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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共我饮长风-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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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昱也没料到启帝竟会如此直白的将心中所想讲出,一时间仿遭雷击般地愣住了。
  “最初你利用江南一脉塑造自己的名望,朕以为你能表现的更好,可是最后你所选的竟是一条受制于人的道路。”启帝看着燕昱,叹息道,“你选择抛妻弃子,只是为了将自己逼入受制于人的境地?”
  燕昱面色一僵,但很快便被倔强所取代,他出口为自己辩护:“事成之后,我自有办法摆脱他们。”
  启帝摇头,双目清朗,比那跳动烛火还要明亮几许:“踏上悬崖,要寻退路谈何容易?若非你受制于人,这一次煦儿之举焉能左右你的抉择,还是说你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清这次你为何会败?”
  “是因为四弟。”燕昱置于膝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颓然松开,说道,“四弟他早就知晓我与樱珠之间有所联系,他刻意先去一趟宜安殿,而后故作神秘,与宁贵妃闭门交谈,此举是做给樱珠看的,他在引导她,他刻意在言语上刺激母妃,令她陷入挣扎,以此制造出父皇您可能病危的不实消息,樱珠不明内中真意,前去宜安殿查探,也便直接踏入了四弟的算计。”
  “然后呢?”
  说话间,燕昱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沉稳与傲气,从容不迫道:“宜安殿表面虽无变化,但里面传出的药味却更浓重了,这想必也是四弟做的手脚。”
  启帝点头:“煦儿给朕带了几贴药茶,气味虽重,但饮之清苦回甘,又不解药性,朕甚是喜欢。”
  “哈。”燕昱自嘲一笑,“太医院没任何表示,如此情景,反而像是有心人在刻意隐瞒,这更加坚定了樱珠内心的猜想,实际上也确实是故意的,却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刻意误导,误导我在错误的时机,做出错误的决定,四弟这招确实妙哉,竟只用了一手,便将我从奇货可居之地,拉入左右为难之境。”
  在宗正寺时,燕昱便想通了所有缘由,他已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去品尝这个事实所带来的个中滋味,如今再提,倒也不觉得难以接受。
  “人,一旦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就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来处理由此产生的后果,紧接着便是一个又一个错误的叠加,造成的危害亦如同那滚动的雪球一样,不断扩大,若非受制于人,你又何须如此莽撞。” 顿了顿,启帝掷地有声说道,“我燕式子弟,岂能受制于人。”
  燕昱:“没料到四弟隐于暗处,阴谋算计,的确是我的失误。”
  启帝:“绝对的阴谋,唯有以绝对的势力压制,方能使对方屈服,这一点阿辰就做的很好。”
  “你到底还是偏心大哥的,我不如他?呵,除了妇人之仁我究竟哪点不如他?”
  “辰儿他是真的很仁慈没错,可他并非没有能力。”启帝的声线不变,不疾不徐,然他的那双眼睛,却完全不似他的面庞,不见衰老,异常锐利,“也正是因为他有实力,所以才更能显出这份仁慈的难能可贵,生杀予夺何其简单,绝对的仁厚所需要付出的勇气,是现在的你所难以想象的。”
  燕昱坐着,面庞冷漠到了极致,漆黑的眼眸里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狰狞,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侧脸线条利落,嘴唇缺乏血色,使他看上去有种冷淡而矜傲的意味。
  “你不服?”启帝问道。
  燕昱没有回答,他别过了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冷漠恍如一尊雕塑。
  启帝一叹,再道:“仁慈与优柔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优柔寡断不可取,但仁慈却是很好的一种秉性。”
  “人心不狠,江山又岂能安稳?”
  “世人总说成大事者必须要狠,要果决,不能有太多的爱,但朕却不这样认为。”启帝深深地注视着燕昱,说,“若没有伟大的爱,又如何成就伟大的事?”
  燕昱一时无言。
  “你现在不懂也无妨,有一些疑问本就没有解决之道,就像有一些误解若不深究,便只是永久不可追的遗憾。”启帝慢条斯理的说着,声音冷静沉着,“但你是我的儿子,我燕湛的儿子可以无能,却不能无知,想不明白那就回去慢慢地想,想到能想明白为止。”
  燕昱抬目,没头没脑地问道:“我是你的儿子?”
  启帝颔首回答:“你自然是我的儿子。”
  燕昱:“这么多年的执着怨恨,就因为这几个字,如今你要我就这么放下?”
  启帝:“你放不下?”
  燕昱:“行宫惨案,拂柳全族,这么多条人命,都是因我而死。”
  “那些人命由我背负。”暖黄烛光照耀着启帝的面庞,燕昱看着竟生出了些许温暖的感觉来,启帝再道,“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他这话说得很简单,却也很有力。
  讶异,不解,伴随而来的是痛彻心扉的顿悟,这深刻又平淡的一句话,磨平了燕昱过去二十来年的一切怨怼。
  启帝起身,走至燕昱身侧,抬手重重地在他肩上压了一压。
  “仇恨不能开出果实,兰若她当年之所以让我隐瞒此事,送走你,就是想让你脱离这些过去,脱离束缚,好好生活,我如今告诉你这些,也只是要让你知道你一直是朕所在意的孩子,而不是为了让你陷入到前人的过去之中,遗忘自己。”

  ☆、父与子

  “小皇孙,你在哪?你慢点,你等等老奴。”
  走出暖阁,月光扑面,凄冷的冷光映照着悄寂的庭院,燕昱木然行于其间,缓步至一个岔道时,远远地,听到了这样一句呼喊。
  小皇孙……
  是他。
  他的孩子。
  燕昱不由自主的在原地站住,他的孩子此时正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也许只要他拐过前面这个弯就能看到,可不知为何他却迈不开脚来。
  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滋味悄然爬上燕昱的心间。
  他的孩子从出生至今,将近两年的时光,他一面未见。但他知道他的一切,他知道大哥与姚凌云将他视为己出,知道他时常出入宜安殿,父皇对其也是疼爱有加。
  要不要见上一面?只要看一眼就好。
  燕昱内心挣扎着,可不待他做出选择,便与从拐弯处踉跄跑来的孩童狭路相逢。
  对方不及刹车就这么直直地撞到了燕昱身上。
  燕昱下意识俯身,抬手扶住了幼童。
  此时明月攀升,朦胧月色,浅浅晕下,柔光打在夜间静逸的院子里,平白的多了一分有别于白日的清洌。
  那孩子微微仰头看着燕昱,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燕昱垂目,定定地看着这个眼前这个堪堪才会走的小娃娃,没有回话。
  见人不说话,燕子钦不由再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知不知道,挡住我的路可是要挨板子的。”
  清澈的童声敲击着燕昱的心房,燕昱俯身将人扶正,轻声道:“那你要打我吗?”
  燕子钦顺势站好,歪着脑袋陷入了思索,好半晌,他才大度地摆摆手:“念在你是初犯,本皇孙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以后可要注意了,下次再犯,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燕昱失笑道:“那,我就多谢小皇孙宽恕了。”
  燕子钦满意点头,转动的目光落到了燕昱身后跟着的几个玄甲护卫身上,他看看护卫,再看看燕昱,又眨了眨眼,疑问道:“你还犯了别的事?”
  “是啊。”
  两个字出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叹息般的惘然,燕昱垂目看着面前孩童,又似乎是透过他,看向那个早不存在的人。
  百岁光阴如梦蝶,如今回首往事皆蹉跎。
  这世间的恩怨辜负,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句意难平罢了。
  燕子钦不明白燕昱脸上表情是什么意思,小小的他只感觉到了一股,在他这个年龄还说不上来的感觉,也不知为何他对面前这个人有着一股天然的亲近感。
  燕子钦顺从本心,上前一步,抬手拉了拉燕昱的衣角,仰着头,说道:“你别怕,大伯他说过的,犯错了没关系,只要及时改正,以后都不要再犯就可以了。”
  童言童言,落入燕昱耳中,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些冗杂的念头当即如潮水褪去,不明真相前的愤懑,成事失败后的恐慌,明了一切后的枉然霎时被全部浇灭,一直绷紧着的神经也突然变得又舒服又暖和。
  到底是他着相了。
  燕昱笑了起来,半蹲下来,揉了揉燕子钦的脑袋,温温软软说道:“你说的对。”
  得人夸奖,燕子钦骄傲的昂起脸:“那是,本皇孙最聪明了。”
  燕昱见状失笑,连连点头附和。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抛下侍卫一个人跑这边来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可让老奴好找。”傅安人未至声先止,然走近一看燕昱,霎时愣在当场,他看了看燕昱,又看了看燕子钦,好半晌才躬身行礼,“殿下。”
  “公公不必多礼。”燕昱起身,又垂目深深看了燕子钦一眼,对傅安一颔首,道,“以后也要劳烦公公了。”
  话毕,燕昱转身离开。
  “喂。”见人离开,燕子钦突然在背后叫道,“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燕昱足下微微一顿,却没有因此停下。
  会的,总有一天会的。燕昱内心这样回道。
  原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自己为母亲而正名,却不料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原来他,一直都是别的手中的棋子,受人利用而不知,哈。
  真是讽刺啊。
  那段过去与自己所想的截然相反,那些久远的真相上淌着血,发了霉,早已锈迹斑斑,而隐藏其中的种种无可奈何,不是天意作祟,是人为导致。
  舍尽半生,抛却一切,汲汲营营织一张局,却还是抵不过世事残酷,到头来被困住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燕昱很清楚的知道,启帝说的并没有错,他是对皇位有意,但凌驾在这之上,是意欲让父亲刮目相看的执念。
  不甘的意志,成就了燕昱夺嫡的信念,而今身心动摇的他,究竟该何去何从?
  风吹,云动,月被云挡在了身后,半晌,月再现踪。
  云与月似追逐嬉戏一般,忽而隐忽而现,光线昏昏暗暗,朦昧不明。数年来汲汲营营、呕心沥血的皇权之路真要在这样夜色里落下休止符吗?
  他的一生都困在一个名为“皇权”的囹圄之中,挣不脱,逃不离,宛如围城受困,不得不踩下一脚的鲜血淋漓,以换得扬眉吐气的机会。
  那些年,支撑他的,有不甘,有怨恨,亦有野望,可最后他却发现,他无需不甘,因为他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母亲的期盼,他一直关注着自己;他也不必怨恨,他母妃的死,凄惨、壮烈,他的父亲与他一样耿耿于怀,念念难忘。
  至于野望。
  不为母亲,那他自己呢,撇开不甘,放下怨怼,这皇位对他而言,是何意义?
  他为此,甚至放弃了毕生所爱。
  无数青山隔沧海,为何同往却不同归。
  陷入沉思的燕昱,踽踽独行,心中一片茫然的他仿佛没有看见面前站着的燕辰与姚凌云一般,抬步缓缓穿过。
  看着从身旁走过的燕昱,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侧未置一词的燕辰,姚凌云心下叹息,开口问道:“在殿下的心中,所谓的父亲是何种样貌的?”
  “嗯?”燕昱闻言顿步,侧目看响姚凌云。
  姚凌云说:“能力与责任,相辅相成,有多少能力就要承担多少责任,但前提是,合适与否。”
  燕昱嗤笑:“这就能掩饰他的厚此薄彼?”
  “陛下对几位殿下的态度虽不尽相同,但所给予的关爱是相同的,他器重大殿下,疼爱四殿下,对二殿下你,虽然召见不多,但亦是珍视有加。”
  “珍视有加?他告诉你的?”燕昱反口一问,不屑再道,“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激烈的言辞,伤人伤己。
  可对于燕昱的态度,姚凌云却毫不介意,他只问道:“这几年来,殿下一次也没有见过子钦,所以你毫不珍视他?”
  如此类比,另燕昱一时无言反驳。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殿下对您也是一样的。”顿了顿,姚凌云再说道,“而且所谓的召见不多也只是殿下你的自认为而已,陛下召见几位皇子的次数相差无几,可殿下却认为自己与陛下见面的次数不多,这究竟是为什么?殿下您还不明白吗?”
  因为心有定见,所以这些年来,除了必要的请安外,其他时间他甚少单独拜见启帝,对方也不曾因此而责怪过他,自己原先也一直以为,对方的不责怪不过问是因为愧对母妃。
  月色破云而出,凄冷的光映着燕昱有些恍然的面上。
  此时的燕昱略略垂着眼,月光穿过密密的睫毛,在他瘦削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姚凌云一字一字再道:“是殿下您先入为主。”
  燕昱闻言抬眸直直地看向姚凌云。
  “所以寻认为,父亲的模样究竟如何,这取决于为人子自己的心中究竟如何作想,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模样,这不是为人父所能选择的。”姚凌云慢慢说着,“殿下当然可以为自己的遭遇感到不平,但这其中的缘由,寻希望殿下深思。”
  燕昱注视着姚凌云,脸色如纸一般苍白,神情冷漠的惊人,一双眼,明亮,淬利的仿佛月光倒映在冰冷的刀刃之上,看得人内心一阵发寒。
  姚凌云见之,不由收了话音。
  一个总是能够冷静的人一旦丧失了冷静,他会变得如何?
  该说的能说的,他都说了,其余的不是他所能置喙的。
  “二弟。”一直没有说话的燕辰,突然出口唤了一声。
  燕昱寻声侧目看去。
  “离开皇城吧。”燕辰近乎叹息说道,“去江南,别再回来了。”
  燕昱一愣,随即他笑了,缓缓地笑出了声:“我若不走,你会杀我?”
  “你若不走。”燕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沙哑,眼微合,在双目的一睁一闭间,燕辰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卡在他喉间的那口气终于还是吐了出来,这口气叹得极短,短得几乎让人听不见,“那我便无法留下阿钦了。”
  夜中月,月下风,吹拂着一树繁花,长廊外头,火红的石榴花噗通一声落进了池塘里面,燕昱猛然抬头,燕辰笔直地站在那里,光影错落,异常寂寥。
  燕昱的眼冷得像冰,出口声音却比他的眼神更加的冷。
  “你在威胁我?”
  燕辰转首,与他对视:“人活着,无法面面俱到,所以必须要有取舍,得此失彼的取舍,而取舍之后,便不该有悔。”
  二人视线焦灼间,蓦地,燕昱笑了,如嘲似讽,但这一次他嘲的是他自己。
  “父皇说的没错,你确实是有勇之人。”
  在燕辰略带疑惑的目光中,燕昱慢慢恢复了往常的平和从容。
  “我会离开,你不用惊讶,我本就有此打算,虽起因并不如我所想,但我已尽己所能了,这场夺嫡之争是我输了,人事已尽,无力回天,输便是输了。”
  燕昱停顿了会,维持着面上依旧如平常一般的从容笑容,只是眼神有了些微不同。
  “尽管我一直不愿承认,但是大哥我一直都敬佩和尊敬着你,无论是观察力、自律力,还是长远谋略方面,你无一不在我之上,我在微妙嫉妒着你的同时,又无法不为你感到骄傲。”
  燕昱长吸一口气,抬步跨出。
  “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然才走出数步,他又突然顿步停下。
  “若是将来他对皇位无意,你们……”燕昱迟疑地说着,慢慢地收了声音,最后他苦笑着摇头,“罢了。”
  春华秋实,枯荣交替,天地自有正序,万事发展也自有他既定的轨迹,强行干涉不过是重蹈今日覆侧,我无能扭转过去,但我能选择不去干涉他的未来。
  他若想要,我竭尽所能,他若不要,我为他挡风遮雨。
  燕昱离去,燕辰目送。
  良久,燕昱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长廊尽头光阴错落,满园都是风,燕辰却始终未曾收回视线,姚凌云见状,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拍。
  燕煦侧首,看着姚凌云,摇了摇头:“我没事。”
  见对方依旧皱着眉心,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燕辰笑了笑,起手覆上对方的,说道:“我很了解,若没有一点帝王心术便无法治理国家。”
  姚凌云点了点头:“机心算计有之无妨,重点在与如何使用,用于何处,况且这一次你早看出了二殿下心有退意,只是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名头,林姑娘葬在江南,我想二殿下也会希望回到那里。”
  “知我者。”燕辰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虽然有些低沉,但却能给人一种柔和的,仿佛沐浴在春风中的感觉,霎时,周遭略显颓然的气氛也变得温馨起来。
  他和他彼此成就,他们是一体的,所有人在讨论他们其中一个的时候,也总会不由自主地提及另一个。

  ☆、一处亭台两愁情

  “计划顺利进行,可淮观之,殿下似乎并不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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