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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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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言的地名闻笛不太清楚,但此地的机关竟然还和望月岛有关吗?
一个是根深蒂固的正派,一个是前所未闻的秘地,宁州与东海几乎相隔着整片千里江山。倘若不是柳十七瞎猫碰见死耗子,那就绝非巧合能够解释的了。
石壁脱落后又有石门,山谷中一片寂静,闻笛单手握上那个拉阀,仔细观摩后道:“正常情况下就算有人来了这里,聪明绝顶下活了这盘棋也破不了机关。虽然足以挡住大部分人了,但棋局到底只是第一道防线……到底是谁留下的?”
他目光深深地望向柳十七:“你去看一看吗?反正我得去。”
言毕,他不再犹豫,猛地拉下了阀门,接着,山体中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洞——
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灰一涌而出,闻笛捂住口鼻背过身去,好一会儿才能够睁开眼睛。他拂开表面的浮土,发现那洞穴刚好够一个成年男子出入。
柳十七打亮了火折子递到闻笛手里,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去。而莫瓷害怕二人进去后无法从里面打开被封死,自告奋勇留在了外头接应。
少年人对未知事物的好奇霎时包围了柳十七,他就着一点光亮越是往里走,越是心潮澎湃。上一次也是差不多的洞穴,他在里面看见了伊春秋的崩溃和早已作古的王乾安,得知了一句如同宿命的呓语。
空间逐渐开阔,他往前走了一步,闻笛单手捂着自己的鼻子,把火折子往前一探——
看到的景象让他手中的火折子“唰啦”一声跌落在地。
闻笛慌忙捡起来重新点燃,这次不仅是他,连柳十七也傻了:“这……这……怎么会这样?此处莫非是座……墓室?”
只见开阔空间成上窄下宽,一座石棺摆放在正中,棺盖还隐隐开了一条缝隙。但怪异的是此处只有封存已久的一股子沉闷,却并未嗅到任何尸臭。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闻笛咽了口唾沫,默默地念了三遍“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后强行逼自己走了过去,朝那条巴掌宽的缝隙往里一看——
“啊——!”
他惊叫一声朝后面连退三步,脸色惨白地望向柳十七。两人沉默对视了片刻,闻笛又奇迹般地冷静了,兴许是这一天发生的事都在意料之外,他承受能力已经突破极限,突然间安抚了自己,又硬着头皮看了一眼。
而这一次,他生生地从朦胧光下看出了端倪。
闻笛强装镇定道:“是一具尸骸。”
他见柳十七不说话,以为他是吓傻了,又连忙原因不明地安慰道:“那个……我看书里说,一般只有死得不明不白才会嗯……有诡异的事发生。这里修得挺像那么回事,应该……应该是自然死亡,墓主人恐怕已经入轮回了,别怕。”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于是柳十七“嗯”了声,眼珠轻轻一动。接着就在闻笛冥思苦想怎么劝这傻小子出去时,他想一出是一出地天真无邪道:“那,他有留东西随葬吗?此人说不定与西秀山大有干系。”
闻笛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你怂恿我掏棺材?!”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方才好不容易的安抚全都随着这一声尖叫飞去九重天外,整个人恨不得蜷成一团然后把“我怕鬼”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岂料柳十七好像被他那句随口搪塞的“已入轮回”驱散了所有害怕,他稳稳地扎了个马步,然后双手托住那墓主人的棺盖往后一拖——
“轰隆”之后,棺盖被他掀开了半人高的空隙,里头的乾坤终于重见天日。
柳十七面不改色地固定了石棺盖,走到前头来瞥了一眼,确定只是具骷髅、并没有什么诈尸风险后,他毅然决然地把手伸了进去。
闻笛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咦?”柳十七好似抓住了什么,他默默地往外拽了一下,发现那东西纹丝不动后,单手撑在棺材边,又往外用力拽了次。
灯光被动作过大带起的风吹得一闪,柳十七提着个什么质地柔软的东西,飘飘荡荡地晃到了闻笛的眼皮底下——光线昏暗,场面灵异,闻笛吓得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当场跳个八丈高。
他的好涵养到此为止,预备开骂,柳十七兴奋异常道:“是绢帛,上面好像还有字。”
于是闻笛什么也骂不出来了,他腿肚子还有点发抖,因为一句“绢帛”忽地又把怪力乱神的恐惧都抛去了九霄云外。闻笛当下顾不得什么惊扰墓主人了,慌忙一步跨过去,拿过了柳十七手里的东西。
火折子的光映出几团融融的模糊文字,闻笛凑近了看,“咦”了一声:“这好像是钟不厌的字迹,与竹简上如出一辙……难道这棺木里……”
话已至此,两人情不自禁地同时扭头望向石棺中重见天日的一堆白骨,齐齐打了个寒颤。
一代高手、十二楼曾经的掌门人钟不厌,难道就躺在了这里吗?他留在十二楼书册中所谓的不知所终,只是在鹊峰不为人知的洞天里孤独地成了一具骸骨?
闻笛心情复杂,觉得手中这薄薄一卷绢帛几乎重逾千斤。他从头往下继续看,那点摇曳的昏黄火光倏忽有些温暖了。
此间没有纸笔痕迹,字大约是血迹书写,过了这么些年颜色已经黯淡,依然能从凌厉的撇捺里窥见那人不俗的功力。
“彼时曾夸下海口,余生不再触碰天地功法十层,如今孑然一身,竟还能隐居之余,得了几分闲心钻研。天地同寿之‘断情’一典贻笑大方,而武学从来无有至高一辞,凡有引导,必有破解,因果轮回如棋局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天地功法》乃十二楼之精髓,《折花手》声称毫无破绽。不厌于鹊峰小蓬莱中苦心钻研数十载,终得二者破解之法。闭门造车能否合辙,不厌此生已无机会印证,若西秀山后人有缘来此,既已经破了石门机关,还能发现此书,也算得有勇有谋。不如拿去,免得一腔热血就此埋没。”
大部分人都把秘籍捂得跟什么似的,恨不能揉碎了塞进自己喉咙。这位前辈大剌剌地写下这些文字时,恐怕全不因为即将油尽灯枯吧?
分明能够带进坟墓,到底是何等的执念和热爱能让他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呢。
最后一字在心头轻轻落下,闻笛只觉有什么轻微地晃过眼底,手指颤抖,待到要去捕捉时,却有些鼻酸了。
他抬起头,望向柳十七,说话时尽量克制,仍旧抑制不住激动:“后面写的是《天地同寿》和《折花手》的破解之法——原来此地叫‘小蓬莱’。”
柳十七半晌发出个单调的音节“啊”,然后退了一步。
这好像才是他们此行最大的惊喜,闻笛望了那棺木一眼,此次却没有半分害怕了。他仿佛透过冰冷的石块与白骨,能看见几十年前在此间为自己修筑了安息之所的前辈,好似人一旦有了寄托,就不再与天地游魂同类而归了。
他的精神会随着这点寄托——实物也好,只言片语也好——穿越漫长的光阴,然后落到后人身上,成为隽永的传承。
他们走出那墓室时,莫瓷在外面快要急疯了,他脸色苍白地迎上来,匆忙道:“闻师兄,你们没事吧,我见你们老是不出来,还在想要不要进去——”
“不打紧。”闻笛道,吹熄了火折子,“那个机关你研究清楚了没,能上去吗?”
莫瓷的注意力蓦地被转移了,顾不上问他们里面有什么,乖乖答道:“我拿雪擦了擦,然后想法子把那些铁锈刮掉一些,现在能移动了,但还得几天时间。对不住,闻师兄,咱们尚且需要委屈几日。”
闻笛挤出一个笑:“反正这么久都过来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走到一边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从怀中摸出被捂得有些温热的绢帛,展在自己膝头,先往后翻了翻,寻到“折花手”那一节。
折花手长久以来一脉相承,闻笛轻而易举地从他的字里行间辨认出了烂熟于心的一招一式。钟不厌先简明扼要地写下折花手的大概,然后逐一点明如何破解,字迹偶尔有断裂的地方,便要靠猜测去补全。
闻笛单薄地坐在远处,柳十七知道他心里一定很堵,暗暗想:“先前还说是因为记恨左念才学了这么多东西,但看见钟不厌的遗赠时,笛哥兴许还是有些向往吧。”
他和莫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共同想法子把锈死的机关弄开,没让人打扰闻笛。
那人仿佛即将要坐化了,头三天一动不动,后头起了身,喊柳十七替他喂招。莫瓷不明就里,闲暇时叫两句好,纯属看个乐呵。
而喂招的柳十七却看出了端倪,拜无相功所赐,他如今对一招一式的敏感度远超闻笛,立时察觉到了对方一日千里的精进。
但这精进只停留在招式层面,内里依旧是《天地功法》,兴许并不能把威力最大化。柳十七跟闻笛提了一次,对方却说钟不厌留下的这两样破解之法也是互为表里,没有那内功无法彻底参透招式,眼下的情况却不允许他加多修习了。
柳十七深以为然,习武一道循序渐进,急不来,他心头高兴,不再追问闻笛得了这宝贝到底是何种心情,就每天愉悦地跟着他比划。
天地功法为阴,斗转星移为阳,柳十七与闻笛互相做了两个多月的切磋对象,把彼此的折花手和六阳掌摸透了的同时,自身内功也在不断地磨合中上升了一个台阶——但那时他们都尚未意识到此种调和。
莫瓷捣鼓了五天,总算把那机关修缮完毕。
闻笛和柳十七这些时日都快要辟谷成仙了,乍一听能够出去,嘴上不说,欢喜仍然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他临走前重新封好钟不厌的墓室,没给他立碑,恭恭敬敬地站在外面行了晚辈礼,带走了那卷价值连城的绢帛。
做完这一切,闻笛顺着树枝横生的小路拨开垂坠的藤蔓,走到那日发现莫瓷的地方。柳十七已经在那里了,瘦瘦高高的少年怀里抱着团毛绒……
闻笛皱眉:“你带着只兔子做什么?”
柳十七揉着肥大的灰兔子耳朵:“若不是它,我们也活不到现在啊,它方才一直咬着我鞋后跟不放,我抱它起来就消停了。笛哥,你说它是不是也想出去。”
闻笛反驳不了,他轻轻一笑,留下句“随你吧”。
他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地方前所未有的天地广阔,连温泉带来的温暖与潮湿都不显得难耐了。明知今后很难再来,闻笛攥紧了绢帛,叹了口气。
即是如此,就不该再多眷念了。
“小蓬莱”,闻笛闭了闭眼,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疑惑:“蓬莱似乎在东海?……”
容不得他细想,伴随一阵轰隆声,石门缓缓打开,闻笛最后一个钻了进去。他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那莫瓷所言的坑壁里居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三人纷纷看过去,那团亮光朝他们靠近,闻笛下意识地把手扣在刀鞘上,只等一生变故立刻拔刀相向——
鼻尖一缕熟悉的清香,闻笛正在思索是在哪里遇见过,莫瓷却喊出了声:“徵哥!”
黑暗中应声走出了个人,他先一把揽过了莫瓷,随后抬手就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另只手里的火折子照亮了并不宽阔的空间。
郁徵冷着一张脸,表情臭得仿佛头顶有乌云笼罩:“你真是出息了!”
他向来雷声大雨点小,莫瓷一点也不怕他,颇为亲昵地整个人挂到了郁徵的背上,所幸天气冷,衣裳几天不换也不至于难以入目。他后背的擦伤都不疼了,立刻环住郁徵的脖子,在他颊边蹭了蹭:“我没事,还找到了闻师兄。”
郁徵的目光与闻笛一接触,两人不知何时滋生出奇妙的默契,只一眼就看出了对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情绪难以言表,一起沉默了。
他指向旁边掉下来的绳子示意道:“那日两位师弟回来说你走丢了,我们把鹊峰翻了个遍,此间容易迷路,今天早晨才发现了这个地方。阿瓷,你先顺着上去吧。”
闻笛亦道:“十七,你也去。”
郁徵点头道:“上去之后等我们一下,我有话和闻笛聊。”
对他所说的莫瓷一直很听话,闻言自己顺着绳索几下便爬了上去。这个坑洞摔下来时不觉得,爬起来才发现的确又长又深,若是没有上头搭救,他们三个单凭本事想重新爬到地面,恐怕还真有点困难。
两个小的轻功都不错,不多时身影已经朝着洞口的光亮看不见了。
郁徵往坑壁上一靠,平素的洁癖无影无踪。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已经能准确地和闻笛对视,片刻后轻声道:“你误打误撞进了本门禁地?”
“也许不是个禁地,”闻笛声音带笑,“我见那地方应当为前辈私自建的,简陋得很,但找了一通却还发现了其他东西。我擅自拓印一份,然后放回原处了。”
郁徵眉心微蹙,不容他发问,闻笛的脚步声临近,接着他手里被塞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闻笛轻松道:“条件所限只能撕一片衣服来写,师兄,你多担待吧——此事说来话长,但这东西是纯正的《天地功法》,上头所载‘天地同寿’与藏经阁中版本不同。你若哪一日被伤透了心,想要断情以求解脱,届时可自行修习……”
他说得信马由缰,到最后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钟不厌在《天地功法》那卷竹简上说得清清楚楚,他不愿修习,也并不赞同十二楼的祖师所定下的“天地同寿”之功,可见是个至情至性的多情人。但转眼到了那石室里,他又冥思苦想,先自行练到第十层,而后逆练寻求突破……
多情眨眼变无情,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伤心欲绝吗?随意一想的“寻求解脱”,难不成歪打正着了?
闻笛话头自行掐断,正欲细想,郁徵却轻哼一声,道:“我还没到那地步,如今只要你不添乱,日子就好过得很。此物我暂且收下,多谢。”
闻笛:“分内而已。”
郁徵攀住绳索,正要从坑底上去,又随口问道:“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了?”
“哎?”闻笛疑惑地反问,“还能有什么?”
光线昏暗,但闻笛分明觉得郁徵朝他极为容忍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若还有别的东西,既是你发现的,你便藏着掖着吧。”
一道白影顺着绳索速度极快地轻身掠上,闻笛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朗声道:“大师兄明察秋毫,师弟这辈子也敌不过了!”
郁徵的声音从很远的上方传来:“马屁就不必,快回去收拾你的烂摊子——”
天光熹微,闻笛爬出冰冷的洞口时,泉水叮咚,西秀山终年的严冬好似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用不了多久,就有春水潺潺。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珍珑”是围棋术语,这边有受《天龙八部》的启发,但原理不同w 下文提到的“千层宝阁势”就是珍珑棋局的一种,也是我国古代四大棋局之一。
2。“天地方圆之像……山河表里之势”一段引用自虞集的《玄玄棋经·序》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暗藏杀机
自鹊峰回到雁雪峰下又是长长的一条路,柳十七搂着兔子走在前面与莫瓷天南海北地交谈,闻笛和郁徵两厢缄默跟在后头,在山口遇见了几个穿白衣的弟子。
郁徵带的人不多,都是心腹,见了闻笛几个人也并未多话,只略一施礼,而后各顾各地在前头带路。有个面熟的弟子等了郁徵片刻,欲言又止,郁徵朝他点了点头,那人便附耳过来道:“客人今日上山了。”
郁徵眼珠轻轻一转,没有再大的反应:“有人跟着?”
“大师姐跟着呢。”
郁徵:“那就好,随他四处走吧。回了十二楼你替我传话,所有人把嘴巴闭严了,看见什么都不许往外说。如有违抗的,逐出师门扔到后山自生自灭。”
那人立时倒抽一口冷气:“师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动辄就——”
他话没说完,郁徵不动声色地瞥了他眼,尚且没回应,那人首先为这一眼打了个寒颤,自行掐断话头,眼角瞟过郁徵身边含笑不语的闻笛,顺从地颔首道:“明白了。”
从前在西秀山弟子教习不必左念和几个同辈师叔亲自指教,向来是闻笛和郁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时连闻笛都没说话,郁徵定是已经下了决心。那弟子暗中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一次去临淄回来,十二楼上下就没一个人对劲!
“这都是什么事啊!”他默默地感慨一句,向前追上郁徵的脚步。
习武之人脚程都快,找着人之后更是不必过多停留,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看见了十二楼隐在山雾后的飞檐。待到几个弟子七嘴八舌地喊着“大师兄”围上来时,闻笛缩到最后,拉过了柳十七的胳膊,示意他别动。
郁徵安抚了众人,正欲说什么,远处宋敏儿风风火火地轻身而来。
她看也不看闻笛一眼,径直落在郁徵面前,眉间拧出了一个“川”,相貌看上去有些扭曲,急吼吼道:“师兄,你怎么才回来!那人……那人把我甩掉了!”
郁徵眉梢一挑,打断了宋敏儿后头的念叨:“你去找找,如果见到客人,就说他要找的人回来了。说完你便回去洗砚斋,不要再理他。”
“有用吗?”宋敏儿疑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本能地听了郁徵的话,急速跑走了。
闻笛目瞪口呆:“这是……变天了还是我看错了?”
郁徵连个白眼也不给他,招呼左右把莫瓷带下去重新给背伤上药,自己则头也不回地前去洗砚斋,顺手抓走了柳十七。
他这一切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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