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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官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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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萧季凌,艺名霜花,三花团班主。”萧季凌直视卫香生,平心静气地自报家门。

翩翩少年郎,佳逸忽若神。卫香生从未见过长得如此俊美的公子,原来他就是别人口中现在的京城第一。

“你就是霜花?”此疑问句明显地失却了方才的鄙夷,反而有了一丝跃跃欲试。卫香生瞳孔微张,眼中藏有兴奋,嘴角一笑,忽然热血沸腾,“。。。。。。有意思,有人说你是当今的京城第一?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说完这话,卫香生便夺过侍从手中长/枪,一个打挺翻上马车顶,开始将长/枪耍起来。

女子在马车顶上表演杂耍,长/枪与手足在空气中浑为一体。她仿若空中飞燕,已然化成了一阵翻卷的风。那身段,那技术,皆是精堪得天下没有第二人可以媲美。围观众人叹为观止,纷纷鼓掌喝彩不断。

见到王爷鄙夷,见到伶人却热情,萧季凌看出了,此人断然是一个戏痴无疑。

此时,街道的另一边儿尽头,儇王吕嗣昭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第6章 和解
“二皇兄,为何在此与一干下人拉扯不清?”吕嗣昭手里摇着折扇,眼里映出的是虚空的街景。

“三弟也来了。”吕嗣荣对他点了点头,而后就将酆桃转述给自己的话又原样给吕嗣昭讲了一遍。

那卫香生果然不知收敛,一跃从马车上下来,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几人的额发,吕嗣昭非但不责怪反而还笑着叫了句:“好!”

见到这幅场景,方才对卫香生所作所为感到惊诧的围观闲人心里多少有些明了,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儇王的势力强于遥王,所以她就敢骑在遥王头上拉屎。

“方才的情形,明明是二殿下府上的马车冲撞了我的马车,我带的这许多人,各个都可充当人证。”卫香生注视吕嗣荣,这般大话也是信手拈来。

“况且,我是三殿下府上的人,自然一切都得向着自家王爷。大伙儿莫不是忘了在太子府上那档子事?我今儿还就把话放这儿了,往后遥王府的下人见着我,最好夹着尾巴走,我什么时候能为儇王爷出完这一口恶气,还得看心情。”卫香生挑着长眉,琢磨着自个儿指尖上的艳色蔻丹。

吕嗣昭生得俊美,又因那一双灵气的眼眸显得慧黠。他笑得不怀好意,真是叫人看着赏心悦目的同时又恨得牙痒痒。

“霈山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是该出一口恶气。”吕嗣昭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出的话却叫一向儒雅的吕嗣荣保持不了镇定。

当日在儇王府本就是他先提出要买三花团,吕嗣昭也没有表明非要抢夺不可,今日却在这里显出睚眦必报的本性来,仿佛是诚心要寻他的难堪。

吕嗣荣看着他,沉沉地轻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吕嗣昭摊手。“你是皇子,是王爷,我不会和你计较。那天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若今日霈山欺压到你的头上,按照律法,就算是当场将她斩了也不为过。可她为难的不过是你府中区区一个下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即便是李贵先撞了你府上的马车,最多也不过要他赔个钱,修个车,随便打人是哪里的皇法?”李贵的车技吕嗣荣心里清楚,但是他不想听这主仆二人胡搅蛮缠,如果能尽快解决这件事,要他损失些银钱也是可以的。

“今日是下人们之间的私人恩怨,下人之间,向来是谁比谁强就谁打谁,一向都是这样的。遥王,你不会偏私吧?”

吕嗣昭避重就轻,倒是把吕嗣荣绕成了不公正的主。

卫香生出门配的是双骈的马车,前前后后差不多跟着五六人服侍,排场比一般的官家小姐还要大。李贵又必定碍着自家王爷情状不敢反抗,虽说遥王深得太后喜爱,但是儇王得的是皇帝的厚爱,他若是前脚一本奏折参上去,后脚到遥王府的就是一道责罚的圣旨。

有时候李贵真想问问皇上,难道中间夹着的这个就不是您亲生的儿子吗?

可李贵毕竟是个下人,这辈子都轮不到他去问皇上这句话。

他连忙拽着吕嗣荣的裤腿哭求:“殿下,您别管奴才了,是奴才做错了事,就让他们打吧。”

别说,吕嗣荣还真是没有办法,吕嗣昭威胁他至此,如果他还是要护短,那明日从宫里送出来的恐怕就是赐给李贵的三尺白绫了。

没有什么好讲的,吕嗣昭现下是明显护着卫香生,已经不讲道理了。

于是他退了一步,算是默认了,服软了。

儇王上过战场,杀伐果断,这气场通常无人敢与其争锋。

萧季凌不想送死,但是他讨厌他,连盯着他的眼神都像是射出冰冷的毒箭。如果管用的话,吕嗣昭下一秒就该倒地而死了。

当然,这样的目光也很轻易地就被人家发现了,“霜花,为何这样看着本王?”

吕嗣昭不以为意,平静地讲述他心中的事实:“霜花,你不要以为你太重要,并不是两位王爷在为你争风吃醋。”

“而是,我儇王府的人,本王也从来不会叫他受了外面的委屈。为我唱戏的伶人,我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吕嗣昭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那气度,就是“我想怎样就怎样,没有人奈得了我何”的气度。

吕嗣昭这话是对着萧季凌说的,可字字词词却都是在讽刺遥王。

讽刺遥王,连自己府上一个太监都没能力保住。

萧季凌听他胡言,并不回应,只是撇过头去。

经过这番宣言,他的形象并不会因此在萧季凌的心中高大多少,反而是厌恶之余又多了一层厌恶。

虽然做着下九流的行当,但是萧季凌从来没有把自己看做下等人那般轻贱。纵然别人觉得伶乐很卑贱,他也不觉得伶乐很卑贱。伶乐对他来说,是生命的一切。

吕嗣荣说过没有看不起优伶,可眼下吕嗣昭就像把优伶当成了耀武扬威的工具似的。

在萧季凌此刻的心中,吕嗣荣是儒雅的翩翩公子,吕嗣昭是仗势欺人的流氓。

吕嗣昭,能将卫香生那样的人奉为座上宾,可见其品味。

他看不上,仍是未回话,一时间竟只有木杖责打李贵皮肉的声音,还有李贵痛苦的大叫声。

那儇王与卫香生亦当真听得下去。

萧季凌从小在梨园没少吃过杖子,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吕嗣荣从小少见血光,倒是头皮发麻。

不久,太子吕嗣行闻风而至,这会儿轿子从宫城抬出来。

“停手!”

这一声出来,立即没人敢动手了。

一直都在围观的百姓算是饱了眼福,当今大凉这三位皇子都是人中龙凤,平日里见到遥王不算稀奇,见到儇王有些稀奇,太子那是轻易不露面的主。今日不过下人们的一桩小小争端,就将三王聚集一处,真乃奇事。

“儇王,你未免太过分了。”太子毫不客气,望着吕嗣昭,开口就是指责。

“太子,你倒是说说,本王怎么个过分法呢?”被指责的那个人语气轻佻,毫无卑恭之态,在气势上一点也没输给他。

“遥王是你的兄长,你却在大街上欺侮他,给他难堪,非但过分,还罔顾伦理纲常!”吕嗣行再开口就是给他扣上了个大帽子。

“霈山,我们走。”太子形象十分正面,再继承续对恃下去,在所有人看来都会是自己的不是。吕嗣昭随即便招呼卫香生匆匆离开了。

今天这一局,他输了,输的是民心。

但他不在乎。

“遥王,你没事吧?儇王就是这个心性,你不与他计较,他就觉得自己能翻天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吕嗣行气走了吕嗣昭,转过头来问候吕嗣荣。

虽有些伪善的意思,但这话众人听着就舒服多了,吕嗣行此举不仅在围观众人面前拉近了兄弟的关系,无形之中还帮助吕嗣荣拾起了脸面,老百姓们纷纷起哄叫他“贤德太子”。

“多谢太子关心,本王无事。”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吕嗣荣当然帮他演完这出戏。

谁知,吕嗣行竟然淡淡一笑,道:“遥王,不如与我一起回斗宸宫去,喝杯茶吧?”

“是。”吕嗣荣礼貌地一领首,步调轻快地跟了上去。

萧季凌立即在心里警惕上了太子。如果说先前儇王给他的印象是讨厌的话,那太子给他的印象就是深不可测的毛骨悚然。太子一定是想借遥王心里的气,将遥王顺势揽到自己身边儿去。





第7章 邀请
吕嗣荣并非庸人,自然也知道去了斗宸宫会面对什么。

但今日的围是太子给解的,就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驳了他的面子。

“李贵,你和萧老板先回去吧。”吕嗣荣偏头向后,往后方吩咐说。

好在太子对这些戏曲伶人并不热衷。这些都是玩物丧志的东西,会影响他在皇帝面前的形象,他当然不会沾染这些坏风气。而遥王在人们的眼里是个闲散公子哥儿,干这些没有名堂的事情就很自然了。

吕嗣荣来时因为赶时间,是徒步而来的,没有坐载行工具。现下,他坐了太子的轿子走。

一路上,吕嗣荣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静默,因为他感觉到吕嗣行明晃晃的探究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他想将他拉入队伍,而他,根本不想站队。

“你才及冠分府,一个人住得惯吗?”太子将遥王请到茶间,对面坐下,一副兄长关心弟弟的亲昵模样。

“谢太子殿下关心,一切都尚好。”吕嗣荣答得漫不经心。

他又不是傻子。在他未及冠之前,吕嗣行对他十分淡漠。如今出了宫,勉强也算得上是一番势力,他便凑上来要交好了。

“咱们是亲兄弟,大哥从前忙着学政务,也顾不上多关照你,往后欢迎你多来斗宸宫走动。有空,我们可以多点来往。”

吕嗣行似乎一点儿也没觉得尴尬,碰上太子妃率人前来添茶,还把她也给带上了。

“你嫂嫂厨艺十分了得,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云片糕,得空便叫她做给你吃。”

于是,太子妃也端着托盘笑了。

“那个,我爱吃的是马蹄糕。”吕嗣荣挠了挠头发。

“随二爷挑,想吃什么都成。”太子妃对着他温和地笑。

大凉这位太子生就一副仪表堂堂,能承大事的面孔。他有一颗公心,只要是为了国家,为了皇位,什么苦他都能受,什么脸他都可以不要。

这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带着吕嗣荣来参观斗宸宫后园的莲花池。

这回算是押对了宝,吕嗣荣对这个比较有兴趣。

“早就听闻斗宸宫有五彩的莲花,没见到还不敢相信,见到了倒觉得不似凡物。”莲花池畔都是用木头搭的楼房,夏日午后的清风吹过,真叫人恍恍惚惚像是置身浪漫的梦中。

“今日邀请遥王来,不单是赏景儿,皇兄的心思,你应是心知肚明的吧。”有一匹狼披着羊皮伪装了很久,牧人都认不出来,但是它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吕嗣行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吕嗣荣却惊了一头冷汗。他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讲出主题。

他长久地警告自己,要爱惜性命,不能卷到老大和老三的争斗中去,可命运这大手推着他往前走,必须选择一个或者自立门户,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池莲花该不会是鲜血染就?他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这么一个危险的想法。因为眼前数朵赤红的莲花,实在是太耀眼了,就像是血红的颜色。即便竭力忍着害怕,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了几分。

“太子殿下是嫡长子,理所当然会继承皇位,儇王一介庶出郡王,不可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最终,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其实遥王心里想的什么,本太子心里知道。这一池莲花,早一阵子还是白色的呢,现在,可都红起来了。”

吕嗣荣第一次看到太子这样的表情,平静,冷漠,仿佛一尊雕像,英俊而冷凝。

吕嗣行摘下一支莲花,眼神唏嘘,他凝视手上那支莲花。

然后,他开口,柔柔笑着说:“不忘皇祖父是怎么登基的吗?当年这一片斗宸宫的红莲花,就葬送了一位废太子。而皇祖父正是庶出郡王三皇子,那位废太子正是排行第一嫡长子,你怎么知道不会重蹈覆辙?”

皇祖父。

对于天/朝皇子们来说,这是一个意味特殊的名字。

涼太宗吕郢墨,涼朝第二位皇帝,嗣涼太/祖吕光,吕嗣行、吕嗣荣、吕嗣昭的皇祖父。他是涼朝最伟大的皇帝,文治武功,不可尽录,霸业盖世,功盖千秋。虽然太宗皇帝已经仙逝,但太宗皇帝的伟岸形象在他们心中从来没有抹去。他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令他们瞬间肃然起敬的人物。

皇祖父死的时候,吕嗣荣十六岁。印象之中,皇祖父是一个令人望之心惧的老人。那人残暴好杀,毫无恻隐,跟“仁慈”沾不上边,稍有差错便会被一旨断头。所以吕嗣荣亦几无跟那人说过话。

听吕嗣行一言,吕嗣荣马上就想起来了先朝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战。那场夺嫡之战,他们从小多有耳闻,但不曾亲身经历过。所以那些故事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场神话,一场被神化了许许多多的神话。

是的,那时也有一位太子来着,一位被从史书上抹去的太子。可登上皇位的皇祖父却是庶出的三皇子,不免令人联想起现状。

现在,宫中皇后贵妃明争暗斗,宫外太子儇王虎视眈眈。太子能不能顺利登上皇位,还真没人敢保证。

“如果把我们两个人的势力加在一起,一定能胜过儇王。”吕嗣行一再地劝说着。

“可是,这皇位不论是谁来坐,我都是一个闲散王爷。只要不参与夺嫡之争,将来不管谁当皇帝,我也能活下去。实在抱歉,我志不在此。”

已经不记得是几年的春天了,那时候的春猎,吕嗣荣还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

他能将雕弓挽成满月之状,也能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可是这个浩荡江山的之人不认可他,他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那份资格。

“你不愿意轰轰烈烈活一场?难道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当个闲人吗?不!那是废人!”吕嗣行转头向他大吼。

显然,有些他没忘的别人也记得。

废物,我真的是一个废物吗?

吕嗣荣的眼中好像燃起几丝火光,一瞬间,吕嗣行好像看到他意气风发时的影子,可就如当年一样。

然而,耀眼的少年终究变得沉默,晦暗。

他心中有点动摇,却转瞬就平静了下来。

“若是将来您当了皇帝,又会容得下我吗?”吕嗣荣牵起嘴角笑了笑,直直看着自己的神情像个傻傻的孩子。

“鸟尽弓藏?我不是这样的人。”

吕嗣行若无其事地淡然说道。

“不过,你要是敢在夺嫡之战中插上一脚,我会杀了你。”

吕嗣行走前一步,仿佛藏有刀锋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道。

“我不会和你们争皇位,亦不会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吕嗣荣与其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一些决绝之色。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做任何危险的事。我只是希望在我需要的时候,在你可以做选择的时候,你站在我这一边。”吕嗣行徐徐说道,他的话语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吕嗣荣听罢,仅仅是牵起嘴角礼貌地笑了。

“今日承蒙太子殿下相邀,才能见到这满池奇观。如此美景与政事说在一起,俗了。现在不谈论这个,以后再说。”

说罢,吕嗣荣便离开斗宸宫回府了。



















第8章 身与心
吕嗣荣平平安安地回了遥王府。但是,平静的湖面已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不可能再四平八稳了。

如果说儇王是一块切面锋利的金刚石,那太子就是一根柔韧的蒲苇,悄无声息地把枝叶伸进生命的角角落落。

“三花”搬到遥王府以后就在雷豆轩分到了各自的房间,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下人们也都以礼相待,这似乎让大家都看到了日子蒸蒸日上的希望。

当天晚上,萧季凌正在自己的房里收拾东西。

“叩叩叩……”

萧季凌折衣服时,突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敲门声,声音很微弱,他不敢确认就又等了一会儿,果然,还是在响。

“你……”他刚打开门,敲门的人就搂着他撞进来了,还顺势捂住了他的嘴。
腰上顶着的一把刀子使萧季凌不敢胡乱动弹。

“萧老板,您放心,在下不是要挟持您。您答应我别叫人,我就放开您。”

这人虽是下人装束,但衣服料子却是上好的锦缎,应是有事寻他,不方便走正常程序,才漏夜来此。

在眨了眨眼睛之后,萧季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那人收起刀,对着他作了一揖道:“我家老爷十分爱慕霜官才艺,只是从遥王府往出要人多有不便,故命奴才悄悄地来请。”

这话一说,萧季凌就明白了。他如今虽然进了遥王府,但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个下九流的娼伶。在其他人眼中,依旧是可以传召过来玩一番的。从古至今,一个伶人同时伺候好几位官员,甚至同时伺候皇帝、皇子,并不是新鲜事。

萧季凌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自由,遥王送给他的这三年是一个机会,三年之后他不会再回到扈孙元那里做他的赚钱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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