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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春意录-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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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归时喃喃低语一声,再瞧着眼前的钟景云,忆及他信中所说乌门一役,心下慨然,恭恭敬敬地执手行了大礼。
    其余三人随着拱手执礼,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难怪。”
    沈琼华听得温言低声喃喃,立即凑到他身前,“怎么了?”
    “我从前通读江湖志时便觉奇怪,”温言定定瞧着眼前英气挺拔之气不减的钟景云,眸色深深,“谢承言是文言妙手,经他手的江湖志记得是漫漫江湖,可其中却是被特意留了很大的篇幅,细细描讲了季家一门。”
    祝归时应着是接道,“满篇的溢美之词,我前后看了又看,总觉实在不符谢承言先前的风格。我以为他是敬佩季家满门骁勇心忠,如今看来,却是谢承言替自己的至交炫耀了一把。”
    慕歌青听罢,忆及朱门前的那一道身影,意味深深地道了一句,“许是钟前辈授意他这般做的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几人俱皆默然,深心处觉着慕歌青所做猜测应是离得当年真相最为接近。
    沈琼华想像着这人候在谢承言的书案前,无论如何也要他夸一夸自己的心上人,不觉便笑了笑,笑过之后却是怔怔盯着温言手里的一纸信言,心中涩然。
    百载流年过,钟景云终是没能等来他的心上人——
    百年前乌门一役,季为安一人之力,挡敌军三百精骑,最终力竭而死,尸身遭毁,碎入沙场血土之中。
    “辽辽江湖都以为钟景云自南海归后便去了,”温言依着信纸的褶皱缓缓折了回去,淡声道,“谢承言与他相交甚笃,他也是瞒了完全。”
    慕歌青微微垂了眸子,轻叹一声,“人心痴情,未有极处。”
    季家一门,出了四个将军。一心忠烈却是抵不过为帝者的猜忌多疑,功高震主四字压下,许多事难免变作了莫须有。钟景云名动天下,光明正大地相助季为安,不知处在庙堂之远的皇帝又要如何猜忌,索性便佯死出江湖,素衣素面候在那人身侧,看着他护着他。
    沈琼华轻点了头,循了华墙高处的绯绯桃色望着那些细细雕琢的精致檐角,“这哪里是什么陵寝,分明是钟景云予那人的桃花源。”
    四人念绪杂杂,一时甚觉憾然,一时又觉敬仰。待得平了心绪,彼此相望片刻,眼见各人眸中俱是坚定之意,回身再向钟景云执了礼,“前辈,叨扰了。”
    慕歌青与温言当先一步开了沉寂闭合百年的朱红华门。窈窕春景挟了桃花香气扑眼而来,映着漫漫白雪,愈加显得此处堪比仙境,妙不可言。
    沈琼华随着温言走了几步,忽地回身望住钟景云挺拔背影,心间无端起了悸然。温言轻轻摩挲着他的腕侧,缓声问道,“想着什么了?”
    沈琼华仍是望着钟景云,半晌喃喃道,“生死大事,天命有归,强求不得。”
    祝归时猛地回身瞪住他,“你说什么!”
    “这十二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信里,你分明是瞧见了的,”与祝归时言罢,沈琼华眼色凄凄不甘地望住温言,“阿言,他何至这样书写?还魂珠呢?”
    活死人肉白骨的还魂珠,钟景云半字未提,却说天命难违,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红门前。若真有那颗珠子,钟景云何至与季为安远隔千山,连那人完身也不及护得。
    温言闭了闭眼,心下无力——他瞧见钟景云身死时便觉心悸,待入眼那十二字,心头更是惊跳不停。告知自己莫要乱思乱想,到得此时,却是有些撑不住了。
    若还魂珠并未存世,一切不过是世人杜撰,温家与火云便只能眼睁睁瞧着温九公子内腑衰竭而亡,十年寻觅与众人一心希冀祈盼便俱皆成了笑话。
    祝归时几步赶到沈琼华面前,眼尾覆着几分红,容色厉厉,“不许你胡说!”
    沈琼华怔怔瞧着他,不及温言反应,忽地点头道,“恩,我胡说的,”手上攥紧了衣角,定定道,“许是还魂珠只解不得钟前辈所中巫毒,亦许是、亦许是……”
    他言道此处便再说不下去,眸眼深处极力抑住的谎意难安好似要溢出来。温言瞧得心间作疼,温声接道,“亦许是他早知季将军身殒,红尘无恋,随着那人去了。”
    慕歌青上前几步,轻轻捏住了祝归时的肩,“或许是他将那珠子留予了季将军。若此处寻不得,我们便往乌门处去觅就是了。”
    祝归时重重呼了口气,又瞧了瞧钟景云的背影,低叹一声,“抱歉,沈琼华。”
    沈琼华摇摇头,轻声回他道,“本就是我胡言乱语了。”
    “姑苏相见,我还道怎么温言瞧上了那么蠢的一个人,”祝归时回转目光看着沈琼华,“后来相处日久,才知你聪明内蕴。然而此时此地,我却想着,你若是真如我先前认为的那般蠢便好了。”
    沈琼华张了张口,却是只言未说。他知得几分祝归时的惶然不安——他自己受得温澈恩惠,寻了那人十年,得知他伤重,纵是人微力薄也想着去寻那颗百年不曾现世的还魂珠。温澈是祝归时的师叔,他幼时得他赠名教养,情谊便更是深厚,此时知得还魂珠或是不曾存世,心中难过定是比他更甚。
    静寂半晌,祝归时有些无措地问沈琼华道,“你怎么不说话?是生我的气了么?”
    温言神色淡漠,探手与沈琼华十指相扣,拉着张口欲言的人向前走了,边行边道,“夸人不像夸人,损人不似损人,你要他接什么话?”
    祝归时提步追上去,“自然是在夸他啊。”
    慕歌青笑了笑,行了几步,回身看了钟景云一眼。死生天命,果然是逆改不得。
    纵是四人此刻面上一如从前,每人心中却是压了巨石一般抑抑——还魂珠多半是不得指望了。
    此间宫阁楼台精致明丽,未有秋梧山庄过半之大,却是瞧得出处处巧思,明眼即见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几人毫无头绪,加之被钟景云信中“天命有归”搅得心绪难安,只无头无脑地一间一间开了门去翻寻。
    天色昏昏隐见墨色,四人穿廊过桥,茫茫行在静静庄中。
    “若是雅阁暖间之中设了精巧机关,我们如何知得,纵是寻得了,又要如何解得?”祝归时停了步子,问着其余三人。
    静然片刻,三人同声道,“书阁。”
    “啊?”
    沈琼华伸手去拉他,“我们去找钟景云的书阁。他舍不得季将军劳心费神,机关破解之法俱皆细细记在书册上了。纸笔众多,钟前辈许还会记些还魂珠的事情。”
    沈琼华长指犹在半空便触到了一道温热。定眼一看,却是温言伸了手与他指节相缠。
    祝归时怔了一瞬,抬眼瞧着了温言淡冷眸光,一刹了悟——甩了甩袖子,将双手往袖口中藏了藏。随后暗暗低声道,“姓温的可真小气,沈琼华要碰碰我都不准,这般霸道无理,大抵只有沈琼华看他像个宝贝似的。”
    祝归时侧眼瞧去,正见沈琼华笑得欢欢欣欣,反手握住了温言的手,当下更加郁郁,闷声道,“快走快走,早寻着便早些各行其道各回归处,我一刻也不要与你们两个待在一处。”
    言罢即走,慕歌青随着他去,言语之中难掩笑意,“你便这般胡乱走了?你识得路?”
    “不识得,”祝归时停了停,再迈起步子来便又快了两分,“不识得也要快些走,离他们两个远些。”
    慕歌青回首望了伫立原地的温沈二人一眼,与祝归时笑道,“有道理。”
    沈琼华满面无奈,与温言随在那两人身后走着,“怎么祝公子还在生气?”
    温言顺着他所想回道,“他气量小。”
    夜上新月凉。
    四人终是寻着了钟景云的书阁,手上光亮微微的火折子耀亮了其上书着的“寻墨阁”三字。依着那潇洒恣意的笔法看,当是钟景云的亲笔题字。
    尘封百年的雕花红木门“吱呀”一声,随着慕歌青轻推的力度缓慢开启,几人立在门前,只觉百年前钟景云的快意平生情深痴痴裹着墨香尘气扑面而来。
    沈琼华小心地笼着火光,燃亮了阁中的灯盏。
    书籍众多,甚至有为数不少的竹简。沈琼华随意翻捡一册看了看,轻声道,“是兵书。”之后翻看了几本书,记的却是烹食之法与心得。
    满间墨字涉猎甚广,摆放的位置也很是随心,着实无法简单归类排除哪些是不需要翻看的。
    想不出省力省心的好法子,几个人只得席地坐了,对着满间的书籍简册一本本一册册翻看。
    纵使满庄开遍桃花,可这庄子终究是建在雪山之上,未曾燃炭的屋子实在冷寒,四人却似是约定好了一般,除这满屋子的书,一物一事皆不去动。沈琼华功力弱,温言忧心他内力真气不及护体,将人半揽在怀中,暖热相贴。
    一时之间,书阁中只听得见书册竹简被翻动的声响。沈琼华翻得专心,正因着只言片字也未曾寻得而起了丝缕燥燥,耳边忽地听得了一道笑声。
    
    第54章 第 54 章
    
    “鬼!”
    温言只觉耳边炸了个含糊不清的字音,怀中便完全地揽得了沈琼华的温热。
    祝归时被沈琼华那一声吓得不轻,向后倒了一下,险些栽到慕歌青的怀中去。呆了片刻才反应到他是说了什么,心中急急默念了“阿弥陀佛”,佯装镇定道,“哪里有鬼?”
    沈琼华一头扎在温言怀中,心头颤颤,闻得祝归时所言便更是心慌,祝公子为何这样问,这屋子里只有他自己听得了那鬼声吗……
    “方才有人在笑,你们不曾听得么……”
    最先笑出声的是慕歌青,其声愈见响亮,手上也是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本“粟米食法”。沈琼华犹自怔怔,耳边便听得了温言低低的笑声。
    祝归时黑着面色瞪他,“刚刚是我在笑。”
    “啊。”沈琼华面色染上几分尴尬,只觉得“胡言乱语”一事还未过去,怎么又惹着了祝公子,“你为什么笑?”
    祝归时仍是瞪着他,举着手中的书,“因为它。”
    “啊。”沈琼华呆呆地应了一声。
    温言唇角泛着犹未消退的笑意,伸手在沈琼华心口处抚了抚,“好了,没事。”
    祝归时忆及先前在庄门前吼了沈琼华,此时便再生不起气来,缓了声色道,“这书里记的是些趣事,很有意思,我一时控不住便笑出了声。”
    想着沈琼华那嘶哑的一声“鬼”,祝归时又愤愤接上一句,“不是鬼!”缓了缓心头气,问他道,“你瞧得什么书?”
    沈琼华自温言怀中坐正了身体,乖巧答道,“冷剑匕首的渊源、用法、缺陷。”
    “给,”祝归时递来手中书册,“我和你换。”
    “好啊。”沈琼华欣欣笑着接了,又将自己手中的递了过去。
    慕歌青在一旁瞧着,笑道,“果然还是你们两个好运气。瞧瞧我方才翻完的这本,”说着,小心地托了厚厚一本书册递了过去,口中嘱咐道,“可小心着些。”
    沈琼华好奇着喃喃,“记的什么,这般贵重?”
    祝归时阻了沈琼华伸手取书的动作,瞧了慕歌青一眼,笑道,“这么贵重,那便还是你托着吧,我们翻上几页便罢。”
    慕歌青愣了一愣,又见祝归时笑得清清朗朗的样子,便也笑了,低低回了他一声“好”。
    沈琼华听了祝归时所说,伸到半处的手便缩了回去,转眼殷殷瞧着温言。温言见他眸眼晶亮的模样,心中霎时软软化成了一潭春水,探手理了理沈琼华鬓边青丝,继而伸了伸,翻开了慕歌青掌心的那册书。
    未翻上两页,祝归时便目瞪口呆,“钟前辈真是绝了。”
    沈琼华凑在书前,轻声道,“先前我们在秋梧山庄时,梅雪言说书阁机关的破解之法记在了钟前辈写予其心上人的情诗旁,我后来还奇怪,怎么他写给心上人的诗留在了庄中未被带走,却原来,这里有这样一册情诗集。”
    “留了那诗许是因了其上未有季将军的回应吧。”温言一指点在一首七律旁侧的墨字上。
    钟景云的笔意他们先前瞧得多了,极易认得出。这诗集里却是出现了两种笔法,不同钟景云的潇洒恣意,另一笔触却是肃肃端稳,含蕴将气,写着些诸如“诗言妙情,刻铭入心”“与君同念”“思你念你,相思重重”“今日你不讲理,来诗不观不看不赏”之类的回言。
    这般亲昵言辞,想来只能是季为安亲人亲笔所书。
    慕歌青轻轻掂了下手中的书册,叹息般轻声道,“满书皆是情,焉能不贵重?”
    沈琼华嗯了一声,“这两人说起情话来可真是动听。”
    “我从前读史,每每看到季将军的夫人因了难产而早逝便觉遗憾,”祝归时瞧着眼前的情诗满书道,“想他经年辗转战场厮杀,看遍腥红,心里定是不轻松,若是身边有个有情人陪着总会好些。如今知得确是有这样一位事事放他在心上的人,心中不知怎的,却更是难过了。”
    字尾语音散去,无人应话,连着各人吐息声都轻了几分,室内便复又静然下去,却是连着纸张翻动的声响也没有了。
    沈琼华忽地转眼看着温言,“你喜欢情诗情话么?我学来说给你听。”
    温言不曾看他,却是抬手精准地覆上他的脸颊,掐住捏了捏。沈琼华咕哝着坐回原处,翻开了祝归时换给他的那本书。
    室内先前的郁郁因此冲散许多,各人便也安了心绪,坐回去继续翻着漫漫书籍。
    不多时便听得了沈琼华低低轻轻的笑声,祝归时翻着手上书册,笑着回问道,“是不是挺有意思?”
    “恩,”沈琼华应着,“钟前辈这一生,真是妙得很。”
    若是他那与季将军相见一面的祈愿也实现了便更好了。
    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便慢了慢。翻过一页,纸上墨字墨画一入眼,沈琼华身上一僵,下一瞬立时心间狂跳,惊呼梗在喉间,却是生生压了下去。不过片刻他便有些受不住,微微张了口缓着随了心间急跳而来的促急吐息。
    温言只觉怀中的身体先是一僵,之后竟微微发起抖来,将人揽紧了些,温声问道,“冷了?”
    沈琼华闭了闭眼,心绪大乱之下不敢回温言的话,生怕一旁的慕歌青与祝归时觉察了什么,只向着温言的怀中缩了缩。
    四人进了庄门时,面上强装不信,即使是漏洞百出的理由也找了个遍,然而各人虽抱侥幸,心中却已不再奢望还魂珠。
    入得书阁翻检书册,想的便是纵使没了还魂珠,依着钟景云精绝的歧黄之术,许是有着其他法子可医得温澈也未可知,故而将每本书册都看得很是仔细。夜间熬读最是累人,加之日间四人也未曾停歇,到得此时,便俱皆有些困倦。
    慕歌青轻手拿了祝归时手中欲掉不掉的书,稍稍前移,肩上便抵托住了祝归时点个不住的头。祝归时动了动,身体偎进慕歌青怀中,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些。
    沈琼华望过去一眼,忽地看住温言道,“阿言,我坐的腿痛,我们出去走走,行么?”
    “先起来。”
    温言立时扶他起身,直觉是此地寒凉,冻了沈琼华的腿,正要俯身给他揉一揉,沈琼华却是拉着他的手,眸中隐隐见得几分焦焦急切,“只是坐久了而已,走上一走就会好了的,我们出去走走吧,好么?”
    温言凝望进他的眸子里,半晌应了声“好”。
    慕歌青对着沈琼华笑了笑。
    沈琼华心中哀哀叹了一声,“并非为了你啊,慕歌青。”当下内里的愧疚之意更浓,愈加手足无措起来。
    温言揽紧了沈琼华,缓步出了书阁。沈琼华呼吸放得轻之又轻,紧紧攥着温言的小臂,不发一声地带着人胡乱走了许久,才寻了一处水榭停下。
    沈琼华松了力,心间稍稍轻松了些,扶着双膝狠狠喘了喘。
    方才沈琼华满眼急切,温言便知他是瞧着了什么事引了不安,当下用了几分力度将人拉起身拥进怀里,掌心蕴着热在沈琼华背上拍了拍,哄他道,“我在呢,什么也别怕。”
    沈琼华一张脸埋在温言的颈窝,音色透着闷,“阿言,这可怎么办?”
    “瞧着什么了?”
    沈琼华离了温言的怀抱,探手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将祝归时先前换给他的那本书递给了温言。
    温言掌上托着这本记了妙趣诸事的书,不知这样的一本书里能有什么值得沈琼华这般大惊失色,脑中灵光乍现,温言心上一颤,“还魂珠么?”
    拿着火折子正燃亮水榭灯盏的沈琼华嗯了一声,静了静又道,“是,也不是。”说着,几步过去,小心地将书翻到了记着还魂珠的那一页上——
    “不知何人天马行空,想常人之不敢想——我数月研琢,不过是治愈了双腿,他却道我得了起死回生之法,此言后得江湖尽知。待三月入扬州之时,已有了‘还魂珠’一说。我笑了又笑,却觉关乎生死一事,当应慎重,便托承言于江湖志中澄清,他却恶趣横生,直言不管。辗转奔波一月,无人信还魂一事是为虚妄,无奈只得将此医法封于金珠之中配与钟氏佩,倒也是合了‘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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