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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公子兮-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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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君衡冷笑一声,陡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唰”一声直刺那位正襟危坐的八殿下,“阿七若性命不在,八殿下别想坐稳那个太子位!君某并非可戏幼童!”
  独孤瑾丝毫不因为这柄寒光凛凛的剑架在脖子上而惊恐,他反而拍掌大笑,“有趣有趣,我的七哥从生下来便不得人惦记,没曾想,他一直苦索不得的君公子,竟真对他起了心思?”
  这是君衡暴露给他的软肋,他焉能不喜?
  君衡冷冷一笑,嘲讽地还剑入鞘,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年节姗姗来迟,这一日朱雀长街满是辉煌璀璨的烟火和灯火,河道两旁亮如白昼,路人如舟行流水,光影交错,绮灿的烟花在头顶满蓬地散落。
  画舫载了满船霞光,箭一般地冲到了林立船只的最深处。
  幽水迷离,烟花绚烂,微霏的细雨笼着不眠的月州城,谢澧兰的斗篷浸了冰凉的细雨,淡然地负着手立在船头,雨丝穿缀他飘逸的长发,白袍底精致的流云暗纹活络欲生。
  他只是小立,然而河道边赏美之人已经络绎不绝地涌了过来。月州人爱美到痴狂,敢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对心上人诉说爱意,这是寻常事。
  但船中的卫子臻显然心境便不那么美妙了,他拉了一把谢澧兰,将少年固执地拢入玄色宽袍中,分明是醋意大发,还要低回婉转甚至虚假地说:“兰兰,河风大,躲我怀里来。”
  谢澧兰并未答应。
  直至又过了许久,画舫边有无数尖刀船飞过,影尘散开,此刻谢澧兰幽微的声音轻似幻梦:“卫子臻,你一向觉得我聪明是不是?”身后的卫子臻没有说话,只是隐隐猜到了什么,谢澧兰慢慢地,声音里携了一丝颤抖,“那我猜,你今晚便走,会不会成真?”
  卫子臻整个人似乎僵住了。这一点谢澧兰感受得到。
  同样还能感受到的,便是卫子臻的叹息和浅笑,他轻轻的哈气,暖意沿着谢澧兰细嫩修长的脖颈晕染来,身后之人的怀抱又更轻了些,更温柔了些,“兰兰,你舍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兰兰表示,他根本没有舍不得。
啊,小卫,你掉进了谢boss的温柔陷阱啊,清醒点!清醒点!

  ☆、何谓成全

  锦袍下的谢澧兰,没有正面回答卫子臻的戏谑之语。他平静地望着不远处一川起伏的灯火,烟光璀璨明灭,俊美的面孔竟携上了妖艳,“你走后,我必无人庇护,你走后,我必沦为鱼肉。将军如此安心,是对我寄予了怎样的信任呢?”
  他挑了纤长的眉梢淡淡一笑,妖色尽露。
  卫子臻抱着少年的手不自觉地扣紧,再扣紧,他低低地俯下身,在谢澧兰的耳边道:“谢澧兰,我知道你不会。无论如何,我信你能护住自己。北燕苦寒,不适宜你养病,否则,我绝对不会留你一个人在月州。”
  “听着倒是真心呢。”谢澧兰的语调散漫,听不出是褒是贬,“你为了独孤九不惜身家性命,违逆陛下旨意,也要回北燕。那么,我自然便是你留在月州的人质,是也不是?”
  这少年总是聪明得让人无可奈何。
  卫子臻闭了闭眼,“我的身家性命,都是九殿下所给,我不能负他。”
  他这一放松,少年已经彻底挣开了他的怀抱。谢澧兰克制地咬着唇,差点没忍住一脚踹在他的小腿胫骨上。
  “年节晚上防卫稀松,看来将军是万事俱备了,那便走吧。”少年看起来又恢复了冷漠,卫子臻惊了惊,想要上前却被谢澧兰横掌隔开,“你对我的心意,连我自己都不信,休说陛下和别人了,当人质什么的,将军未免太自作聪明。但有一句话你是说对了,我能护住自己。卫子臻,再见!”
  他惊诧之际,画舫边鬼魅似的飘出一条尖刀船,谢澧兰轻巧地跳上小舟,手里捏着卫子臻送给他的兵符,讥讽地扬唇:“到此为止。”
  说罢,那撑船人摆起长篙,小船鹰隼般地疾飞远去。
  卫子臻一直都明白,谢澧兰有无数逃离他的机会和手段,他不走,他便以为,他是要在自己身上讨要什么。
  那些身外的名利,不管谢澧兰要什么,他倾囊相授。
  只唯独,他早已拿不出那颗完全的心。
  看着逐水而去的尖刀船,以及那抹银白若雪的身影,他慢慢地弯下腰,苍白的发一丝一缕坠入水影之间,波光粼粼的湖面,冷峭的俊脸似是颓然,又似是解脱。
  谢澧兰的船飘出老远,沿着河道往上游溯去,撑船的徐公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却隐约有种感觉,殿下大约是不舍的,他的神思都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上游的人烟稀落些,喧嚣的繁华脑后而去,谢澧兰终于有了动作,那枚虎纹兵符被他揣入衣襟里,过了许久,幽深的眼眸比这深冬的湖水还要冰冷些,徐公僵直了脊背,撑船的手也停顿了等待他发话。
  “徐公,我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才得到一支暗卫,是不是不大划算 ?”
  这般喃喃自语,却骇了徐公一跳。他浑浊的双眼直了,讷讷问道:“那,殿下要什么?”
  要什么。谢澧兰淡淡地道:“要回我的东西。”他转头看过来,雍容地负起了手,“徐公你知道的,我这人,只要心血来潮,即便散尽家财也好,但要是宵小起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那便只能让他有来无回了。”
  徐公不说话了。
  闹哄哄的年节,直至黎明时分依旧意犹未尽,往这玉带河上游一直走,到了尽头,有一座安僻久置的茶楼,因为无人修葺,荒凄的蔓草罗络其上,但挂着的两盏醒目的红灯笼,却飘摇在霏霏的细雨之中,很是有几分韵致。
  小船再度以鬼魅的速度荡入了尽头,没入夜色之间。
  卫子臻果然趁着夜里离开了月州。
  他如今这一去,便是边境拥兵自重的镇北王,永真帝的猜忌和防备自然必不可少,北燕王廷还要忌惮几分。
  永真帝提起这个卫子臻,气极也恨极,以至石梅子这几日很受了些陛下的气。
  石梅子隐约觉得,他和八殿下独孤瑾私下诸多往来之事,被陛下得知了。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这一点,但石梅子渐渐揣摩出了自己已被防着的境况。
  朝议之时,镇北王称病未至,但只要还算有些人脉的,都知道,如今的卫府人走茶凉,只剩下一具光鲜的空壳。
  称病是权宜之计,但用不了多久,真相大白于人前,卫子臻抗旨不尊,永真帝必定难做。
  现在时日尚浅,未到时机,那群以独孤瑾马首是瞻的老臣们选择了缄默。
  下朝之后,永真帝沉着脚步回后宫里去,杂花生树的后花园,砌了整块的嶙峋兀石,亭榭间跌跌撞撞的宫装女人,两道卧蚕眉,朱砂花钿,斜红飞倚,正打着扇扑着什么。
  这是冬日,既无蜂蝶,也无蚊蝇,永真帝有些惊奇,待走上前几步,才发觉这女人很有几分熟悉。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直至身后的宦者压低了尖音道:“陛下,那是七殿下的生母。”
  仍占着宫中一席之位,封了个婕妤,因为早几年遭人陷害,现在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这是宦者未说出来的话。
  永真帝细细思来,他和这女人已好些年头未见过面了,不但她,就连她生的儿子,他也不大待见。因为君衡闹得满城风雨,于皇家而言更是一桩丑闻,永真帝平素只要念及独孤琰,便觉得胸臆之间有股直欲发泄的嫌怨之气。
  但见那女人单纯地扑扇,追逐着虚无跑去,他的心里还是难言的。
  不知不觉便问出了口:“老七近来在做什么?”
  七殿下除了那身皇族血脉,并无官爵加身,平素行事作风,不会为人所忌,自然也便没什么人知晓,宦者哈腰拱手:“奴才不知。”
  “召他进宫一趟吧,便说他母亲想念他了。”永真帝说罢,便复杂地望着天叹了声。
  那谕旨下到独孤琰的府上之时,青年正阖着那双凤眸沉睡,锦被沿着床榻滑落了半边,门外有人传唤,也听不见答复。
  独孤琰身边的书童匆匆迎上去,“天使稍后,我家殿下身体不好,正在休息,天使稍容片刻,小的去传唤几声。”
  宦者点头答应。
  书童赶忙扭头跑回去,大喇喇闯门而入,阳光才抛入一线,里头风神奇秀的男人,漠然地站在面前,神色很有几分不耐。而他身后,独孤琰的床褥整齐地贴在身上了。
  书童呆了呆,再也顾不得此刻宦者仍在房门外的园中等候复旨。
  寝房的门被关上了。
  再对上君衡时,书童显然口气不善了,“君公子,你害得我们家殿下还不够么?”
  才十七八岁的书童,敢这么瞪着他,指着他的鼻子说话。
  君衡不屑地嗤了声,“我不跟你废话,把外面那人乱棍打出去!”
  “凭什么?”书童的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这是我……殿下的宅院!”
  一个外人,敢这么颠三倒四吆五喝六的,书童气哼哼的恨不得冲上去揍人。
  君衡说完这句话,懒得理会似的,他回到独孤琰的榻边,青年凤眸紧闭,眉峰宛如乌墨,玉白的脸毫无血色,他看了会儿,便皱眉将人抱起来,横着腰将他纳入怀里,趁书童目瞪口呆,他冷冷挥斥道:“难道要你家殿下这样去见人?”
  “你……”书童气急,“还不都是你害的!你说,你到底对我们家殿下做了什么?”
  殿下虽然身子骨弱了些,小病小灾没少过,但这种一睡便好几日,不思茶饭的时候却从未有过,就连大夫也诊不出所以然。
  君衡恶劣地挑唇,在怀里青年的唇上印了一吻,书童气得跳脚了,他反笑道:“就做了这些。”
  “你你你!”无语凝噎的书童,真的要哭了。
  君衡不搭理,他低下眉头,目光触及青年的唇,微笑着喃喃道:“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可爱?”
  握在手里的指头动了动,独孤琰吐出虚弱的气息来,君衡有些惊喜,他却反掌推开了他,扶着床喘着坐起,书童见他终于醒来,喜出望外地凑上前来,君衡看这小子前来凑近乎,咬牙差点将他踹翻在地。
  “申年,不可无礼。”
  书童扁了扁嘴。
  身后的独孤琰满意地笑了,他的阿七自然是向着他的。
  独孤琰将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接着又道:“不可教天使久等,我梳洗一下便去接旨,先请人到正堂,奉上茶水。”
  “是。”书童答应之后便走了出去。
  独孤琰再度虚得要倒回床榻上,君衡拖着他的肩,有些难以自觉的颤抖,“不要逞强。”
  “没事。”独孤琰不着痕迹地撑开手,弯腰去拾自己的鞋履,“父皇他近一年没有理会过我了,难得……”
  不知怎的,君衡突然想起独孤瑾的那句话“我的七哥从生下来便不得人惦记”,心中顿顿地抽痛。
  他起身下榻,拦下独孤琰的手,替他把鞋套上,独孤琰沉静地看着他,曾能穿透一切的澄明目光,有几分死灰般的岑寂,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去。
  “君衡,住手吧。”
  君衡的心跳随着手一道停滞,他呼吸凌乱地抬起眼睑,青年面容惨淡,自嘲地笑,“我没什么再好求的了,身如槁木,不如归去。君衡,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应该成全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妈呀,这对写得越来越有感觉,怎么办?
当然,小卫和小谢的虐点更高级一点,在后边哈哈哈。
最后,所有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的啦,么么哒大家。

  ☆、面见陛下

  君衡的目光,摇摇曳曳的,碎了。
  他仿佛是今天才认识独孤琰,曾经,那个青年追着他跑了满城,只为他回眸相顾。彼时,一川飞絮如烟,彼时,他们都还年少。固执的七殿下,还有些率性胡为,驾着马车踩翻了无数路边摊,最后在城郊的一株柳树下,扶着丫杈对他边喘边笑。
  那时君衡就觉得,他要找的,是一个绝顶聪慧之人,独孤琰永远不在他的考量以内。
  可他今遭却第一次感受到,原来那个青年,他什么都知道。
  不说,只是有些默契,近得触手即碎,独孤琰不愿揭穿罢了。
  君衡托着鞋履的手慢慢松了,他放下来,唇角扬起一抹故作轻松的浅笑:“阿七总算聪明了一回。”
  独孤琰的手在被褥上抓出了一朵金菊花的褶皱,他移开眼睑去,看似淡漠,只有唇舌间缭绕不散的腥咸,让他不适至极。
  “君衡,我还有几天?”
  窗棂外的雪鸟,歇憩了,安谧的寝房里,只听到青年如是说道。君衡的脸色也归入山水般的稳静,“半个月。”
  半个月啊,原来还要带着等死的绝望活那么久。可也足够他做完最后的安排了,独孤琰低低道了声谢,他穿好鞋起身,柔弱的风一丝一缕地吹在君衡的脸上,他不吭声地跟着独孤琰。
  直至独孤琰的手放在门闩上,他不回头地道:“君公子一向不喜惹上闲言碎语,便在此止步吧,稍后我遣人送你。”
  君衡一僵,他定在了原地。
  由着独孤琰一人离去。
  独孤琰坐上前往皇宫的软辇,那一方谢澧兰也接到了来自永真帝的圣旨。这不是口谕,而是真正的圣旨,违逆不得。
  谢澧兰正在园中烹茶,清俊的眉眼,恍然而过的妖冶,隔着袅袅的热雾隐约匿没,白衣沾了曦光初染的霜华,潮汐般随风迤逦起落。
  “殿下。”
  谢澧兰眼见来人拾级而来,沉毅不变的面色,玉质光滑的手指拈起了茶水壶修长的柄,“我还没起,让天使再等候两刻。”
  分明是起了,却睁眼说胡话啊。
  那人瞪着眼睛不说话,谢澧兰轻叹,“何事?”
  藏蓝软缎锦袍、作劲装打扮的青年,恭谨地站在远处纷纷扬扬的朱槿花里,“殿下的尸首……找到了。”
  谢澧兰终于脸色微变,他侧目而来,“详说!”
  “是。”闫风将今日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道出,“北燕的摄政王对殿下的身体有不轨之心,属下等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偷梁换柱,将殿下的尸首转手而出,但那尸首虽是在北燕雪地藏着,可是因为毒入骨髓,早已损坏,面目全非……”
  “停。”越说越偏,谢澧兰扶了扶额,“孤不想知道那具尸体毁坏到了何种程度。”
  到底是自己曾经的身体,能跑能跳,四肢健全,比起他现在这副僵硬的、一经风寒便大病缠身的皮囊来,谢澧兰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怅惘。
  但老天既然还算长了眼睛没有收走他的性命,如此拳拳厚待,岂能辜负?
  “是,殿下的尸首,因为遍身是毒,所以……”
  谢澧兰终于忍不住要瞪了眼闫风,“别再说‘殿下的尸首’这五个字!”他听着没拧�
  闫风果断被噎住了。都既成事实了,殿下使什么性子呢。
  “是,殿下的……身体,因为无法挪动,现在仍安置在索阳,尚未入土。”
  “那就别入土了。”谢澧兰熄了炉子里的火焰,淡淡地撇唇,“我会亲自去索阳城。”
  “殿下?”闫风纳闷。他自然应该觉得奇怪,以谢澧兰的身份,留在朝中是四面楚歌,虽然手中还握着一点私军,再加上卫子臻的影卫相助,是如虎添翼,可要逃离月州这座藩篱却仍显得不够看。谢澧兰这自傲而笃定的口吻,还真是熟悉的旧日里的目下无尘。
  缘何觉得熟悉?
  因为殿下死之前,对那个北燕摄政王也是这么一副态度……
  “刚愎自用害死人啊殿下。”
  闫风喃喃自语了一声,谢澧兰瞟过眼来,“你要说什么?”
  “呃……”闫风噎了噎,道:“无事,属下没有任何想说的。”
  谢澧兰不再与他谈论这个话题,将石桌上的杯盘随意顺手地拾掇了番,便整着那袭高雅无垢的白袍,施施然往园外而去。纤薄的身影摇落身后的那一串朱槿花,绯红的花朵,雨丝一般地零散而坠。
  “北燕皇子,请吧。”
  宦者提尖了嗓音,探手为其让路。
  谢澧兰微微抿着唇,没有任何答话,便坐上了马车。
  那座宛如矗落在云间的宫殿,久违的奇伟巍峨,恢宏得令天子脚下的百姓只敢仰视。
  谢澧兰从容的下车,唇上覆着雪白的巾帕,但沾了一缕绮艳的红,他袖手将其留下,搀着宦者侍从的手悠然地扬唇道:“月州的风景,与北燕到底不同。”
  宦者听着像是恭维,但仍在心里嘲讽了句。自然不同,北燕弹丸之地,又拥据塞北,如何比得了这中原的繁华富盛。
  永真帝的召见显得有几分随意,仿着民间清谈,在宫中置了淡朱红的髹漆案几,三杯两盏淡酒,龙涎香和沉香木焚了火,在炉中适意吞吐着雾色。
  永真帝见到谢澧兰,免了那些虚礼,将他打量了一番。
  “卫子臻走了,留你一人在此,你不恨?”
  “为何要恨?”谢澧兰挑着纤长如黛的眉梢,淡淡的眼波,盛满了一池霁月风雅,“陛下,天下事,以利而聚,以利而散,我与他之间也是如此,他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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