虞岚未果,直到打听到她的死讯才起了心思,盗书离开。
而盛天涯离开时,王乾安重伤,伊春秋从此有了心结。她派人找到了虞岚的儿子,收到身边悉心教导,始终不肯告诉他事实。

……为什么?
柳十七想:“恐怕她怕我太像娘的性子,全盘托出后定会重蹈覆辙。”

他将所有的事一捋,突然察觉这些日子来乱糟糟的一切背后,被他忽视了很久的一点。把真相再次琢磨后,望向等他说话的封听云,柳十七没再纠结于小事,像想通了似的。
柳十七道:“师兄,你还记得绿山阁在余杭给你的那封信吗?”
——祸起萧墙,不进则退。

封听云虽不知他怎么又正常起来,顺口道:“记得,你还提醒我那可能在说解行舟,如今看来,的确在说解行舟……”
“未必。”柳十七严肃道,“我爹娘死于十三年前,被左念杀了,这个他自己认过不会有假。但他又说什么‘有人误我骗我’‘害死无辜之人’,我怀疑爹娘的死另有人从中作梗。否则按他们二人隐姓埋名,只看着像长安一对普通夫妇的样子,怎会有仇家?”

柳来归出身紫阳观,师父慕真人德高望重,更不会与人结仇。虞岚虽为望月岛的弟子,想来能与柳来归结为伉俪,不会是什么十恶不赦爱好古怪的人。
这样的两人,如何能招惹到左念,被他视为杀妻凶手?

“是了!”封听云一拍桌案,激动道,“你说那时你年仅四岁,那就是十六年前——我方才开始学习北冥剑法,太师父闭关了,师父终日打理庶务。那时宫千影和玄黄都还没入门,行舟也刚到望月岛不久,师伯……盛天涯往中原去得很频繁。但是过了一年多,他好像就对中原没什么兴趣了。”
柳十七接口道:“若是他与我爹娘的死有关呢?他和左念难不成还有联系?”
二人顿时齐齐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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