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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茶何处再逢他-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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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薄雾消散后藏匿在了这片荼园中,化为了一串串剔透晶莹的露珠挂在了一簇簇的青葱上,也有些被含在了暗色的松花绿里,随着有意无意的颤动滴入土地。迎面拂来一阵清新的风,杂念与思绪竟然也渐渐变得剔透了,跟着被湮没在了湿润的地里。
  “傻徒弟,过来,师傅我来叫你怎么选荼,”你将我带到一丛与你齐高的荼树那儿,先是靠近观察踌躇了一阵,接着挑出了两片芽叶,开始讲了起来,“你看,这两片荼哪个好些?”
  我凑近看了看,不知是否是因为正值春季的原因,荼叶很大,大约有三寸长,与我手的大小相仿,叶的纹理沿着嫩茎神展开来,透着春日的生机。两片荼叶的差别不大,只不过一片看上去窄而长,似乎比较柔弱的样子,另一叶片的叶脉根更宽一些,使得整片荼的两侧更像春笋般参差而上汇成一个尖峰。
  “这个看上去好些,”我指了指那个像笋一样的。
  “不错,荼叶要选这样的,”你满意地点点头,开颜笑道,“然后要注意,看到我捏着的这根荼的茎了吗?”
  我稍稍俯身看了看,它们赭色的细茎节也有些许差别,前者的节间短,后者的节间长。
  “要摘就摘这种茎长些的。”你解释道。
  我稍稍颔首,便将袖子扎起,开始忙活了。
  你刚开始跟在我身边看我挑得如何,摘得不好时你便及时地向我说明要怎么做,指导了一阵,我大概也掌握了要领,你盯了我一会儿,见我没出什么差错,便也开始采荼了。
  满山苍翠在春风里微动,传来了窸窣细语,汇成阵阵歌谣,在这向阳的绿林里回响,盘旋流入空旷湖蓝的天际,两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忙碌在这片初春的柔软晨光中。
  时渐正午,你已经摘了近半筐了,我大约采了小半筐,作为刚刚接触的生手来说,还是不错的。
  休息了一阵,你我用早上带着的春饼充饥,而后继续采摘起来,这一次你到了正对着我的荼树另一端,我稍稍低头,只看得见你被各色葱郁挡住的半边脸与棕褐色的髫髻。
  “我爹说,这儿是他第一次见到我娘的地方,”大约是因为这漫山的细语渐渐地弱了,你边采着荼,边轻声地讲着,“那时也是春天,我娘从几座山外的另一个村出发,原本是要去别的地送东西的,结果遇着一场春雨,迷路了,误打误撞地来到这儿见着了我爹。”
  我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荼丛中翻找着。
  “我爹带我娘走出了山,引她到了正确的地方,不久后,她又回来找我爹了,跟着我爹到家里喝了荼,我娘说她喜欢这味道。原来他只是将荼作为闲暇的爱好,但我娘喜欢,他便想着要多种,他打听到了我娘在哪,常常送荼过去,然而,路途有些远,但我爹都是赶着过去的,送到我娘那边的荼从来没坏,可我娘说还是不如新鲜的好吃。”
  我的指尖掠过了几片看似有些羸弱的荼叶,终于遇到了一片新鲜而富生机的新叶。
  “后来我娘嫁给我爹了,每天都能有新鲜的荼吃,但好景不长。我出生后,我娘突然得了一种病,身体一下子坏了,不久后就离世了。我娘走后,我爹将对我娘的喜欢全部给了荼,将照顾我之外的其他时间都留给了荼。”
  我伸出手指托着湿润的荼叶,柔软的叶子下,我指尖的阴影攀近。
  “我对我娘没什么太大的印象,但我爹说她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美,洁白而明亮,所以我爹就给我起名为皎。”
  我将那抹荼掰离了茎,清脆的声音在瞬间被风声的低语盖过了,我内心突觉荼叶较于人而言,是如此脆弱不堪。
  “对了,”你摇了摇头,垂髫微动,接着踮起脚,将头探近了我,对上我的眼眸里有些湿润,但更多的是好奇,“你爹娘呢?”
  我将眸子垂下,沉默了一阵。
  “我父亲是朝廷命官,我母亲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千金,她是正房,但我的生母是侧室,她生我时难产去世了,”我继续收集这山间脆弱的绿色,尽量地把我家的情况简洁化,“母亲偏爱她亲生,也就是我的两个哥哥,几个人想着要把我从家里踢出去,于是我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你小心翼翼地探问着:“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停顿了下,终止了手上的动作,认真想了一番。
  “我父亲向我答应说,等我要加冠时接我回城,回去后参加科举考试。即使考不中什么,因为父亲是个官,再不济也能被分去当个小官,不过在那之前可能得去别人家里当侍从。”
  “这样啊...”你低下头,声音放小了些许,“我数数...”
  我从思考中脱身,疑惑着你在想些什么。
  “那你当官以后会回来吗?”你又将头抬起,明眸如月。
  “我怎么知道,但是倘若真的当了官,估计我那群亲戚们也不会将我放在吴兴湖州这边,肯定是有多远送多远吧。”
  你无言,我也沉默了,我大概也清楚,细数算来,我能留在这村中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七载罢,一旦离开,便是永无归期了。
  午后,我们背着两筐荼叶下山了,荼叶不重,但春日的潮湿让荼叶的露水久久不能蒸干,多少有些增加了负担。
  回村后,阿福已早早到你家屋里等着小翠了,见我们回来,他腆着脸说要回去了,不过我们以要筛荼为由藏到了那间书屋里。
  “小翠来了你就直接把荼交给她,多简单的事。”
  “是...是...少爷。”
  在稍稍等待了一些时间后,临近傍晚,小翠如约而至,但这一次她叫唤你的声音不似昨晚那般刺耳了。
  你我趴着墙,透过木门并未完全合嵌的缝隙往外瞥,只见不久后便要加冠的阿福迈着似小儿般笨拙而紧张的步伐将你挑好的一篮荼提了出来。
  “小翠姐姐今天怎么带了两个篮子?”我此时正蹲在门边,你一手扶着门,一手撑在我的背上,俯身在我耳畔低语着,我的面颊被你额头的垂髫惹出了一阵痒意,“她平常只带一个篮子,装些自己做的小食或者是果子。”
  小翠进屋了,我看见这一次她没带着二喜,见着阿福,惊讶之余又迅速埋下头来,没有直视阿福,大约是猜着了你不在家,便将其中一个篮子放在了你家灶房的门口,从我的角度瞄去,她白皙的脸上悄然攀上的红晕无比明显。
  小翠迅速转回阿福那边接过了荼叶,同时将另一个篮子交到了阿福手上。
  “刚刚去隔壁,一个老人家说你出去了,我还正愁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找你。”小翠开口,清秀的眼眸有些游离地瞥向阿福,但头还是低着,“这是昨天我小哥那一巴掌的赔礼,真的抱歉。”
  阿福也没敢看小翠,大约是见小翠低头,他反倒把头稍稍抬起来,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想要接过篮子,结果有些失措地触到了小翠的手。
  霎时,小翠的手竟如触到了滚烫的热水般缩回,眼看着篮子落向了地面,阿福瞬间抓住了篮柄,与此同时,小翠反手就给了阿福并不红肿的另半边脸一个响亮的巴掌。
  “啪!”
  小翠惊慌失措地用衣袖捂住脸接着对阿福行了个礼,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抱歉,接着在我看来落荒而逃一般地离开了,踏出门槛前还对阿福慌乱地喊了句:“我明天再做些吃的给你赔礼!”
  “我可从没见过小翠姐姐这样子过,”你面带惊奇地感慨道,“傻子,我觉得你不用想办法帮阿福哥哥了,小翠姐姐明摆着也喜欢阿福哥哥。”
  我深深颔首。
  的确如此。
  

  ☆、『贰 何处再寻』五

  五
  时光如荼叶上攀爬的纹理,悄然地延伸向注定被束缚住的尖端。
  第一年春天,我十四岁,你九岁。
  你爹得知我与你成了好友后,倒是更少回家,常常隔了几周甚至是几月才回来,大约是能放心去到更远的地方贩荼、寻荼、并寻些同道中人罢。我常常是有空便与你一同到山上去打理那些荼树,偶尔去学堂回来后倒也无事可做,常常是在傍晚就到你家帮你蒸荼或者收拾晒在外面的荼。在学堂时,我常常是幻想着你一个人在那空旷无尽的翠色中,青色的麻布衣宽裹着你不大的身子,漫山低矮的苍绿在深空的压迫下飞舞出了荼叶,卷起了些许落寞。
  我原是想着让你三餐都来我家吃饭的,可你说,你爹教导你不该欠别人人情。你家都是以荼易物,我则以帮你摘荼、制荼易以借用你家的书房,一事归一事,你不想欠着我人情,便拒绝了。我后来则提出了我将我家剩下的残羹冷炙带给你吃,以易你书房内的某些书籍,你踌躇了会儿,点头答应了。
  话虽说是残羹冷炙,但其实都是我在家中开饭前便替你留好的,端去给你前往往也要热一下——你毕竟是个孩子,要是吃坏了身子我可不好跟你爹交代。
  正值秋季,一日傍晚,本公子沐浴完后突发奇想,向家中负责伙食的刘娘请教了如何做些简单的家常菜。
  当晚,我在家中的灶房里捣鼓了许久,手忙脚乱般地炒了些青菜,蒸了几条鱼,一切完毕后,我让阿福、老管家与刘娘尝了尝。
  他们的表情刚开始透露着微微的狰狞,不过好在他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菜吞咽下去,我见状便也夹了一口尝了尝。
  这鱼是蒸的倒还能够凑合,就是油下多了太腻,而且蒸得有些烂,那菜倒是真的是咸酸咸酸的,大约因为炒的太久了,还焦掉了。
  “少爷,您这估计是盐下多了”
  “少爷您大约是将醋当成酱油了。”
  “少爷别懈气,第一次下厨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少爷,要不试着重新煮一趟?”
  “少爷,加点水重新捞一下还能救回来...”
  就这样,我端着最终自我感觉勉强过关的成果让你品鉴时,你早已回来了——平常往往都是我先在你家看书候着你的。
  “今天我难得比你早回来,嘿嘿,”你将手中平铺着荼叶的扁竹框放下,“开饭啦。”
  你少有地认真端详了一下今天的菜,似乎是留意到了那鱼肉流出的油腻油圈,又或许是看到那有些焦了的菜叶,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木筷伸向了菜。
  “且慢,”我扶住你的手,及时地制止住你,“本公子好心提醒你一声,今天的菜你如果吃了一口后不合胃口就别吃了,晚些我再给你捎点别的东西。”
  说罢,你缩回了手,迟疑了几秒,将雪色的鱼肉放入嘴中,几口菜下去,你只是安静地吃着,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如往常,但似乎多了几分收敛住的情绪。
  我正猜疑着你那是什么表情,那几分收敛倒是消失了,取代以绽开的笑意。
  “我觉得你煮出来的东西还蛮好吃的嘛。”
  “你怎知道是我煮的?”我惊异地看着你,心中暗暗反问自己难道这菜当真难吃到如此明显的程度。
  “你的衣服上都是油渍,还有,你一进屋子便飘来了一阵醋味,想想大概就明白了啊。”你解释道,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好奇,你明眸微眯,“你今天怎么想着要自己煮啊?”
  我没有对上你的眼神,只是轻轻捏着你的嘴角晃了晃——“快吃吧,本公子今天心情好。”
  秋季的晚风不似春天般温柔,将书房内的烛火摇得有些晃眼,你吃饭时,我往往是挑一本你那屋子里的书在你身边看看,饭后,你将碗洗净后在书房的门口静静地挑着荼,我在房里抄完《尚书》中的一则五子之歌后轻声打了个呵欠。
  “傻子,你能再唱一次之前的那首歌吗?”昏黄烛火微动的房内,你悄然流出的一句问话将我弄得清醒了一些。
  我将笔搁置在案上,转过身来看向你,窸窣的声音伴着烛光映照出的影子扰动着房内的阴暗——“之前?”
  “就你上次坐在那儿时哼过的歌,”你抬手,指向了正对着这书房窗口的我家书房的窗口。
  往事顺着木窗被秋风的推搡而跟着在眼前呈现了出来。
  我沉默了一阵,垂首思索了一番,便开口道,“要不,我教你吧。”
  你盛握着荼叶的手动了动,我见你脸上的表情复杂但惊喜。
  没等你想好怎么答应,我就转身铺开一张白纸,用镇纸压着,俯首执笔,挥墨流云,将那首《月出》以尽可能工整的楷体写了出来。
  “你这是要教我识字?”你将筛筐放下,凑近我跟前,“我还以为是你哼一句,我跟一句呢。”
  “当然得识字,不识字你怎能懂得这诗歌在唱咏些什?”我继续写着,瞥见你在一旁眉头微蹙,反倒是有些踟躇的样子,便笑了笑,“怎么了?在想我若你识字你要怎么报答我?”
  “差不多吧,”你的小心思大约被我说中了,于是面带着期许看着我写下那几句诗。
  “你要想报答我的话...”我趁沾墨时空出心思思索了一番,忽而计上心来,虽说想来是有些幼稚,“大家都称有学问的人为夫子,那用你真诚的一声‘夫子’,换你认识一个字吧。”
  你听罢,内心似乎又在琢磨着些什么主意,与此同时,我将笔锋一提勾,一首《月出》默写完成。
  “以后就请你多指教了,谢傻夫子。”你顽皮地笑了笑,靠近我身边席地坐了下来。
  清秋的夜幕刚刚垂下,天气已是稍凉了,风将天际的流云都席卷到了别处,月色皓亮,从狭隘的屋隙里灌进了通透的光,让红烛燃着的火焰都黯然失色了。我稍稍裹紧了穿着的薄袄,身旁,你不大的指尖抚过我写过的每个字,未干的墨迹附在了你的手上。
  “我今晚先逐个跟你解释这些字的意思吧,你尽量记住并认出它们。”
  月,是天上的月亮。出,是出现。皎,是你的名,洁白明亮的意思。
  你看着皎字,不知不觉入了神,仿佛真的就在欣赏着一轮渗入白色纸张的墨色新月。
  我归家时,你已经记住了这首诗的大概意思——这诗的字数本就不多,你学得也认真,人也不笨,其实仔细雕琢,你指不定也是块读书的料。
  回了我的寝房前,我向书房瞥了一眼,窗已经被阿福关上了,透过薄薄的糊纸,对面亮着的绯红烛光依旧亮着,将原本透进书房的皓白柔光添上了如嫁衣般殷色的艳丽光芒。
  

  ☆、『贰 何处再寻』六

  六
  第二年春天,我十五岁,你十岁。
  你爹更少回家了,但是每每回来都会有很大的收获,还带回来了不少专门泡荼的工具,我也因你爹的教导习得了些许有关佛家泡荼讲究类的知识,看似繁杂冗余、实则文雅修身的饮荼之道深得我心,原来我只是对荼多少有些好奇,不知不觉,竟也渐渐地对它依恋了起来。
  你十岁那年便没有再扎着总角了,后来我见到你都是将头发直接用青布束起,偶尔半束着,似乎散开了你这个年龄不常见的潇洒。
  小翠与我同岁,对女子来说,踏入了十五岁便是及笄了,举行笄礼后,邻近村庄总有些青年时不时带着些东西来向小翠示好。
  “昨天二喜又将邻村张家来的人赶走了,”你将眼前的一片新荼叶连茎摘下,询问着同在帮你采荼的我,“我看小翠姐跟阿福哥明明情投意合,为何阿福哥迟迟没向小翠姐提亲?”
  我将方才撷下的叶子放入筐中,稍事休息了一阵,稍稍抬头舒缓下脖颈的酸感。
  “我想,阿福是觉得他现在是我的仆从,经济来源全靠我家,小翠在你们这儿算是良家的闺秀了,倘若嫁过来,一来有些失了身份,传出去不好听,二来是会给我添麻烦,毕竟我家屋子的地方也不大。”
  三来,待我几年后离开这个村,阿福作为仆从定是要随我离开的,倘若小翠嫁过来,便是要跟着一起辗转,未来都是未知的定数,阿福定是不忍让小翠受这番苦的。我想着,但并未说出口来。
  “还得考虑这么多东西,”你眉头微蹙,似乎在为小翠与阿福不值,“他们不知何时才能相守。”
  “包子你就别替别人操心了,”我灿笑道,心中暗暗渐渐生出了一些盘算,“我相信他们终是能修成正果的,不过,他俩能不能熬过等候这道坎我就不清楚了。”
  你依旧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唉,傻子你有时候说话真是让人听不懂...”你故作无奈地发出了夸张的叹气。
  “等你长大后或许就懂了,但你长大后肯定是会将本公子说过的话忘了的。”我也装出了深沉的样子,稍稍吁了一口气,这话似乎惹得你有些不太开心,我于是添了句,“毕竟我连前些日子学堂里的先生讲过什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才不似你这般傻。”你噘嘴嘟哝了一下,将话锋一转,眉间多了几分盎然的笑意,“你挑几首你教过我的诗,我立马就能背诵出来。”
  “哦?”我悄然转身凝视着你,见你认真的模样,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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