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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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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
  这种感觉只有一瞬。
  当阿木收了灵力,那里只剩下阿木一个人了,阿木脚下一把沥着血的剑静静躺着。
  阿木是个傀儡,我记得。
  我对他招了招手,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抱起他道:“阿木,你会法术?”
  “我的法术是君罗哥哥教的。”
  “你能抵消君罗的法术?”
  “能的。君罗哥哥说阿木天生就带着灵力,很厉害,像君罗哥哥一样厉害。”
  我迟疑了一下,又问:“阿木,你知不知道君罗为什么要留你在身边?”
  阿木皱着眉思考了一下,很困惑似的:“阿木是君罗哥哥的傀儡啊,当然要跟着他了。但是他说过,他并不是阿木的主人,要阿木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阿木真正的主人。”
  “什么人?”
  阿木摇了摇头,“他不说。”
  我不说话了。
  君罗就在后院,我细细打量他,果然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唇色淡了很多,有些虚弱的样子。
  虚弱。君罗。
  我心里一突。
  不是说,不老,不伤,不会死的吗?
  “你在骗我。”我盯着他。
  君罗没有说话。
  我道:“你说过你是不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有了白头发?”
  君罗神色一顿,依旧不说话。
  “君罗!”
  他顿了顿,道:“那样也好,君念,我活得,够久了。”
  我喉头一颤,“……君罗?”
  “君念,天下苍生,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已经走了太久了,若是能摆脱,最好不过。你不要这么焦急,我得我所求,很圆满。”
  “你所求,就是死吗?”
  他笑了,“你相信我,我不会死的,即便是死了,也能转生,你若记得我,大可以来寻我。”
  我不知道怎么的就生了气,咬牙道:“你最好兑现你说过的话,永远不死,要是你死了,我绝不会记得你,更不会找你。”
  君罗很认真地想了一下,道:“不找也好。等一个人转世,太累了,要等很久,不好,你还是别等了,大不了,我去寻你就是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
  君罗终于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脸上抚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很深很深,我往里面看了一眼,满满当当,全是我,“方才她说得没错,我的的确确是有自己的私心,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我下凡守护这尘世,到如今,搅动风云,为的都是我的私心罢了。为了这一点,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绝不可能放弃,君念,我成全了许多人,这一次,我想要成全的人,是你。”
  我从未在君罗眼中看见过如此深重的情绪。
  可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想问了。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要的答案。
  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深究了,这是眼前这个人,事事为我,我想,我应该公平一些。
  我道:“君罗,如果可以,请你一定好好活着。”
  君罗就笑了,道:“好,如果可以。”
  这几日北风乍起,见得到日头的天气渐渐少了,多数是阴天,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我站在檐下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一场雨将下不下的样子,这些日子多是这样的天气。我给阿木套上稍厚些的衣服,一本正经道:“眼下天气凉了,很快就要入冬,你要注意些,不要感染了风寒。你看,君罗开这个店又偏僻,他又不会出去吆喝生意,生意不好就没有钱,我们很穷的。你要是生病了,我们就请不起大夫,不给你请大夫你就好不了,小病就变成大病,大病就更没钱治了,拖着拖着,你就病死了,你病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君罗:“……”
  阿木也一本正经道:“不怕,你们没有钱,阿木有,阿木可以自己请大夫。”
  我瞪他一眼,“你的钱怎么能用来给你请大夫,君罗也生病了,给他请。”
  阿木也瞪我一眼,“君念哥哥,你以前对阿木可好了,现在你只对君罗哥哥好,你们都不理阿木了,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严肃道:“你看,你的钱都是君罗哥哥赚的,说明君罗哥哥还是能赚到钱的,他现在病了,就没有人给我们赚钱了,那我们怎么办?所以为了我们的以后着想,还是得给他请大夫,知道吗?”
  阿木想了想,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就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那等君罗哥哥病好了就让他出去赚钱去。”
  我煞有其事地点头,“好。”
  君罗:“……”
  妄念里还能这样和和乐乐地玩笑,可是出了这个门,街头巷尾,皆是人心惶惶,都在讨论眼下的时局,如今的局势,可说一句牵一发而动全身,燕云出兵梁国,便是一个信号,告诉天下的人们,这个天下,已经乱了。
  如今西南部越国和周国的战事还在胶着,东北燕国又与梁国开战,皇室失了太子,后继无人,皇帝又昏庸无能,整个皇朝上下乌烟瘴气,朝政紊乱,大安的百姓都隐隐生了绝望之心。我有一日登高远望,万里山河,雾霭茫茫,安都的方向,我隐隐可见一丝黑气。
  我想,诚然这是罪过,也是因我而起,燕云,我能补偿一点,是一点。
  燕都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晚上,莫鲜衣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一身鲜红的铠甲,万里风尘,夹杂着战场上的血气,眉眼间还带着北风的肃杀,一双眼睛却还是鲜亮有神的,一回到燕都,就来找了我。
  他豪气干云地大笑三声:“战场上,好生痛快!”
  我给他倒酒,“那你怎么回来了?”
  “当然是回来找燕云了,燕国也正和梁国打仗,我总呆在周国算什么回事儿。”
  我笑笑,不说话。
  莫鲜衣又喝了两杯酒,对我眨眨眼,“其实是燕云想我了,我就回来了。”
  “哦,你怎么知道是燕云想你了?”
  “我在战场上看见一行大雁从北边飞往南边去了,就想起来的一个典故,叫做鸿雁传书,就觉得是燕云想我了。”
  我:“……”
  算你说得有理。
  莫鲜衣喝醉了,含含糊糊道:“燕云他可闷了,我走了这么久,他信都没给我写过几封,有时候被他气得真想一走了之,可是我又舍不得,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啊,那个人,总是不开窍,我还老是想陪着他。”
  “等不打仗了,天下太平的时候,我要找个机会,把他给办了,生米煮成熟饭,看他还说什么。”
  我失笑,“你还有这等宏图大志啊?”
  “当然,这是我甘愿为之奋斗一生的伟大理想。”
  我道:“可是我看你这身板儿,觉得他办了你的可能性比较大。”
  莫鲜衣瞪眼,“他敢!”
  我又问他:“你这么想……不是,他这么想你了,你还不回去找他,赖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儿?”
  莫鲜衣道:“他总晾着我,我就不能晾着他了?喜欢他又不能明说,生个气都师出无名,真折磨人。我不回去。”
  我看见门外簌簌地下着雪,冷得很,有个人站在雪地里,一身深蓝色的斗篷,肩头发上都是雪,我看得分明,那个人站了很久了。
  莫鲜衣半眯着眼,拍着我的肩语重心长:“我跟你说,要是你以后喜欢上一个人,一定要跟他说,不然啊,两厢折磨,自找罪受,明白吗?”
  我挑了挑眉,郑重其事应道:“我知道了,我回去就和他说。”
  莫鲜衣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颇为欣慰:“那我就放心了。”
  等莫鲜衣醉得差不多了,一直等在外面的人才走进来,抱起他,看着我,顿了顿,道:“你喜欢谁?”
  我笑:“王兄这是关心我?”
  燕云又顿了顿,转身走了。
  风雪渐大,夜色渐浓,莫鲜衣在燕云怀里嘟嘟囔囔的,燕云轻声应着,沿着深深的小巷慢慢远去了。
  我想,我喜欢的那个人,大概也愿意为我像这般,伫立风雪,听我絮絮叨叨,缓缓而归吧。


第17章 群妖四起
  天气愈发森寒,君罗坐在火炉边给我们讲古,说曾经有个山中妖魅,因为山中度日无聊,便入了尘世,看遍繁华,被这十丈软红吸引,流连忘返,后来看上了人间的帝王,于是以白纸描画一张绝色容颜夜夜入帝王梦。夤夜梦回,总见轻烟飘渺间,环佩叮当,白衣的女子赤足而来,隐约朦胧,一举一动都是卓约风情,眉目皎皎,天上清月不可比拟。帝王远望之,不能清容颜,近探之,不能拥入怀。数月如此,相思成疾,药石无医,山妖于心不忍,终于现身出来,对帝王道:“望君明察,我本是山中鬼魅,因入凡尘之时惊鸿一瞥,从此挂心,不能忘怀。只是人妖殊途,不能一圆心中念想,只好夜夜入梦,以解相思,却不知竟酿成如此大错。今日便来向君辞别,从此两两相忘,自断尘缘,再无相遇可能,望君珍重。”
  帝王被山妖抹去了记忆,山妖回了山间,潜心修炼,本想再也不入尘世,不动情缘。却不知帝王失了记忆,执念却刻骨,梦中遍寻不得,滴血为誓,要君罗圆他一个念想,君罗应了,却就在傀儡即将出世的时候,山妖闻风而来,一见双目紧闭的傀儡,心下大怒,一剑刺入傀儡的眉心,迫近帝王道:“我与你本是殊途,心知若与你相守,你必定山河尽错,皇朝颠覆,你还要自甘堕落!”
  帝王看着她一双盛怒的眼,笑了,道:“这才是你,这才是你,若是有你,我何必要那些个傀儡?岂知,江山万里,不如你。”
  山妖看见他眼中痴恋,忽然大笑,眼中流下泪来:“好,好,我给过你机会,既你如此选择,我便舍了前程,断了仙路,做了这个祸国妖妃!”
  后来果然皇朝颠覆,江山仓夷,君罗踏入斑驳残破的皇宫,入了深宫,重重帘幕之后见了山妖,山妖道:“我千年修炼,一心追求得道成仙,却不知这道,不只是成仙一途,我的道,也只是他一人而已,我选了,走到如今,也不悔。如今千错万错,全在我,若天道罚之,我全全受着,心甘情愿。”
  君罗道:“我今来,不是为了罚你,只是当初,我从他那里拿了一样东西,如今须得还给你。”
  君罗拿出一卷画轴,递给山妖,道:“当初你抹去他的记忆,他却仍旧将你的模样画出来,与我说这就是他想要的,后来傀儡制作失败,这幅画就留了下来,如今便算是物归原主。”
  山妖端详了一会儿,笑了笑,道:“画得不错,我再添一笔,也算个见证。先生不必还我,留下来吧。”
  寥寥数笔,便是帝王当年模样,是山妖镌刻在心里的样子。
  一段情,就用了整个江山来做代价。
  君罗说,那个晚上,万籁俱寂的深宫里,灯烛如豆,孤独的帝王对他说:“我是皇帝,却也是个寡人,我不喜欢江山,我只喜欢她,即便是用我的江山作陪,也想要守着她。”
  这种事情没有对与错,只是人,做了什么终究要有个交代。
  整个天下都陷入了乱世。烽火狼烟血洗一遍之后,又是另一个盛世,君罗依旧在,前朝那一段因果,被胜利者雕琢之后记入史册,化作几页泛黄的纸张,尘封在落满灰尘的阁楼里,再也不会被人翻开。
  只是那幅被遗留下来的画儿,如今被君罗挂在店里,我看过去,画中一双人紧紧相依,眉目恬静,总有许多过错,如今也只是一幅画罢了。
  一个皇朝,上天是有气运庇佑的,若是妖物入侵,这气运便会被打乱,从此就是漫漫更迭路,一路征伐,枯骨化泥成土,胜利者扬剑长歌,策马而来,江山就是新一轮易主。
  就像如今,这个斑驳的皇朝。
  君罗道:“如今,也有妖物趁虚而入了。”
  我不知远在安都的那个帝王,如今正在经历些什么,我却看得出来,大安,就要完了。
  最近天气一直不好,风雪肆虐,天空总是阴沉。到了晚上,即便登上高楼,也见不到天上星象,君罗却喜欢站在院中,仰头看天,站上半晌肩头发上就满是落雪,我拿了披风出去,拍掉落雪,整理他的头发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白发,渐渐增多了。我不知道他的头发若是全白了,会是什么后果,心里的恐慌一阵一阵,压都压不住,我本不想让他看出来,就如他不想让我看出来他的身体每况日下一样。但他终究是察觉了,繁厚的袖子下悄悄将手伸过来,紧紧握住我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也只能抓紧了他的手,这是我唯一着紧的东西了。
  两厢无言。
  又过了半晌,君罗忽然道:“你可看得清如今星象?”
  我摇摇头。
  他抬手拂过我的眉眼,等我再往天上看的时候,隐藏在重重乌云后的星空变得清晰可见。我并不会所谓监天官“夜观星象”那一套,漫天繁星在我看来就是漫天繁星而已,君罗指着夜空中朝东的一颗光芒内敛的星道:“那个,是燕云。如今不显,却光芒渐盛,等他入主紫薇宫,我与他的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他的手指一划,直直指的,正是紫微帝星,我微微眯眼,终于寻到如今黯淡无光的紫微星,周围黑气缭绕,晦暗不明,与我那日遥望安都所见,一般无二。心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屋顶上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一双泛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君罗,我转头看过去,从那双眼睛里见到了浓重的贪欲,却也有很强烈的忌惮,正是这样的忌惮,让它止步不前。
  那只是个黑影,却有一双泛红的眼睛。
  我一瞬间想到一个词。
  “鬼魅。”
  君罗淡淡看它一眼,那黑影一阵扭曲,不多时就消散了。
  “这些,一直都有,只是如今你的眼睛能力渐强才见得到。以后,它们只会越来越多。”
  “它们都是冲你来的?”刚才那鬼魅分明是想吃掉君罗的样子。
  君罗却摇摇头:“方才那个,灵智未开,只靠本能,才敢靠近这里,它们大多数,都是冲着燕云来的。燕云对于它们来讲,才是最大的诱惑。”
  我心里一跳,君罗又道:“你不必担心,燕云是我选定的人,如今已得天道承认,他不会有事的。”
  “它们可会为祸世间?”
  君罗看我一眼,“大多数只为有一安身庇佑之所,但有一些,野心大的,要的就不只是这些,它们为了自己的道行,必定会生事,这是定数,躲不过的。”
  我自也知道君罗不会放任不管,只是他如今的身体着实令我担忧。
  像这种年代久远的小巷,只要一落雪,就显得很萧瑟,墙头地上都是积雪,斑驳的青苔泛着青黑的颜色,唯一可以感觉到的生机是走几步偶尔有几支红梅从院墙里伸出来,算是深深小巷里的一抹异彩。我裹紧了披风,慢慢走出去,走到十里香店面门口的时候,猛然发现店门口那张告示已经被撕下来了,门口是虚掩着的,我心里一惊,心想着是不是宋子扬这厮后院儿被烧光了,混不下去了,权衡之下觉得这十里香还能勉强支撑,就回来凑合凑合重新开张,我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许久没有人气儿,一进去就有一股灰尘味儿,环顾一阵没发现人,就想绕到柜台后面看看有没有藏着十里香,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声大喝:“小贼,好大的胆,敢来偷小爷的酒!”
  我顿时回头怒道:“你才好大的胆,敢在小爷面前自称小爷,是哪个给你的脸?”
  宋子扬就道:“我这张脸可是这十里香的活招牌,若想喝我的酒,还得看我的脸色,你说是哪个给我的脸?”
  我抓起一坛子酒,向他脸上掷去,“要不是看在十里香的面子上,我才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宋子扬接过酒,捂着心口很是痛心疾首,“原来你我相交多年,竟全是为了要蹭我的酒喝!”
  我冷冷一哼,搬下桌上的凳子,寻了块抹布擦干净了:“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宋子扬在我对面坐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多日不见,过得如何?”
  我道:“还不错,你这些日子去了哪儿,一声不吭就走了,中间也不来个信儿。”
  宋子扬拍拍胸脯,豪气干云:“我去做了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儿,这件事情,让我一下子就找到了我的人生目标,我准备将这件事奉为我终生追求的理想事业……”
  我听着就觉得不妙:“你终身追求的理想事业不应该是开店吗?你不酿酒了我想喝十里香了上哪儿找去?”
  宋子扬非常受伤,“原来我在你心里只是个酿酒的……”
  我没说话,盯着他看,宋子扬也看我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真痛快!”
  宋子扬,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和我日前所见,不一样了,眉眼间掩都掩不住的锐利,如同一把出了鞘淬了血的宝剑,凌厉之气直指长空,这是一个人历经生杀之后的表现。
  他问我:“你如今,是不是和妄念里的那位先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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