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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共我饮长风-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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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自小便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一路行来,秉节持重,甚少令他有所失望,而今看着对方立在一旁,背后映着明媚天光,启帝不觉感慨非常。
  近来,他突然变得很嗜睡,时常陷入梦中久久难醒,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在提前适应那永睡不醒的长眠。
  是该放下了。
  这么想着,一直以来,那些悬而未落的忧虑疑惑,终于被启帝彻底放下,而后结结实实地压到了燕辰身上。
  “朝局如棋局,而你是落子之人,只需心持一杆秤,了解棋盘上每一个位置的利弊损益,在棋子越界时设法将其导回正途,若无法,那便弃之再落。”
  “杀鸡儆猴,大多时候,都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如果你不杀鸡,就会越来越多的猴子们在你跟前蹿跳,老二手底下的那些人,能留就留,不能留就一并除了吧。”
  “不要害怕犯错,人无完人,错了没事,只要及时修正便可,有阿寻在侧,他能最大程度地引导你,当然你也要适时地提点他,但需切记,同样的错误,一生只能犯下一次。”
  启帝不紧不慢,娓娓道来。
  燕辰立在一旁,静静聆听,末了,说道:“儿臣明白。”
  “你真的明白了?”启帝一问。
  他出口的声调起伏平缓,状似随意一问,但燕辰却顿感身上的压迫剧增。
  沉吟良久,燕辰垂首抬目看着启帝,道:“二弟之事,父皇也认为儿臣做错了?”
  “也,看来阿寻已提点过你,那朕便不再多言。”说话间,启帝倾身站起,负手前跨几步,与燕辰错身而过后,站定,眯眼注视着高升的太阳说道,“但这后续,你处理的很好,透过纯真的眼睛去看待世情,能让人产生全新的领悟,让子钦出面点醒昱儿确实是上上之策,经此一遭,昱儿若放得下,那他便能归你所掌,日后南方有他,你也不必忧心,这变相的恩赐,确立了上对下的关系。”
  话至此,启帝顿了顿。
  沉默了一会儿,启帝回身再度凝视燕辰,道:“这条路虽避免了手足相残,但却背起了舆论压力,与日后的史书评载,不只是你,姚寻更甚,你们二人已下定决心?”
  启帝的言外之意,燕辰自是知晓。
  唯有确保在他百年之后,燕子钦顺利登基为帝,二弟才会真心辅佐,全心臣服。
  那自己便不能,也不该留有子嗣。
  燕辰毫不迟疑,目色坚定,后退半步,撩袍跪地:“还请父皇成全。”
  近来皇城内突然兴起了无数关于他与姚寻间的风言风语,那些本在台面下的猜测经背后有心人的煽动,尽数变成急风骤雨,越过城墙传入皇城之内,他想不知都难。
  但自己与姚寻,早许诺余生相伴。
  故而他们并没有特别去追究这幕后之人。
  这一层薄薄的窗纸,迟早总要捅破。
  燕辰唯一在乎的,就是启帝会如何看待。
  对于此事,启帝不甚在意一摆手:“朕既言将家国重担交付于你,那我便不会再管,如何抉择由你们自己判断。”
  燕辰颔首记下。
  斟酌片刻,启帝再道:“人生难免起起落落,只要懂得自我调适,也没有什么过不了的难关,但你要切记,为君之道,当以民为先。”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燕湛闭目感受着阳光的温暖,良久,他摆了摆手:“起身,退下吧。”
  燕辰:“儿臣告退。”
  次日早朝,傅安携带启帝诏书来到,面对着满朝文武宣布正式册封燕辰为太子,并于两月后的黄道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山雨欲来

  昨日晚间下过一场雨,青石铺就的街道尚未干透,马车的铁轮由上驶过,碾出两道痕迹不浅的车辙。
  装饰华贵的马车里,燕煦与秦项君相对坐于其间。
  车轮滚动时所发出的辘辘声音,衬得车内异常安静。
  但,太|安静了。
  秦项君想,这样让人心头沉郁的安静,极不适合四殿下。
  秦项君不由抬目去看燕煦,对立而坐的青年,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长得甚是俊秀,却又无丝毫阴柔之感。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子有着一双很明亮的眸子,仿佛星子一般,笑起来的时候格外乖巧好看,但此刻,这双眼正半敛着,面无表情,整个人遥远的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浓雾。
  这个与以往大不相同的四皇子,令秦项君倍感陌生。
  燕煦敛目端坐。
  他在想,在沉思。
  燕煦当然知道秦项君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他在秦项君面前一直扮演着虚心、上进、好学的正面形象,他本不该在他眼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可眼下,燕煦却偏偏这样做了。
  始料未及的消息突至。
  燕煦措手不及的同时,内心似乎也因此而裂开了一个小口子,一腔温血汨汨而出,刺痛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脉,却又不能为他的心脏带来丁点温暖。
  他果然不是亲生的啊,燕煦自嘲。
  以往启帝所给予他的宠爱,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他连丁点的机会也不愿意给自己,只因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
  想到此处,燕煦脸色一黑,胸间内正激荡而起的,是名为愤怒的情绪。
  “殿下。”眼见燕煦面上的神色越发难看,秦项君不由出言唤道。
  燕煦猛然回神。
  一时间氛围有些僵持,但所幸燕煦足够机警,也一向善于活跃气氛,只见他眨了眨眼,神色回复平常,微牵了牵嘴角,音色和煦地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不知老师这么急着来见,是有何要事?”
  秦项君看着燕煦,眼下对方已恢复常态,面上情绪与往常无异,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自己的幻觉。
  车轮碾过地面,平稳前行。
  半晌,秦项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是老臣无能,无法帮助殿下达成心愿,而今一切底定,臣还请殿下莫要因此而误了自己的前程。”
  燕煦十分不解,反问道:“老师此言何意?”
  “殿下是天纵之才,眼光独到,治世手腕卓越,这才两年过去,老臣在殿下面前便已愧对老师之称了,但如今大局已定,大殿下继任太子,老臣虽感遗憾,却也不得不接受,还请殿下也莫要介怀。”顿了顿,秦项君凝视着他,语重心长再道,“大殿下从谏如流,老臣相信殿下您未来的政治抱负定会平坦无碍。”
  燕煦闻言,悠然一笑,歪了歪头,颇有些天真烂漫道:“不说册封大典尚未举行,便是举行了,世事无常……老师这话,说的早了吧?”
  秦项君心下不由一惊,随后眼皮一跳,对面的青年,一身华服,凛凛坐着,漫声说着,没什么特别凌厉的气势,无形中却有股怀抱天下的悠然。
  燕煦抬起眼深深地望着秦项君,良久,他眨了眨眼,双目开阖间,抹去面上笑意,取而代之,满目庄重:“秦大人你曾经说过,定倾力相助本皇子,这一诺,不知如今可还算数?”
  秦项君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胸腔急速跳动,鼓动声清晰可闻。
  事已至此,对方若还不放弃,那能行之道,已然不多,唯有……
  越是深思,秦项君越感惊惶,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早先立下的决心,在这一刻开始动摇。
  成为四皇子的师傅至今,已过三载,最初是因大殿之请,后来是为了自己的抱负,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秦项君确实越来越看重燕煦,也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他能够成为一个好皇帝,从而真心助他一臂之力,但在秦项君能给予的帮助里,绝没有谋权篡位,弑兄弑父这一条。
  燕煦的心思转得何等之快,他又怎么会不知道秦项君的底线在哪里?可他还是这样问了。
  神情平静,漫不在乎地问了,仿佛那只是个在平常不过的问题而已,就像以往他请教过秦项君的其他问题一样。
  为何?
  其实从秦项君出现在他马车前的那一刻,燕煦混乱的内心突然闪过一线灵光,那一瞬间他有了主意。
  这主意,是妙,也是险。
  果不其然,秦项君沉默了。
  燕煦也不逼他,只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等着。
  车厢内死寂一片,气氛压抑而紧张。
  马匹托着车轮隆隆向前,很快便到了四皇子府邸。
  帘外,于庆源差人搬来轿凳,在马车外张望了会,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内里的两人对立而坐,气氛焦灼,也便不去打扰,只恭敬立在一旁等候。
  燕煦依旧看着秦项君,对方也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秦项君目不斜视,直直地看着前方,神色没有丝毫不妥,与往日同样,沉默,不苟言笑,好像刚才燕煦的那个问题从头到尾就不存在似的。
  燕煦见状,率先笑了,出声道:“到了。”
  秦项君似是此时才注意到马车停下一般,视线微移,转向轿外,最后定在燕煦脸上,起手示意:“殿下先请。”
  燕煦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却又停了下来,说道:“前些日子,我得了罐好茶,老师不妨留下一同品鉴。”
  秦项君摇头:“老臣家中尚有他事待理,就不多留了,有劳殿下相送一程。”
  燕煦双目微眯,懂装不懂,这是一种比不懂装懂更可怕,也更令他不喜的人。
  “老师若无意多留,那我也不比勉强,但我希望老师您务必要接受本皇子的好意,就坐这车回转吧。”
  一句话,燕煦说得通透清楚,秦项君听得却甚是诛心。
  你不帮我可以,但不要碍我的事。
  说完,燕煦也不给秦项君反驳的机会,直接起手撩开帘幕打算走出。
  但撩起幕帘时,燕煦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转回头,微微一笑,一如往常,温和谦良,坦坦荡荡的目光瞬间消去剑拔弩张的氛围,他放轻声线说道:“方才学生不过突然想起前事,故而向老师您请教一番罢了,老师不必放在心上。”
  话毕燕煦转身走出。
  “一个天下,不同的人眼中,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视作霸业,亦有人读作苍生,那于殿下而言呢?”秦项君抬眼,隔着帘幕看着燕煦问道。
  燕煦已跨下马车,稳稳站在地面上。
  秦项君透过车帘看去,双手负背的青年,昂首看天,俊秀的脸上,表情坚毅,闻言只顿了会,便再起步向大门走去,踏过门前石狮,走进了府内,消失在朱红的大门之后。
  然,空气中还残留着他出口的那一句。
  “天下便只是天下而已。”
  隐约其辞,无疑是最狡诈的话术之一,秦项君的这个问题,燕煦实际上并未给出答案。
  秦项君的心再次一沉。
  难道人的一生真的都不得不为追求之事所伤、所累、所害?真的无人能逃出这场人生悲剧吗?
  再次滚动的车轮,载着秦项君一步步远离四皇子府的大门,其实在离开宫门不久的拐角处他就该下马车了,他的府邸落于皇城西面,与地处东边的四皇子府并不同路。
  “殿下,李大人来了,我已差人将他请去前厅。”
  燕煦点点头,足下跨出的步履不停,大步向前厅走去。
  此刻燕煦脸上的表情已完全变了,进门时那个坚毅大气的青年渐渐露出了他最本质的样子,被现实逼到绝境的男子,眉目间充满锋利的攻击性,他远远地看着李青,目色深沉,整个人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誓将一切摧毁殆尽。
  半个时辰后,李青面露豫色,冲冲离开。
  室内,燕煦孤身坐在主位上,抬起的视线注视着李青离去的背影,内中敛着股冷漠的贵意,不见悲亦无喜。
  我不能忍受失去这一切,如果真要这样,那就放手一搏吧!
  要么得到一切,要么,失去一切。
  送走李青的于庆源回转室内,躬身道:“殿下。”
  燕煦摆手:“退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于庆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对于这世上的有一些人来说,所有的人都不过是计较得失的工具,就连他自己也是同样,对于这种人而言,劝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都懂,只是不能接受罢了。
  “是。”于庆源最后再担忧地看了燕煦一眼,便转身退出门外,但并没有走远,只在门外候着,禁止他人靠近。
  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为什么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偏偏他此时此刻的所感受到的痛苦却是如此真实?
  燕煦起手捂着心口,一脸不解。
  燕煦突然觉得很荒谬,他想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可却是那样的难,明明他已不再强求,他退了一步,可为何这一步退出之后,他就掉到了万丈深渊之下了呢?
  他什么也没有了。
  燕煦的心很乱,他很痛,而这痛苦,它并不如何撕心裂肺,一下一下,绵延不绝。
作者有话要说:  太!安静了,太!安哪里值得屏蔽了????有毒吧

  ☆、世潮已成

  午后,书房寂寂,窗纸上花枝曳影,偶有珠玉之声响起,是行动的时候衣间玉佩相击时所发出声音。
  燕辰手持御笔,在御桌前写字。
  他正在给呈上的奏折,下最后的指示。
  姚凌云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书,却并没有看,而是撑着头看燕辰一笔一笔写字。
  一刻钟之前,燕辰尚且一边批示一边不时询问姚凌云的意见,但眼下所剩的都非要事,他也不再询问对方的意见,一桩桩一件件皆自行决断。
  姚凌云凝目看着燕辰,对方持笔落字,垂下的眼睫掩去目中的专注透彻,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竟莫名地生出些许孤寞深寒之意。
  姚凌云不由放下手中书卷起身。
  对方面前的砚台,墨水将近,姚凌云起步行至案边,亲自挽袖为他研磨。
  四下悄寂,而显得磨墨的声音清晰可闻。
  墨水充足,姚凌云停手放下墨条,侧目看了燕辰正在处理的奏折一眼。
  是一份请安的折子,从闽南而来的,他没记错的话,这样的奏折每月都会有一封从闽南督府送进皇城。
  这闽南总督还真是……让人无言以对啊。
  暮色四合,霞光如练,晚风轻轻拂着,透过窗户泻入的风声,低婉的恍如呓语。
  待燕辰写下最后一个字,拾袖搁笔时,姚凌云倒了杯茶递给他,含笑的双眸明澈清透,让人见之心下一荡。
  “辛苦了。”姚凌云含笑道。
  燕辰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知晓对方言下之意,无奈一笑:“也是一份心意。”
  姚凌云闻言挑了挑眉:“也只有你才看的这么开。”
  看得开吗?
  迅若星火的黯然自燕辰的脸上掠过,一阵怅然随之腾起,燕辰起身走向窗边,目视天际,周身的孤寞深寒之意更烈了。
  “听说你早间进宫的路上,遇见四弟了?”
  姚凌云一怔,点了点头:“嗯。”
  御花园内,湖畔相逢。
  此时正是竹子枯败的时节。
  晴光下,洁白的竹花开得正盛,成片的竹林里,竹叶不似往日翠绿,而是一簇黄拥着一簇绿。
  姚凌云俯身行礼:“见过四殿下。”
  燕煦半睨了他一眼,良久,才稍稍起手示意对方免礼。
  如今他们相谈的氛围,已不像早前那般剑拔弩张,长久的对垒和变调的立场已磨平了燕煦身上的伪装。他们都已获悉对方的立场与追求,也知道有些情绪不过是为了掩饰真正目的手段,而今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之下,那这些手段也没了使用的必要。
  姚凌云起身看了看燕煦,而后视线微转,落在他身后半步的李青身上,微微颔首示意,再转回头,笑道:“殿下最近很忙碌啊。”
  道旁凝聚了一夜的露水从竹梢上落下,在地上溅开一地秋寒。
  燕煦微抬下颚看着姚凌云,相仿的物理高度,可燕煦眼中却含有居高临下之意:“大襄乃我燕氏的天下,本皇子做这些是应当的,倒是姚大人你,辛苦了。”
  “食君俸禄,该然,四殿下言重了。”姚凌云笑意不改,温声回应。
  燕煦闻言,笑开,这一笑,他面上的阴霾尽去,同样温声说道:“姚大人如此尽忠职守,有臣如此,实乃我大襄之幸。”
  “都是分内之事,殿下盛赞,寻受之有愧。”姚凌云作揖俯身,诚惶诚恐,顿了顿,再道,“秋寒露重,秋风不息,寻便不多打扰殿下了。”
  “哦?”燕煦仿佛没有听到他后半句话一般,眉峰轻挑,漫声道,“既然大人受之有愧,不如辞官?”
  林间蓦然起了一阵响动,惊飞无数鸟雀,姚凌云心下叹息了一声,随后抬起头来,直视燕煦。
  “寻力量虽小,但也不愿就此放弃。”
  朝阳自东边升起,却未能带走寒意,吹拂而过的风,更是为这晚秋再添一分萧索寒冷。
  姚凌云眨了眨眼,继续说道:“就如这风,虽小,可道道相集,仍能掀滔起浪,而寻只愿做这其中一道就好。”
  燕煦闻言双眼微微眯起。
  对立的两人各怀心思,一时僵持不下。
  良久燕煦转身背站。
  秋末时分,东都皇城内的风景一向不错,眼下他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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