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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茶何处再逢他-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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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敢扰乱公子雅致,只不过,公子最好别将‘荼’明目张胆摆出来吧,公子想必也知道,最近...”
  他稍稍抬手,官兵也就不敢开口了。
  “本少爷明白,”他一手背在了腰后,一首指向了他挂着的旗子,“但是我这摆的可不是‘荼’,你们可是看清楚了?”
  两个官兵走近些瞧了瞧,我偏头顺着他的手势望向那面旗子,旗上原本的“荼”字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茶”字。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两个士卒也是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般得重新盯着那面旗子,然而左看右看,确实是“茶”。
  “本少爷摆着的,是‘茶’而不是‘荼’,”他放声笑了几下,“那‘荼’是你们口中‘荼毒凶害’的毒草,但这‘茶’可是人在草木间采出的上号饮品。”
  人在草木间,我久久地凝望着那个“茶”字,脑中竟赫然浮现了那片后山的茶园里两个幼稚的孩童忙活着采茶的身影。
  “这...”
  两个官兵被呛得哑口无言,大约知道自己即使继续与他纠缠下去,一来是自己无理,二来是惹不起,便也就慌忙赔罪,退到其他地方巡逻了。
  官兵赶人是常事,所以也没多少人围着看热闹,两个带着棍子的士卒走后,仅有的几个停下脚步的人也都各忙各的了,让我疑惑的是,这个在我看来十分惹眼的摊位,除了自己,似乎无人问津。
  那位公子见官兵走远后,顺势走到了我面前,他与我差不多高,身上若有若无般散发着,奇异的茶香。
  “你想必就是谢公子罢,”他灿然笑道,向我作了个揖,“若不嫌弃,到这简陋的摊子这儿品上一盏茶如何?”
  我对他知道我的身份感到惊讶,在这儿知晓我的人本就不多,今日出门我还特地换上了朴素的衣服,想来我的记忆中也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好奇心作祟,加上我也确实爱茶,便点点头。
  人潮如水,在这喧闹集市的一块地方,我与他对坐,他将方才烹好的一盏茶递给了我。
  八分满的白瓷盏内,茶水摇曳着我从未见过的丹红色,那是不同于黔南地区的黑茶般暗红的颜色,茶色似乎更加的鲜亮,如同有生命一般,露出了朝阳般火红的炎色。
  我接过茶,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馥郁的糯香,这阵气息从鼻息中涌入了腹中,似乎有种让人食下了茶饭的错觉。
  我搓杯,比起平时喝的茶,这杯茶的水温并不高,我小心地啜了一口,浓醇的茶水随着温度恰好的水温流进咽喉,回甘丰富,仿若有一泓清泉在有些干涩的荒山中涌出,进而迸发成一条河流,其所浇灌之处仿佛溅出了千万抹如牡丹般的血色,接着那一朵朵有着无限生命力的花瓣融入了那片干涸的土地,我缓缓将眸合上,望见那片干涸而贫瘠的荒地竟被这血色润活,浓厚的甘醇化出了千万种滋味——仿佛一口茶,就尝尽了世间众人各色纷呈的悲喜哀愁浓成的味道,就在这样的复杂却又协同的味道中,眼前的那片黄土在弥漫着这千般滋味的血色长河里演出了兵戎相见,演出了雍容华贵,演出了锦绣万里,演出了这盛世如茶,历朝历代的更迭在刹那间如同泼墨般绘在眼前,茶香不是瞬间流尽的,而是跟着这变幻的图景被残阳般的烈火燃烧殆尽,慢慢地模糊,消弭。
  而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眼中又剩下了一片黑色。
  我沉默了,留恋地将眼再睁开,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我感到一滴清泪正落下,润过我的脸颊,滴入了手中那盏白色茶杯,迸溅出的血泪泛起了波澜,我垂眸看去,只觉得手中捧着的那盏茶变得比刚才更加的沉重,因为我明白,这茶中装着的,是这尘世的千秋万代。
  “敢问这位少爷你是何人?为何知晓我的姓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急切地颤抖着,仿佛害怕对方下一秒便会如那幅画卷般消失,“这茶,到底是何处所产?”
  “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俗世如茶,人皆似叶,落叶随风,无问其踪。”那位公子轻笑着,垂下眼眸,睫毛微颤,“你我不过是这天地间的蜉蝣,浮生漂泊如茶,这名字,不过都是代号罢了。”
  我听出了他吟的藏头诗,但内心却极其确定他定不是什么俗人,他轻饮一口茶,满溢笑意的眉眼间风流不减,但多了几分淡然。
  “接着,我就直接回答你第三个问题了,”他将目光抬起,与我对视,他的嘴角勾勒出我读不懂的笑意,“我只能说,这茶,你的余生中不会再有机会尝到了,但它存在于这尘世间的每一处。”
  我隐隐约约地懂了这茶绝非世间俗物,于是也便明白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胸中似乎传来的无尽的压迫感,手上的茶依旧是血色如阳,我明白我为什么读不懂他的笑意了,因为他本就不是俗世之人,我这样真正的俗人又怎能读懂他不同于我们这个尘世的笑呢?
  “为何,邀我饮茶?”我将手中的那盏茶水小心地放下了,那融入了俗世眼泪的彤色天物中,我窥探到的是无尽的渺小与空洞。
  “这是你的命数,”落无也将手中的白色瓷盏放下了,“如果要寻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这也是我的命数罢。”
  我沉默着,点头。
  “那么,今后有缘再见了。” 落无,“那越窑盏,便给你了。”
  “谢清昼在此...”我看见那盏中的红色渐渐地蒸发了,踌躇了一下,起身,向落无做了个揖,“多谢落无公子...”
  “谢兄多礼了,”落无轻笑着,“也多谢你能唤我这个名字。”
  我将那盏杯拿起,我叫上了在一旁正发着呆的阿顺,从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离去了,终究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最后忍不住回头,只见方才的翩翩公子早已不见了人影。
  怀中的杯盏透过衣衫流出了些许凉意,我定睛,发觉白色的瓷盏已被染成了如雨后山茶般的青黛色,瓷盏的釉色清秀,虽然不精致,却是毫无杂质的样子,盏底刻着“羽”字。
  

  ☆、『贰 何处再寻』十

  十
  我恍然地回到了家中,从此愈发地将自己沉溺于各类的书中,但愈是了解得越深,愈是感觉自己渺小而空洞,就这样,我本就离开了科举考试的心更加的飘离了,王朝更迭的景象历历在目,灼烧着我的思想,就这样过了半载,一日,我竟收到了你的来信与一个包裹。
  信中,你说你爹在竟陵去世了,你想着要继承你爹的遗志,过上云游四海的生活,往后或许不会再与我书信往来了,包裹里附上了一串佛珠,一块茶饼与一只杯子,那杯子与落无赠予的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盏底的字,你赠的那盏,娟秀地刻着“清”。
  我不由好奇那落无是否也邀请了你喝了那盏蕴入了千古风味的茶,但字里行间,你却似乎并不惶恐。那串佛珠雕得十分精细,大大小小的莲花连连绽放在一起,戴在手上时,手腕那片片荷瓣传来的凉意竟让人心生些许平静淡然。那块茶饼想必是你与你爹研究出来的新方法,送来这时的茶从饼上刻下后冲泡,味道甚至更加地醇厚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落无的那番话语,的确,人生如茶,浮浮沉沉,方能涌出醇香,轻叹,我将你的信件收好,戴上了佛珠,藏起了杯盏,窗外,皎月当空。
  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余生仿佛无尽的空洞。
  就这样不真切地过了大半年光阴,守孝期满,我辞别了谢府,后来也再没回去了,我让孙婆等人的孩子帮忙管着田地,父亲留给了我不少银子——足够缴我去三品官员家中当侍从的钱——我苦笑我永远不会按着他的盘算去当官了,我将那些银两也托给了孙婆他们保管,只是带上几绽,就离开了。
  阿顺赶着车,将我几年前带来谢府的行李又装在了车上,只是多了个精致的箱子,箱中静静地躺着几封信,两盏杯,一斤茶,和我心中无尽的空。
  该回家了。
  

  ☆、『贰 何处再寻』十一

  十一
  四年未见,我已是二十二岁,加冠回来这乡间,正逢小寒,天降小雪,站定在被白色轻掩的土地上,我好像找到了些许安定,仿佛又变回了当初傲然而幼稚的少年。
  我回去时,小翠与阿福的孩子已满周岁了,大家都叫他小福,小翠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一家人其乐融融,他们将家扩建了,几个从邻村雇来的工人正忙着搬石头,阿福一家暂居于小翠的娘家,我不愿再去添麻烦,思索了一阵,心中想着你既是去云游四海了,那本公子便好心陪着你留下的空落落的房子吧。
  积攒了三年的灰尘让我花了不少时间去擦拭,阿福与阿顺一起过来帮了忙,曾经采茶制茶的篮筐我带着湿布,跨过低矮的门槛回到了书房内,角落那堆卷轴与留下的几折经书原封不动地待着,文房八宝也被盖上了一层朦胧,几盏油灯中的油凝成黄脂,未点的几根红烛也安详地靠着案脚,我放置在案上的那本《诗经》大约已经被你带走了,我笑笑,将湿布抹上了案。
  打扫干净后,天色已近黄昏,阿顺便回去了,小翠撑着伞,挎着一篮饭菜,抱着小福过来了,二喜自觉而乖巧地跟着。就这样,四人围着低桌,我只看见阿福吃着小翠夹去的菜,腼腆依旧,小翠擦拭小福唇角的粥粒,深爱依旧,二喜倒腾着放在一旁的篮筐,顽劣依旧,小翠吼了二喜一声,二喜便又乖乖呜咽着到小翠旁边啃着肉骨头,小福被逗笑了,嘴角又流出粥水,一家人,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平平凡凡,但正是这样的一种俗世的无知无忧,渐渐地将我心中的空凿出了几个真实的洞,涓涓流走着积压封存于它里面多年的愁绪。
  门外的积雪渐渐深了,阿福抱着小福撑着伞,小翠抱着二喜挎着篮子,渐渐地消失在了墨色的冬夜里,小雪将他们的履印渐渐填满,我将门轻轻关上,点亮了书房的油灯,我不愿睡在你或者你爹的榻上——毕竟我确实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于是在书房里铺了一张席子,被褥是府上捎来的,我记得是父亲生前在我来这里之前去挑的,倒是暖和。
  紧闭着却依旧留有些许缝隙的窗渗入了寒意,我蜷缩在这书房一角,将油灯吹灭后,于一片黑暗中睡去。
  后来的半载光阴我倒是过得很舒适,每日与阿福他们去打理茶园,偶尔还去集市那儿品上一品茶饭——小翠在集市开了一家食店,生意红火,集市越来越多远道而来卖茶的客人了,但你却从未出现,闹市的角落也再也没有公子摆茶了。
  我没忘掉那抹脱俗的浮世茶香,但我渐渐懂得,真正触手可及的俗世,也有属于它的馨香,不复杂,也不惊艳,但细水长流,花期终至。
  

  ☆、『贰 何处再寻』十二

  十二
  夏夜难得的清凉,我坐在门槛上,挑着早晨摘下的茶叶,初夏的茶叶不如春天的,但还是新鲜的,余留着勃勃生机。
  每每看到茶,我便会想象着你如今到底是云游到了何处,或许在“昼夜蔽日月,冬夏共霜雪”的庐山,或许在“澹潋结寒姿,团栾润霜质”的永嘉,再或者过了三峡,又或者远赴长安,亦或者行至边塞,你所见到的是如何纷呈的世界呢?
  我每日都会泡茶,于是每日都会幻想,也便每日多念你深一份。
  远山在静谧中沉稳地睡着了,绀色的绫罗铺满天际,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我偶尔会数着那绫罗上闪耀的纹饰,新月峨眉悬于西面的空中,今夜无云,清风徐徐。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一如曾经在学堂中自己的幻想,被枝繁叶茂的松树缠绕的葱翠后山,墨绿浓密的茶丛一阶一阶地爬满山坡,阳光透过层层林翳,映在你采下的一折茶叶上,那是如笋状般延伸着的叶子,叶片的两端在锯齿般曲折地相互靠近后,终于汇到了枝叶的末梢,晨间的露珠从叶尖滴入了我的掌心,晕开了剔透波圈,
  我缓缓沉入了无尽的江河深渊,凉意袭来,沉积在心中的压迫又深了。
  窒息的空间里,我莫名地听见了初春新茶间窸窣细语,一抹光亮从深渊顶部洒下,但又瞬间熄灭了,光亮是暗淡的,但却将那让我透不过气的地方蒸发掉了,风将窗吹出了咿呀的响声,我明白我的意识终于回到了书房的凉席上,蝉鸣阵阵,我沉沉地睡去。
  那夜难得熟睡,一觉至第二日的辰时左右,我起身时隔着门听见了灶房内传来些许声响,想来大约是些猖獗的老鼠,便随手抓件缟色薄衫披上起身了。
  正踏出书房的门槛,就瞧你端着两碗粥,从灶房中缓缓走了出来。
  我诧异地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恍然间回到了十载前的夜晚。
  “傻子,”你轻声笑着,将粥放在了低桌上,“你还是老样子啊。”
  我原本想原话奉还,但你确实同曾经不太一样了,五年未见,你竟反倒比我高出了些许,你没再着着缝缝补补的青色的麻布衣,取而代之的是件竹青色的长衫袍。虽然你依旧是半束着头发,但那墨色如瀑已经垂至胸肋下,眉间一如既往无尽的笑意中少了过往的无忧,明眸皎亮如月,却是脱去了曾经的幼稚,渐渐盈满的是深不见底的潭渊,然而却是温暖的,我惊愕地躲过那错觉的柔情,想叫你声“包子”,但只觉你的脸庞已经不再童稚,已经有了棱角,便将那句话哽在了喉咙中。
  我原是组织了千言万语怀揣在心中,但等到真正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骤然察觉,我并没有组织好你出现时我应该怎么跟你问候的话语。
  疏忽了。
  “你回来了?”我最终拼凑出了几个字,目光失神地绕着你的脸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最终停在了那微勾的唇角。
  “嗯。”你的声音不再如当初那般软稚,而是低沉却温润,“别杵在门框那儿了,洗漱一下来吃饭吧。”
  我迟疑着终于踏出了书房的门,仿若踏入了那残阳燃烧着的盛世画卷,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真实。
  

  ☆、『贰 何处再寻』十三

  十三
  “我的厨艺没你好,”你浅笑着将粥轻轻推给我,“你可不要嫌弃。”
  我稍稍尝了一口,倒还过得去,就是有些咸了,大约是想起了我自己第一次下厨的往事罢,不自觉地笑出声。
  “倒也还不错嘛。”我含笑,继续吃了下去。
  “那就好,”你似乎是放心地吁了一口气,便也执起了碗筷,粲然笑道,“饭后我们一起上山采茶吧。”
  “要不先去小翠家见见小翠和阿福?”
  “方才回来时在溪边看到阿福正给小福洗着脸,他跟我聊了几句,说是今早就要动身带小翠去选建新房的木材,估计是去不了了。”你的语气似乎有些感慨,“不知不觉他们都已经为人父母了。”
  “确实...”我垂眸,饮下一口粥油。
  大约是对时光飞逝多少有些感叹,你我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阵沉默,就这样吃完了粥,背上筐子,出门了。
  你我就这样并肩走着,踏过青石,跨过细溪。
  “你...”缓慢地行在山间,我迟疑着打破了久久的沉默,“这几年云游去了哪儿?”
  “我...”你也有些踟躇,抬首望着层层交叉相掩遮蔽暖阳的树荫,“我遇见了一件奇事...”
  我的脑中蓦然想到了那车水马龙的街旁绝世烹茶,急切地抬首脱口问道:“你是否也遇见了那位落无公子?”
  你的眸中是深深的疑惑,我霎时断定了你定是没遇见他,也没尝过那一生只可尝一次的滋味,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随即而来的是对你那件奇事的好奇。
  大约是看我有些失魂,你倒是关切地先追问那落无是何人,我将自己那段奇事讲给你听,更是强调了你们相赠的几乎一样的越窑盏,更加惊异,你说,那越窑盏是一位医者送的。
  我也有些惊愕——医者?
  你缓缓地开口,道出了几年来的故事。
  你与父亲到鄂州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你爹决定让你到竟陵的龙盖寺休息一阵,这一休息就是半年。
  半年里,你与一个小沙弥交上了朋友,你说,他让你想起了小时候的你自己,那小沙弥在寺中也没有多少人愿意照顾他,于是不自觉地将他当成了过去的自己,陪他玩耍、教他种茶品茶,小沙弥也将你视为自己的兄长般,还将一串佛珠赠予你。
  半年后,你与你爹离寺到西南方向的镇子中采茶贩茶,你与你爹惊奇地察觉那里的人将“荼”写为“茶”,而这种写法竟然使得茶在那边成了许多人都能接受的饮品。
  归途时,你们在一次突至的雪天中迷了路,夜里便遇到了那位医师。
  医师一身素色,当时在雪中仿若与那片空旷静谧的天地融为了一体,他收留了你与你爹,还为你看病,但是把脉诊疗后却摇摇头,说了句这病如今是治不了的,估计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
  虽然绝望,但你与你爹不得不接受这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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