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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共我饮长风-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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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好心情的秦项君,步出轿子,命随侍上前叩门递帖,而后被引进厅内等候。
  不多时,一身便服的右相姚孟轩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秦项君起身行礼:“右相。”
  “项大人。”姚孟轩作揖回礼,而后手臂一抬,引人回坐,“老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冒昧打扰,还请相爷海涵。”秦项君顺势落座,含笑回应,然紧皱的眉峰却丝毫不见松弛。
  简短地寒暄过后,秦项君直接开门见山道:“想必右相心下也很清楚,老夫此番前来正是为湖广水患一事。”
  秦项君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拜访,姚孟轩内心自是清楚对方意欲何为。
  听着秦大人这单刀直入的问询,姚孟轩点头,说道:“不错,但大人所求,本相无能为力。”
  “姚大人,老夫虽然年迈,但近年来一直勤于锻炼,体魄并不算差,再者湖广水患事关重大,冬日天气寒冷,向来河水枯竭,少降雨,而如今却突发水患,这与常理不合,不亲自去看上一看,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凿凿之言,皆出肺腑,秦项君竭力争取。
  “所以此番,朝廷才会需要老大人您给选拔几位精通水利之人南下检验河道。”对于秦项君,姚孟轩一向钦佩,可他也实在不愿让年迈之人涉险,再三劝诫道:“工部下亦有水部,水部郎中何如是您的得意弟子,对治水之道颇有其独到的见解,由他前往,老大人您实在不必担心。”
  “右相大人,您可知道老夫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疑问出口,却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秦项君激昂澎湃,大声道,“就是为了治水!当年老夫没有功名在身,所提的治水策略被人轻之怠之,故而老夫发奋图强,而今老夫官爵加身,却因年岁之故,得门而不得入,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啊?死,我并不怕,但你们得让我死得其所!”
  一字一句,姚孟轩为之震撼,继而肃然起敬。
  可这世间之事又岂能事事顺人心意?
  姚孟轩无言长叹,良久才开口说道:“此事已定,水患之事刻不容缓,大殿下已于日落前宣下诏书,责令一众钦差即刻启程,赶赴湖广,眼下赴南使团,只怕已经启程了,既无可更改,还请大人莫要多思。”
  秦项君面上的失望之色,肉眼可见,眉间的褶皱越发得深了。
  见人如此,姚孟轩无从安慰,只劝诫道:“韶华易逝,春生秋杀,此乃天地法则,每个年纪都有属于那个年纪该做之事,还望老大人深思,再者。”姚孟轩凝目相视,“功成何需在己?”
  秦项君闻之,怔住了,好半晌,他突然笑了起来。
  轻笑,大笑。
  而后慢慢地起身走了。
  好一句功成何需在己啊,原来是我执着了。
  可数十载的执念又岂能说放就放?
  看着秦项君离去的背影,姚孟轩再一次摇头叹息。
  壮士暮年,虽雄心不已,可身体机能到底还是跟不上了啊。
  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在慢慢远去。
  但幸而,还有后来者。
  又开始下雪了,大街上偶有寒风呼啸而过,冻得路上行人阵阵激灵。
  出了相府的秦项君,在软轿前停下,静静地站了好一会,任由风雪扑面至。
  无数青山隔沧海;与谁同往却同归。
  秦项君无声地笑了起来,隔了会儿,突然对随侍道:“你去四殿下府上传句话。”
  又是长长一阵寂静,久到随侍不解地抬头看向他,秦项君才静静的开了口。
  “就说,人生在世,不比嬉戏玩乐,一个决定一旦做下,便无可更改。上位者,所需要的不仅仅只是杀伐谋略,还要保留适当的善念,不可轻造杀孽,不可轻易取舍,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尚且年幼,这条路我这个做老师的。”
  纷扬的雪片在风的吹拂下,轻柔回旋,吹过轿檐、吹过衣角、吹过路旁沉眠的海棠枝干,又被重新卷到半空之中。
  “当倾力相助。”

  ☆、流言蜚语

  “说来最近民间关于你失德的传闻越来越多,也越传越夸张了。”姚凌云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缩在毛茸茸的软塌上,半点也不愿动弹。
  正一笔一划,认真地往呈上的奏折上落下批注的燕辰,头没抬,手未顿,漫不经心地接道:“如何个夸张法?”
  冻天雪地,没有地龙,便是再厚实的绒毛也挡不住寒意地侵蚀,姚凌云吸了吸鼻子,内心再一次吐槽启帝不在御书房内装置地龙的错误举动。
  说什么处理政事不是享乐,环境不可过于舒适,那也不能因此而受罪啊。
  哎,姚凌云长叹了一声,又更深得往后缩了缩,这大概是英明神武的启帝陛下,平生唯一一桩错误了,果然是人无完人啊。
  姚凌云感慨着。
  “嗯?你不知?”见人久久没有回话,还长叹了一声,燕辰不由抬眸看向姚凌云,挑了挑眉。
  姚凌云只当自己刚才是故作神秘而非走神,抬目,与燕辰堪堪对视,甚是为难的吱吱唔唔一番。
  “不是,只是太难听了,微臣说不出口,怕殿下您降罪。”
  对方深色眼眸里滚动着浅浅的光亮,其将欲出,皎若云间月,淡如瓦上霜,燕辰望之心头一震,好一会儿才恍过神来,摇头失笑,却也从善如流,合上面前奏折,再启一封,言道:“本皇子恕你无罪,寻卿但讲无妨。”
  “臣遵命。”姚凌云换了个姿势,依旧靠着,双手拢在袖中,面不改色地说着:“据坊间传闻,说殿下您龙虎精神,夜御七女,有时候甚至还荤素不忌。”
  燕辰闻言诧异,而后目光竟突然变得柔和而又生动起来,再次抬目凝视着姚凌云,甚至还轻轻地弯了弯眼睛。
  “龙虎精神倒是不假,至于其他确实是谣言,传言嘛,一向真假参半,可以理解。”燕辰煞有其事地分析着,略顿了顿,笑道,“就这样?”
  传言不过是为了推动局势而随口诌来的,不堪入耳,本不该在当事人的面前明说,脱口而出后,略略思之,姚凌云自己也觉离谱,但未料对方竟是如此反应,姚凌云不由一僵,但再一想,便也释然,问心无愧何虑之有?
  姚凌云笑了下,继续道:“还有传闻说殿下你迟迟不娶,是因喜好龙阳。”
  “当然不是,本皇子之所以迟迟未娶,只因心有所慕,而所慕之人,目前还不愿嫁与本皇子。”燕辰不为所动,依旧温和地笑着,说话时微微提起嘴角,带上一个宠溺的笑容,末了,再问,“还有吗?”
  对手段位太高,我方节节败退。
  姚凌云干笑了声,本来紧盯在燕辰脸上的眼神,突然开始闪躲了起来,视线左右乱飘,出口的声线也显得有点飘忽:“当然,还有传言说陛下病得如此之重,却依旧从行宫赶回宫中,也是因为殿下你的作风问题,证据便是陛下回宫后,只见了你一个人。”
  燕辰终于搁下了手中御笔,起手抵额,故做沉思,好一会儿,才坐下结论道:“连父皇回宫后只见过本皇子一人这种事情都能知道,看来这传言的源头是当朝之人。”
  “咦?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如此造谣殿下您。”姚凌云不敢置信。
  “确实大胆,这么胆大的人,本皇子平生仅见,唯有一人。”燕辰微笑,眉梢眼底俱是暖意。
  “不知殿下所指得是何人?”姚凌云一脸沉痛地问道。
  燕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一般,面上笑意更甚了,慢悠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姚凌云眨了眨,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殿下您是说微臣吗?”
  燕辰点头。
  “我好伤心啊,微臣一片拳拳赤诚之心,竟被殿下如此误会。”姚凌云别过头,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行,偷笑着,嘴角翘的老高,“不行,微臣的心快要碎了。”
  姚凌云整个人缩卷着,窝在榻椅上,白色的绒毛柔和了他的脸部轮廓,眼睛弯弯带着笑意,出口的嗓音低沉而又柔软,微微还透着点委屈。
  燕辰看着这样的姚凌云,突然倾身站起来,抬步向他走去。
  柔软的绒毛映衬着对方脸上的绯红,很是秀色可餐,燕辰郑重地执起他的右手,忍着笑意倾身靠近,轻轻地啄了下他的耳垂,说道:“要碎了吗?来本皇子揉揉。”
  姚凌云侧眼看着燕辰,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缓缓地喷洒在耳垂边上,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酥痒,不由瑟缩了一下,仅此一下,先机已失。
  “你摸哪呢燕辰?你的心长那的吗?”
  燕辰重新抓回姚凌云方才因挣扎而挣脱的手,将自己左手的手指,仔仔细细地卡进对方的指缝里,十指纠缠,扣得紧紧的:“心脏连着胸腔,心既然痛了,胸又岂能幸免,本皇子一并照顾了。”顿了顿,故作严肃道,“还有,寻卿居然敢直呼本皇子名讳,当罚。”
  “诶诶诶,别挠,痒,哈哈哈哈哈,住手阿辰,我认输还不行嘛,微臣认输了大殿下。”
  燕辰见好就收,俯身在姚凌云的嘴角亲了一下,便放开了他。
  “自从这样的风声在坊间传开之后,刚开始百姓们尚且津津有味,可时间一长,不赞同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了,民众们开始提出了质疑,是时候走下一步了。”
  经刚才那么一闹,姚凌云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也不在缩卷着,长手长脚地摊开,脸上笑意依旧。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很好看,温和的面部轮廓,云淡风轻的神情眉目,还有提及正事时沉而不黯的眼睛,就像剑尖一般,锋芒表露。
  “嗯。”燕辰看着他点了点头。
  “昨夜,项大人造访相府,跟父亲交谈过后,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姚凌云突然转了个话题道。
  一声叹息,从燕辰的嘴里呼出。
  “心怀社稷,鞠躬尽瘁,项大人实乃为官者典范。”
  “可你依旧不会赞同他前往湖广。”
  燕辰笑了笑,起身,整整衣摆,负手再背,又恢复了他从容淡定,有条不紊的仪态。
  “欲成一事,尤其是一大事,仅一人往往不够,这个世界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努力推持,方能稳步前进,故而存活其间的我们,不仅要学会寻找和分辨同伴,也要学会教导和培养后代,功成不必在己,一昧地坚持己身执念,事必躬亲,必然是无法走的更远的,我们要学会交付信任,更要尝试托付身后。”
  “项大人孜孜不倦,多年下来依旧初衷不变,这等坚持已非常人可比,所以更需他人谆谆告诫,潜移默化。”顿了顿,姚凌云笑道,“上了年纪就更容易死心眼了,殿下,您任重道远。”
  “有寻卿作陪,无妨。”燕辰与其相视而笑。
  话毕,燕辰扬声唤来门外宫人,送炭炉,置茶水。
  姚凌云不明就里,正欲询问,便听门外有小太监道:“殿下,项大人到了。”
  燕辰落座东侧主位,道:“快请。”
  秦项君进屋,下拜。
  “微臣参见殿下。”
  “大人不必多礼,请起,坐。”燕辰抬手虚扶,指了指面前暖座。
  姚凌云见状,立马上前,意欲扶秦项君起身,却被秦项君摆手拒绝了。
  起身,落座,秦项君面色如常,情绪亦不见丝毫异样,从容开口:“不知殿下今日召下官前来,有何要事?”
  燕辰与姚凌云无声对望一眼,以项大人坚持执拗的个性,不该是这种反应。斟酌一瞬,燕辰开口道:“关于昨日朝上之事,本皇子明白大人欲为民请命之心,只是大人毕竟已处知命之年,实在不便四处奔波。”
  秦项君闻言,许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一揖,道:“微臣明白殿下的意思,此前是臣执拗了,昨日与右相一谈过后,臣茅塞顿开,他说的没错,功成无需在己。”
  “大人能如此作想自是最好。”燕辰未料对方竟已想通,怔了怔,仅一瞬,笑道,点点头,示意对方再坐。
  一时间二人都没在说话。
  时间在无声中缓行。
  善于调节气氛的姚凌云遂而上前一步,斟茶两杯,先后推给二人,笑道:“前些日子在朝上没见着项大人,听同僚们说,大人那会儿身体有恙,那时候,寻初入官场,许多事务仍不甚上手,故而未曾亲自前去探望,不知大人现下身子可还好?”
  “都是些不碍事儿的小毛病,有劳寻公子挂心了。”上等的普洱茶水,送入喉中,润开肺腑,驱寒暖胃,秦项君笑了笑,转头对燕辰道,“原本,微臣还想着,待开了春,再请奏殿下,去看看京师附近的水利,毕竟那些,是臣蒙陛下恩典,亲手督造的,不过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也是该放手交给年轻人的时候了。”
  燕辰听人此番言论,深感欣慰,含笑道:“大人能如此作想,再好不过。”
  真心实意的关切里,所蕴含着的能量是无限的,说的人或许并不觉得,可在听的人的内心,却无一不是感触。
  人的关心能让人变得善感。
  秦项君因此而仲怔了会,可……
  思及已经做下的决定,秦项君心下一叹,开口道:“也幸而殿下给微臣找了个好学生,让臣在朝政之余仍有事可做,只是四殿下虽然机敏聪慧,但到底经历不多,定性不佳。”
  听他提及燕煦的性情,燕辰颔首赞同:“四弟一向轻世傲物,桀骜不驯,大人费心了。”
  “殿下此言,老臣惶恐。”秦项君闻言正欲起身告罪,却被燕辰抬手虚虚压下。
  秦项君顺势坐回,略一思付,还是倾身站起,道:“四殿下乃天之骄子,才情谋略无一不有,他目前唯一欠缺的,是磨炼,臣有意领他入中书省学习日常事务,以磨练心性,还望殿下恩准。”
  燕辰不想对方竟会有此一请,故而并未当即回复,斟酌过后,才笑道:“阿煦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在朝中却没有明确的定位,只有旁听之席,倒是我疏忽了,若大人有意教导,自是再好不过。”
  秦项君躬身作揖:“那臣便替自己的学生,先行谢过殿下。”
  燕辰道:“那也是我的小弟,大人严重。”
  秦项君:“若无其他要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燕辰颔首。
  姚凌云久久注视着秦项君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燕辰开口叫了他好几声,也没被搭理,干脆抬手拉住他的手腕,向内一扯,二人抱了满怀。
  “怎么?”
  姚凌云在他怀里挪了挪,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在,依旧若有所思道:“你不觉得今天的秦大人很不一样?”
  燕辰点头:“自然,可这是好事。”
  “真是好事吗?”姚凌云喃喃自语,神色幽深。
  “慧者多伤,你啊,别总是想太多。”燕辰抬手扭了扭他的脸颊,说道,“乍然放下心中一直悬着的包袱,秦大人自然无措,故而转眼视线,将心力放在他的学生身上,也并无不妥。”
  姚凌云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可他心里总还是放心不下,从言侍郎呈上奏折的那一刻起,他就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左右着朝野上下。
  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乱上添乱

  待放下手中书册,抬眸,已是日落月升之时。
  燕煦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跨出房门,挥手示意门外候着的宫人不必跟着。
  近日来,燕煦一直在元和偏殿里待着,帮助大皇子处理湖广水患后续,及其他事宜。经此一役他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一般,虽处理起政务来不甚熟练,但他每日都早出晚归,虚心求教学习,大襄最小的皇子终于也开始有了为天下为万民请命责任心,群臣观之,无不欣慰。
  燕煦抬步踏出大殿,甫一跨出宫门,月色刚及人眼,细密的风便和着皎洁的月光扑面而来,寒意顿生,眼下酉时更声已过,而他却仿佛也并不赶着回府一般,抬步缓行,一步步慢慢地穿过层层楼殿,往外围而去。
  而在另一厢,御史赵铭也正好处理完手边的琐事,起身收拾,准备去宫门外的摊子上吃碗馄饨充饥。
  步履冲冲的赵铭,与徐徐前行的燕煦狭路相逢。
  对于燕煦,以往赵铭并没什么多大的印象,只知他是被父兄宠着护着的小皇子,直至近日,方有改观。到底是陛下的子嗣,一旦上心起来,其能为眼界可谓无人能及。
  敏而好学,这是赵铭眼下对燕煦的看法。
  故而这个点还在元和殿四周看到四皇子,赵铭他很是欣慰,甚至不多得的笑了一下,行礼道:“见过四殿下。”
  此时,在此地,见到此人,燕煦丝毫未觉意外惊讶,只眨了眨眼,微抬手示意免礼:“赵大人。”
  向来严苛的赵铭不习惯好声说话,略有些硬邦邦道:“天色已晚,殿下还孤身在外略有不妥,若无要事还是早些回吧。”
  燕煦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多谢大人关心,本皇子这会儿正打算回府。”话毕,脸上笑意蓦然变得有些牵强,扯了扯嘴角,落寞道,“天降灾劫,本皇子身为皇族,既承此身份,享受着人民奉献的好处,那自然也不能总是坐享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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