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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刀与断情水-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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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皇甫庆醒来便问:“昨日你下了迷药?”
  苏风溪默认了,又亲自拔出了腰间的剑,递到了皇甫庆的面前:“要杀我么?”
  皇甫庆伸手接了剑,一下插回了剑鞘,回道:“这次便罢了,你这人可真烦。”
  “师弟这是舍不得,师兄很是感动。”
  “滚边,挡着我的阳光了。”
  苏风溪不躲,皇甫庆便伸手去推,推了推竟推不动了,便“啧”了一声,用上了三分魔功去推,手下却一空,整个人向前倒去,偏偏在此时苏风溪伸出了胳膊,扶住了皇甫庆的肩膀,笑着问:“还玩儿么?”
  “玩儿,等我换好衣裳。”
  苏风溪便笑着松开了手,刚一松手,腰间便是一痛,一道极细的伤痕涌血而出。
  他蹙了蹙眉,便见皇甫庆手指尖转着刀片,从容坐回到了床边:“我爹说了,欺负我的人,得让他用血来换。”
  “哪里欺负你了?师弟也太过霸道。”眼见着血不断向外渗,已经染红了大片白衣,苏风溪只得封了几处大穴,又解开了腰带,露出了腰间的伤痕。
  苏风溪正想去取药,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小药瓶,顺着药瓶,便看到了皇甫庆略带别扭的脸:“后悔了?”
  “不想你拖累我罢了。”
  苏风溪便接过了药瓶,又听到那人问::“不怕我伤药中下毒么?”
  “你若想下毒,方才的刀刃上就下了,何必再等到这次。”
  “苏风溪?”
  “嗯?”
  “师兄?”
  “嗯。”
  “你可真叫人生气。”
  “谢谢。”
  苏风溪抹了药,又用白色纱布缠了数十圈,换了身衣裳,打包行李便想离开。
  皇甫庆瞧着那人里里外外忙活,到底有些不忍,便道:“在此处休息几日再走,总要把伤养好吧。”
  这伤可是你亲自划的。
  这话苏风溪没说出口,但眼神里递出的就是这个意思,只解惑道:“此处除了那掌柜的,还有诸多高手,鱼龙混杂,我们还是先行离开,你心里不舒坦,回去找你爹带上一众高手,再来砸店。”
  “我以为你会叫我忍着,这句砸店说得倒是不错。”
  皇甫庆总算平了莫名生出的气,二人翻身上马,继续前行,走着走着,皇甫庆便会发觉苏风溪跟在了后面,几次下来,他便也清楚了,苏风溪伤口疼,是走不了太快的。
  他心底有些愧疚,但也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只默默地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同苏风溪并排走。
  苏风溪走得慢,倒不是因为腰间伤,他自习武以来,大大小小受伤也有数十次,此次受伤虽是意外,但伤口不大,止了血疼痛亦在忍受范围之内。他只是边走边思考昨日的客栈与他娘之间的关联,他娘虽教会了他一些医术和蛊术,但其余的都未向他说过。
  他娘亦出身武林正道名门,究竟从何处学到这些,他爹是否了解这些,他竟也从来没细细思量过。
  他正在回忆这些年的细节,便见皇甫庆停了马,等他同行,便将这一番事暂且放下,同皇甫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出了这片森林,便进了江南苏家的范畴,苏风溪腰间有令牌,吃食和住处便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至少皇甫庆这少爷不怎么挑剔了,偶尔品茗,还能得一句好。
  这一路,苏风溪与皇甫庆打打闹闹,关系是越发亲密了,你一句“师兄”,我一句“师弟”,说来也不见调侃,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皇甫庆惦记着想让苏风溪拜自己爹当师父,这样便可顺利成章地将人带回魔教,想见便能见,又有人同他一起玩耍。
  但苏风溪的态度一直是模棱两可的,皇甫庆有时候会生气,但气一会儿又会莫名被哄好了,只觉得苏风溪切开心许是黑的,一套又一套的。
  8。
  苏风溪带皇甫庆回到了苏家,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对。
  管家与下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的味道,颇有些风雨欲来的节奏。
  苏风溪原以为是魔教教主在的缘故,却获悉那人有事已离开,数十日后才会回来。
  他将皇甫庆引荐给了父亲,父亲神色亦是淡淡,只客套地招呼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苏风溪原以为皇甫庆会闹别扭,却没想到他应对从容,面上不见一丝情绪,他才恍然清醒,皇甫庆到底是魔教的少教主,并不是无知无畏、天真傲娇的孩子。
  他二人离开房间,皇甫庆在前走,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我不开心。”
  苏风溪却放了心,只笑道:“我爹一贯如此,他要是对你殷勤,你怕是要更不开心了。”
  皇甫庆伸出手,摸了摸朱红的廊柱:“看来过往那些人待我好,俱是因为我爹的面子。”
  苏风溪正欲劝,却听皇甫庆补了一句:“总有一天,他们待我好,会因为我自己的缘故。那时候,他们也会待你好,因为你是我师兄。”
  “好好好,那时师弟莫要嫌弃师兄才是。”
  皇甫庆轻笑了一声,便不说话了,收了手向前走,朱红的柱子上却显现了一道极深的抓痕,看着便叫人生惧。
  苏风溪低垂着眼睑,心中倒是生出几分后悔来,他不后悔遇见皇甫庆,却后悔待皇甫庆愈发真,竟舍不得与他分别,动摇信念,犹豫着要不要同他一起走。
  他苏家虽不是正统的武林正道,却也算得上名门正派,与魔教之人私下里交好,还能说上一句交友不问出身、不拘小节,但他如果真入了魔教、拜魔教教主为师,便会拖累整个苏家,苏家便会划为魔教之中,遭武林正道围剿打压。
  因而苏风溪不可能答应皇甫庆的请求,拒绝的话语却要寻个时机再说出口。
  苏风溪下定了决心,便待皇甫庆更好了些,每天白日都陪着他玩耍,但入夜后,他便会回到苏父的房里,询问如今事态如何。
  他毕竟是苏家唯一的继承人,在回来的当夜,便去询问父亲究竟发生了何时。苏父却含糊其辞,只道会有人来袭,至于何人会来、将会来多少人,一概不说。
  苏风溪细细观察了几日,便觉得山庄人虽然紧迫但并不见惶恐,一概粮草用度虽有上涨也不明显,便稍稍放松了心神。
  如此这般又过了大半个月,苏父便道事情已经平息,幸而魔教教主从中斡旋,还特地叫苏风溪带皇甫庆过来,三人吃了一顿晚饭。
  苏父坐在主位,左侧是皇甫庆,右侧便是苏风溪,他亲自夹了菜,放在了皇甫庆的碗里,皇甫庆道了声谢,却一口未动,只晾在了一边。
  如此又过了几日,苏风溪终于确定风波已过,又正值山下的花灯节,他便想带着皇甫庆下山去玩一玩。
  正做了这番打算,下人却唤他去海棠园,只道苏父在那里等他。苏风溪听了海棠园,心底便觉得厌烦,但父母之命,又不可违,到底忍了忍,用了轻功便过去了。
  苏风溪站在海棠园外,便觉得不对,往常靠近时便能闻到花香,瞥见花瓣,此刻却什么都没有了,待走了进去,那些海棠花坛俱都不见,栽种在院内的海棠树,亦拔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株——苏母吊死的那一株。
  苏父便站在树下,背对着他,像是在想些什么。
  “爹?”苏风溪喊了一声。
  “苏风溪,这么多年,你可恨我?”
  苏父突然问了这一句,苏风溪虽然不解,但也答道:“该恨你的是我娘,我娘既然不恨,我也不恨。”
  苏母若是真的恨苏父,苏父也活不到现在。
  苏父听了,只笑了几声,又道:“恨又如何,我终归是你爹。”
  “爹,这满园的海棠,可是你让人移走的?”
  “莫要再问了,今夜山下有灯会,还不去带你的小朋友玩上一圈?”
  苏风溪还欲再问,他爹却抬起手,向后挥了挥道:“去吧,待你的小朋友好些,他也可怜。”
  他哪里可怜了。苏风溪腹诽道,却还是止不住雀跃的心情,转身离开。
  皇甫庆正在房中闲着无聊剥栗子玩儿,苏风溪推门而入,迎面便是几十个栗子壳。
  他也不慌张,伸手便将栗子壳尽数抓入手心,随手一扔:“走吧,我们出去玩儿。”
  “我们出去玩儿。”
  这话听起来就很甜。
  9
  山下的灯会极热闹,一对对情侣相伴而行,像苏风溪与皇甫庆这般兄弟出行的倒不多见,有胆大的少女偷偷瞄这两个少年,苏风溪习以为常,皇甫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苏风溪想了想,便直接伸出手,握住了皇甫庆的手,解释道:“这样她们便不会看你了。”
  皇甫庆见那些女子果然别过了脸,颇有些疑惑,便问道:“为何她们不看了?”
  “她们会将你我看作一对,既当不了如意郎君,自然不会再看。”
  “你我一对?”
  “嗯。”
  “你是开玩笑吧?”
  “当然是玩笑。”
  这话聊得不咸不淡,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便及时止损,只欣赏这满目的灯火,相牵的手却像被主人遗忘,紧紧相握,任由暖意自手心蔓延全身。
  “苏风溪。”皇甫庆突兀开了口。
  “我在。”苏风溪正欲为皇甫庆买一盏花灯,此刻收回视线,疑惑看人。
  “你会陪我回魔教么?”
  “不会。”
  他直白地问,他便终于将拒绝说出了口。
  皇甫庆便抿了抿嘴唇,看着倒不像是很难过,像是在意料之中。但双手相握处的微微颤抖,却将他的心思暴露得干干净净。
  苏风溪在心底重重地叹息,他莫名觉得愧疚,纵使这愧疚并不应该。
  皇甫庆不再追问,只抬起手指向了一处花灯:“送我个临别的礼物吧。”
  “好。”
  苏风溪付了银钱,将花灯拿到手,又递给了皇甫庆。这盏花灯画的是鸳鸯戏水,皇甫庆拿在手看了一会儿,便道:“你若是个女子,我便掳走你,再强娶你为妻。”
  苏风溪只当是笑话,听过便算了:“心情可好些了?”
  “不过是一盏花灯,还不够。”
  “可还想要些什么?”
  “想要你。”
  苏风溪的心脏偷停了一拍,便见皇甫庆哂笑道:“但要不了你。”
  异样的酸涩萦绕在心头,纵有万千灯火,依旧孤独冷漠。皇甫庆亦终于下定决心,松开了手指将手抽出,却在下一秒,被紧紧握住。
  苏风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皇甫庆便抬起了手中的花灯,让光照亮苏风溪的脸颊,他细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了许久,便极为顺手地将花灯扔在了一边。
  “好了,我看够了,你松手吧。”
  ——可我还没看够。
  苏风溪松开了手,他看向地面,便发觉那盏花灯已经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两人又逛了逛,皇甫庆便提议回去,苏风溪虽然不舍,但也只能应允,两人正欲离开市集,却发觉城镇门口已落了锁,原来今日城中富户出了命案,全城戒严,正在搜寻刺客。凭苏风溪与皇甫庆二人的武功,自然可以突围离开,但江湖中人一向不与官斗,至少明面上不会越界,苏风溪与皇甫庆两人对视一眼,便决定到客栈中稍作休息,待明日天亮,城门开启再行回去。
  那一夜二人都没有睡意,便摆了一盘棋,手中各执一壶酒,在明月光下把酒言欢。
  到最后不知是醉了还是未醉,什么都能说上一说。
  苏风溪道最初遇见皇甫庆时,便觉得皇甫庆是个姑娘。
  皇甫庆打了苏风溪一拳,便回敬道,他看苏风溪眼熟,只因他像极了他爹的炉鼎。
  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便挥落了期盼,头贴着头凑作一团。
  皇甫庆也落了泪,只恨恨道:“你既要同我分离,又何必相遇。”
  苏风溪却止不住笑,笑却似哭:“人活着,总有万千事,身不由己。”
  两人清醒时,启明星已高悬天边,便换了身衣裳,骑着马出了城,这一路你一句我一句,也不无聊,昨日的愁苦,此刻也像扔到了脑后,心底变得快活起来。
  话本上、戏剧里,总说但凡家中出事,在外的孩子会心神不宁、有所感应。
  但这一路上,苏风溪并未察觉到任何的异样,倒是皇甫庆,似真似假地说了一句,他心里突然有些惶恐,却不知道这惶恐从何处来。
  这惶恐从何处来?
  许是过分安静的山路,许是空气中弥散的烤焦的味道,许是噼啪的声响,许是穿越屏障后,眼前的断壁残垣、已然变小的火势。
  红色的血摊在地面已变黏稠,成堆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大大的眼睛睁着满含惊惧,苏风溪自马上滚落在地,发了疯地向前冲,他的视野被红染尽,世界安静得可怕。
  10。
  这具尸体是管家的,管家是个严肃又刻板的男人,似乎只听他爹一人号令,但苏风溪还记得,这个男人曾偷偷为他带来山下的点心,也曾偷偷地对他说,他爹是爱着他的。
  那具尸体是厨娘的,厨娘是个嘴碎又张扬的女人,但她煲得一手好汤,她娘生前十分爱喝,苏风溪记得,她娘死的时候,厨娘哭得极伤心,而那之后,她娘爱喝的几道汤,厨娘再也没有煲过。
  他看到了他的书童和他的侍卫,他们俱睁着大大的眼睛,胸口有巨大的破洞,死不瞑目。
  仿佛有人在拉着他在唤他的名字,但他听不到看不到感知不到,只觉得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分崩离析。
  苏风溪麻木而疯狂地巡睃,直到看见了他爹的尸体,他爹半坐在地上,脸上竟是平静的。
  苏风溪总以为他是恨着他爹的——他恨他爹多年来对他娘面热心冷,他恨他爹的眼中只有那满园海棠,他恨他爹为人太过冷漠不见柔软。
  但那恨意,在此时此刻,更像是孩子的无理取闹。他恍然发觉,他是爱着他爹的,他爱他爹、爱苏家、亦爱苏家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穿插了他前十五年的人生,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近在眼前,却再也抓不住了。
  苏风溪的大脑一片空白,有无数人在他的耳畔哀声诉说如同鬼魅,他侧耳去听,却什么都听不见,像被一个巨大的盖子盖住,一点一点地抽离生机。
  ——他们怎么了?
  ——他们都死了。
  ——他们离开了我。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苏风溪浑浑噩噩,腰间却骤然一疼,他睁大了双眼,便看到了皇甫庆愤恨的脸。
  皇甫庆像是在说什么话,疼痛逼迫苏风溪听到他说的话。
  他道:“苏风溪,疼就醒过来,听我的话。”
  疼么?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想继续浑浑噩噩,却被那人一把搂进了怀里。
  他听到他说——我知你难过,但你醒醒,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苏风溪漫不经心,甚至是有些冷酷地想。
  你认识我不过几个月,哪里能比得上他们呢?
  你像是很难过的模样,但会有我此刻一分苦痛么?
  他们都死了,为什么偏偏你活着呢?你和我都活着,是了,因为我们离开了,去看花灯了,倘若没有你,我会不会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离开了呢?
  各种阴暗的情绪,像是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发泄的对象,汹涌而出。
  而苏风溪不想控制,他恶意地去思考一切,仿佛这样,能够减少几分苦痛似的。
  他甚至在想,会不会是皇甫庆的爹谋划了这一切,是他杀了他苏家上下——这可真是个可怕的猜想,眼前的皇甫庆,亦面目可憎起来。
  但就在这一瞬,皇甫庆干了一件让苏风溪根本无法预料到的事——他把手中的刀片迅速地塞到了苏风溪的手里,又握着他的手划破了自己的胳膊。
  苏风溪回过神来,将刀片扔得远远的,皇甫庆却抬起了血淋淋的手臂:“苏风溪,你难过,我陪你一起。”
  “你难过,我陪你一起。”
  苏风溪闭上了双眼,那迷茫的恐惧与孤寂,逃避与退缩终于在血的冲刷下,退散得干干净净。
  “我要查明这一切的真相,杀了幕后凶手,叫他血债血还。”
  “我会帮你。”
  “不必了,”苏风溪睁开双眼,偏过头看向身后,数百马匹立在不远处,最前头那人白衣似雪,正是魔教教主皇甫玄,“你爹,也可能是凶手。”
  11。
  苏风溪是清醒的,又是浑浑噩噩的,他看着火烧尽了他曾拥有的一切,又将能找到的遗骸一一埋葬,皇甫庆一直跟着他,有时他牵着他的手,有时他扶着他的肩膀。
  这个世界自那日变故后,如同静止的黑白画,唯独皇甫庆是活跃的那一抹色彩。
  有时候苏风溪也不明白,不过数个月,他为什么下意识地觉得,他可以依赖皇甫庆、信任皇甫庆。
  那些阴暗的情绪与不甘渐渐消散,苦痛却压抑在心头,成了沉重的负担。
  苏风溪躲在房间里发呆,皇甫庆却闯了进来,抱紧了他,只道,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永远都不会离开么?
  这大抵是一句无用的誓言。
  苏风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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