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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话封侯-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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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又是阵阵嘘声与讥讽,一派风言风语中,到底还有人顾忌着曹钧的身份,说道:“咱们这么编排他不好吧,他毕竟还是个将军,万一事后查明与谋害皇嗣一案无关,等他出了天牢哥几位哪个能讨得了好?”
  “别担心这个。”有人挥了挥手示意无妨,“我早就跟领头的公公打听过了,这逆犯曹钧行巫蛊之术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只再等上几日刑部结了案,便可直接问斩。”
  曹钧一直忍耐无声,任由他们闲言碎语几番侮辱也不予理睬,直到听了这话,他才猛地握紧手掌,出声道:“不是说要查清真相吗?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定案?!”
  数位狱卒停住话头,齐刷刷望了过来,然后大笑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查什么查?曹将军……啊不,逆犯曹钧,你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还妄图蒙混过关、无罪释放吗?”
  “我没有!”曹钧死死盯住面前众人,“我没有做过这些事!我是冤枉的!”
  狱卒只当他满口放屁,嗤笑一声道:“这话,您还是留着跟阎王爷说吧。”
  一连数日,曹钧都没有收到半丝消息,每日用过早晚水饭便只能带着刑牢监房内静待时间流逝。那些狱卒换过班后便会聚在一处喝酒吹嘘,时不时又将添油加醋的事情抖落出来,曹钧忍了又忍,只攥得拳头青筋暴起才勉强忍住心中怒意。
  又过了几日,仿佛有人终于记起了他一般,来了几个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为首之人正是如今的国舅爷、曾经的南域霸主庆阳侯,他挥了挥手,一旁低头静候的狱卒便恭恭敬敬地离开。
  庆阳侯面色沉稳不辨息怒,只静静望着他,两旁将士打开牢门,将狼狈的曹钧押至刑房。一上来便是火辣辣的鞭刑,刑具结实又绞着铜铁,一鞭下去便是血印,只抽得他遍体鳞伤血迹斑斑。曹钧到底是个北方硬汉子,受刑期间竟连一句惨叫都未曾有过,甚至还朝庆阳侯笑了一笑:
  “庆阳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庆阳侯并不答话,两旁行刑之人再度扬鞭,便打便叱问道:“说!你是不是叶丹同党!”
  曹钧只当自己听错了,“什么?”
  鞭子如雨般甩了下来,有几处旧伤再度被鞭尾抽开血肉,猛烈的痛楚顿时让他爆出了满脸的青筋。行刑之人又加大了力道,问道:“我问你是不是叶丹同党?!”
  曹钧像是明白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刑罚的根本缘由,他朝庆阳侯望去,然后道:“侯爷,这就是你今天要来的目的,对吗?”
  庆阳侯闭了闭眼:“我也没办法,当初在南域时既然决定赌上一把,我便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似乎叹了口气,“曹将军,看在我们曾经共同作战杀敌的往日情面上,我劝你还是乖乖认了吧,至少行刑前……”
  “行刑?”曹钧骤然打断了他的话,几丝苦笑爬上嘴角,“也就是说我苦苦等待的沉冤昭雪,终究还是来不了了?”
  庆阳侯并不答话,他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你认罪吧。”
  曹钧顿时哈哈大笑,浑身伤处火辣生疼,却拦不住他愈发悲戚的笑声。终于,他止住了笑,然后抬头望着庆阳侯一字一顿道:“我——不——认——!”
  庆阳侯再次叹了口气,随即向刑房外走去:“动手!”
  曹钧整个人浑浑噩噩,只觉得四肢再无任何感觉,浑身轻飘,他仿佛再次来到了多年前的皇宫内城,见到了那个风雕玉琢的俊秀孩童,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那人的脸由始至终都看不清楚。不多时,他又像是回到了雪空关,副将与众将笑着向他寒暄,他一一经过身边最终来到寂静院落门前。
  轻轻推开门,白衣如雪的龙霄停下斟茶的手,朝他甜甜一笑,唤道:“将军……”
  “将军……将军……将军!”
  那声音层层回荡,到了后来就变得急切起来,曹钧面前景色骤然一片浑浊,只有那个浑身散发微微光亮的年轻人依旧清晰……终于,他猛地喘了口气,清醒过来。
  一位狱卒见他苏醒,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等曹钧开口便倒了碗茶水过来:“将军伤势太重又受了风寒,先喝口水定一定神。”曹钧这一苏醒,浑身上下所有刑罚的痛楚与喉咙的干涩便全部涌了过来,他勉强吞了几口,便喘了起来。
  “你……”
  “将军先别说话,好好休息。”狱卒服侍他睡好,起身锁了牢门然后去吩咐旁人抓药,看他身份似乎是个头目,前几日喝酒闲聊的几人纷纷噤若寒蝉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等了片刻才有人偷偷说上一句:“齐大人怎么这般看重那个逆犯?”
  半晌之后,有人端着药碗送了过来,那位姓齐的大人又亲自服侍曹钧用药。
  曹钧身上伤处时不时抽疼一下,他皱了皱眉,却连一句吃痛声都没说。齐大人等他用完了药,这才放心说道:“将军用完药再睡上一会儿,若是明日还有所不适,尽管差遣外面这群兔崽子去买药。”
  “谢谢……”曹钧低声道。
  他心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只是此时此刻,除了能说上一句感谢,便再无任何回报的法子。
  齐大人笑了笑道:“将军客气了,六年前寒云被派去雪空关驻守时,遭遇戎狄突袭,是您挥剑救了寒云一命。您或许不记得了,可这份救命之恩我却始终铭记于心,时至今日未敢忘却。”曹钧原本还有些困意,听了这话忍不住睁开眼仔细看他,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却记不清当年之事了。
  齐寒云道:“将军救过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一个个都记住?不过,我能救活将军也纯属侥幸,当时将军被拖出刑房时已经奄奄一息,多亏了您的那枚鳞片护住心口,不然我就是交托完差事飞来救人也来不及。”
  他朝外面挥了挥手,那群狱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乖乖地撤走了。
  齐寒云继续道:“我救将军虽然多半是为报当年救命之恩,可也有一些别的原因,算了……将军还是先睡上一觉吧,等将军醒后我再继续。”
  曹钧反正已经睡意消散,便道:“无妨,你说吧。”
  “既如此,那就再打扰将军片刻。”他做了呼吸,然后道,“我自幼父母双亡,亲人只有一位身在营中的表叔,是他与婶娘抚养我长大承认。陛下铲除宸妃叶丹……那群逆犯之日,我表叔奉命前去后宫擒敌,只是当晚他回来时便脸色异常,神情举止也与往日不同,我与婶娘几番询问可却只得了一个‘你们最好不知道’的回答。”
  齐寒云眼底涌出几分哀伤:“后来未过数日,我表叔被一位蒙面人杀害,我与婶娘急忙报官,可官府只说这是叶丹余党肆虐杀人。婶娘不信,她私下与我说表叔那几日反常至极多有梦话,她听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只觉得我表叔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消息所以被人灭口。”
  “我听闻当时将军也在场……”他似乎有些激动,“将军,可否请您告诉我,我表叔究竟是知道了什么才被人灭口的吗?”
  曹钧缓缓闭上眼,许久之后才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为什么?!”齐寒云不敢相信,“我婶娘日日以泪洗面,多次前往官府,可始终毫无所获。我被他们养大,早已将他们当作父母双亲,难道我不应该……”
  “你确实不应该不知道!”曹钧冷冷打断道,“所有知道那个秘密的人都会死,懂了吗?”
  齐寒云怔了怔,半晌才哑然出声:“所以将军你……”
  曹钧不再出声。
  齐寒云急促喘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道:“我懂了,我会叮嘱婶娘从今往后闭口不谈,我也会彻底把今日的对话烂在肚子里。”
  曹钧勉强一笑道:“这样最好,不知情便永远安全。”
  他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将军刚刚用了药还是睡上一会儿静待药效,不然这满身的伤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我先回家叮嘱婶娘,晚些时候再来看望将军。”
  齐寒云走出几步,忽然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对了,将军,先前我交接完差事匆忙赶来时曾在牢外见过您府中的寻彦,他说雪空关的诸位将士听闻将军入狱消息后便向京城赶来,您……您可有什么话要我转交出去?”
  曹钧勉强坐起身来,被剜去指甲的十指随着动作溢出鲜血,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急切道:“让他们不要过来,即刻回守雪空关,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来京城!”
  “可是……”
  “就说……”曹钧一字一顿道,“就说我曹钧求他们不要过来。”
  齐寒云彻彻底底怔住了,半晌才勉强开口:“将军,我虽然久离雪空关,却也知道您这一辈子从没有开口求过任何人……”
  曹钧闭上眼道:“所以,他们应该会听我的话,安安稳稳回雪空关,不要再牵扯进风云诡谲的京城……”
  齐寒云长长叹了口气,然后表率道:“将军放心,此事我定会为你办成!”
  直到牢窗外天色昏暗之时,齐寒云才匆匆赶来,三两下撤走狱卒后才道:“将军,贵府的寻彦已经消息传出,还特意派了府内雪空关的老兵前去报信……”
  他说到此处,四处张望几眼,然后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将军,我从将军府后门离开时偶然遇到了元泽族的那两位贵人,他们似乎想要设法见将军一面。我没敢打草惊蛇,所以便先行回来禀报将军再行定夺。”
  曹钧刚要开口,忽然脸色微变,缓缓道:“不用等定夺,他们已经来了。”
  齐寒云背脊一寒急忙转身,却见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竟站着两个大活人,正是元泽族的元晖与元卿。元晖身强体健与往日并无变化,双手各握着两枚小坛,不知装着些什么。而他身前的元卿虽然依旧气质非凡,但毫无血色的脸庞却露出几分疲倦与虚弱。
  “你们居然……”齐寒云刚要斥责,但目光望向一旁的曹钧,不知怎么他便将话咽了回去。
  元卿脸色苍白,神情不佳,但依旧勉强笑了笑道:“又见面了,曹将军。”
  曹钧似乎也想回以一笑,只是前几日牢狱刑罚害得他的脸上满是伤口与血痂,扯一扯嘴角便是撕心裂肺的疼。他只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元卿朝齐寒云望了过去,“先前一路尾随是我们不对,还望这位小哥见谅,只是我们人手不足查探不出将军的确切位置,这才冒昧跟随你一路进了监牢。”他见齐寒云脸色虽然有些不悦,但却没有开口指责些什么,便继续道,
  “这位小哥,我们与曹将军还有些话要说,可否请你去门外稍候片刻?”
  齐寒云眉头一皱,下意识朝曹钧望了过去,却见曹钧向他点一点头示意无妨,他盯着元朗元卿二人看了几眼,然后道:“我去门外帮你们把风,曹将军,有什么情况只需言语一声我便立即进来。”
  曹钧又道了几句劳烦,齐寒云这才退回外面替三人把风。
  目光几番流转,曹钧便望见了元晖手中捧着的两个小坛,“这是……”
  元卿眼中似乎有些哀伤,仿佛一时间老了许多:“是元逸他们的骨灰。”
  他向牢房缓缓走来,然后道:“我们一路游山玩水前往雪空关,可是还没走到一半便受到元逸紧急传来的血书,我们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可最终却只见到两具尸体。”
  元卿抬起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牢门的锁铐,“元逸信中说他与元朗因为知道了一个天大的消息而被灭口,但具体是什么他却没有说,我本打算查清事实为他手刃仇人,只是元逸在心中求我不要去查,他要我千万不再回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可你还是回来了。”曹钧静静地看着他。
  元卿勉强一笑,然后手掌翻转,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悄无声息地弄开了牢门的锁铐。他将曹钧诧异的目光收入眼中,然后道:“回京之后寻彦找到我们,连磕响头求我们救将军一命,我们收拾完元逸二人的骨灰之后便打算暂时离京,日后再从长计议报仇之事,但念及前尘往事,还是忍不住答应了寻彦来救将军。”
  他顿了顿,然后道:“毕竟……您也是龙神真心相待之人。”
  曹钧像是怔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功夫才缓缓道:“龙神?你是说……他?”
  元晖这时插嘴道:“这是自然,那位修习的是‘仙虬之术’,最后功德圆满时能够飞上天成龙的。”
  曹钧目光满载缅怀,就连声音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温柔起来:“所以当初在雪空关投诚时,你们才说殿下的军中有龙神庇佑……”
  元卿点了点头,然后望了眼外面,催促道:“将军先随我们出去,将来有的是时间让您缅怀过去。”
  曹钧猛然清醒过来,他转过身背对着锁链大开的牢门,说道:“我不会走的。”
  元卿难以置信道:“将军!你疯了吗?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人冤枉至此,但这几日刑部已经快要结案了,只要判书一写,就是铁定的斩首死罪!”
  “元逸他们也曾劝过我的……”曹钧的声音缓缓传来,“只是你们都不懂,不是我不愿意走,而是我根本就不能走!我是先帝御笔亲封的镇关将军,守卫雪空关多年战功显著威名远播,除了是镇关将军以外,我还代表着义父!”
  “义父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平叛戎狄保家卫国,他教给我的理念便是大好男儿要报效朝廷、忠君爱国,我若走了,如何对得起先帝亲封的‘镇关将军’?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义父?!”
  曹钧这一番话铁骨铮铮,字字铿锵有力,虽然衣衫血污不堪,可他的背脊依旧挺拔如山!
  元卿还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被身后的元晖拉住了,元晖将装满骨灰的小坛送到他手中,然后望向曹钧的背影:“我明白他的理念,曹将军是个军人,这份军人荣光对他而言远远胜过性命,你若让他逃出去自此以后苟且偷生,倒不如现在杀了他。”
  元卿深深望着他,问道:“曹将军,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随我们离开吗?”
  曹钧身躯一动不动,仿佛沉默便是他的回应。
  元卿终于长叹一声,握紧装着元逸二人骨灰的小坛轻轻道:“我明白了……”
  他起身向外走去,脚步毫不停留,元晖忘了曹钧一眼,紧接着跟随元卿离去。直到即将走出去的那一刹那,元卿才停下脚步。
  他唇角有些颤抖,眼神也满载复杂,只是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后会有期”。
  曹钧道:“……好,后会有期。”
  然而一句“有期”,最终却变作了“无期”。
  

  ☆、前世今生

  
  一间牢房,来来去去无数人。
  有曾经战场浴血厮杀如今却翻脸无情的庆阳侯,有曾经是家国死敌如今却成知己好友的元晖元卿,有为报多年前救命之恩的齐寒云……只是这些人之中,曹钧唯一苦苦等待的当今陛下叶昭却始终没有出现。
  元晖元卿离去的第二日,行刑圣旨判下,即日问斩。
  曹钧坐在牢房之中,心中不知为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他早已料到结局,故而无喜亦无悲。齐寒云在牢房外望着他,几次喉头轻颤想要开口,可是到了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那天元晖元卿离去之后,他进监牢的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面壁的曹钧与大开的牢门。
  齐寒云想到此处,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曹钧彻夜未眠,他无声无息地吃完了丰盛的断头饭,任凭狱卒带上枷锁铁链,然后被推上囚车。齐寒云紧跟两步,想要随众人一同前往刑场,只是忽然间负责维护治安的禁卫军中走出一人拦在身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放:
  “陛下说,齐大人这几日的关照有些多了,监牢诸事繁杂,齐大人还是留在此处安心处理吧。”
  齐寒云背脊生出一股凉意,下意识地避开了禁卫军的眼神。
  曹钧被游街示众、押赴刑场的途中,无数百姓听闻他的险恶居心,纷纷赶来目睹此人。无数破口大骂中,有人愤愤将手旁的烂菜叶与臭鸡蛋砸了过去,边砸边骂道:“狼子野心的家伙,竟然敢谋害皇嗣!”
  “猪狗不如啊!与妖怪混迹一处,竟然胆大妄为至此!”
  “当真是畜生啊!”
  曹钧一动不动,就连肮脏之物砸满全脸,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心中执念已死,这些外物就算再脏再臭,也撼动不了他半分。人群之中众人骂声不绝,不多时,寻彦满脸含泪地挤了出来,他听着旁人的诋毁简直心如刀割,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吼道:“你们住口!我家将军忠心耿耿,才不是那种人!”
  围观之人只当他是个同党,当下围起来一阵拳打脚踢,寻彦满脸是血却仍不停口,他竭力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声泪齐下地喊道:“将军!寻彦信你!寻彦信你绝不是那种人!”
  然而他的喊声却仿佛激怒了两旁的百姓,一时家中力道拳脚如雨,不多时寻彦声音渐渐低下,竟是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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