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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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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仇的快感在进宫之前似乎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进宫的遭遇让他骤然间变得更加更加清醒了。即便之前他有过种种的准备和想象,现实面前,他更一次深深的体会到现实的残忍和无法回溯。
  就在窗外日光明媚,花丛绽放漫天清香的此时,他倒在太后慈恩宫中的一处杂房里。这里只有一处向北开去的小窗,整个房中阴冷潮湿,墙壁四周长满浓绿的苔藓,墙角不知堆放的什么,布袋之外渗着已经干涸的深浅血迹颜色,一股股腐臭夹杂着莫名难言的气息扑面而来。
  经过前麟殿中仓惶惨痛的一幕,他现下只觉得筋骨散乱,脸上的伤痕更是让他感到挖心一般的疼和绝望。难道,这就是他曾经渴望走上的复仇之路?难道,这就是他所要面对的终其一生无法更改的命运?!
  不!!!慕容钦哲在心底嘶哑的呐喊着。
  他拒绝低头。他永远,永远,拒绝低头。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便永远要和这该死的命运抗争到底!
  世间难道没有正义么?
  他的家族部落在一场战役中被歼灭殆尽,从此遁迹于苍茫世间灰飞烟灭,然而他们何错之有?!纪连翰以一己之躯冲入沙场救他爱他,宠幸他,给予了他所能够想象的所有温暖,却在他最最脆弱的时候剥夺了他和腹中骨肉生存下去的权力。
  信任与背叛,何曾几时,可以如此惨痛和荒诞?!
  在这天地之间,他已然无父无母无亲无挂,他失去了几乎全部他最珍视的东西,他活着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复仇、复仇……复仇!!!
  这“复仇”两个字,深深的一笔一划印刻在了他的心中。
  慕容钦哲抬起手,轻轻的,颤颤巍巍覆上了自己脸上的伤口。那右脸颊上,颧骨的方位,血肉模糊之间,一个清晰的字就那般生根一样放在里自己的脸上,从此,终其一生不可抹去。
  委屈,似乎不该是一个男人所应有的情绪,但慕容钦哲的心中却恰恰充满了这种情绪。
  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他所有的反击都看似如此无力?
  为什么……
  没有大仇得报,反而一步步走向了更深的深渊。
  简陋的门被“砰”的一脚推开,一个素衣杂役站在冲门而入的正前方,身材魁梧看不清长相,他遮挡了住身后的人,只露出紫色裙摆的女人双脚。
  两人一并走入房中时候,原本刺眼的光突然散开了,那紫裙女人原来正是在他脸上烫字的仆从。
  不可一世的脸上带着一股凡人难寻的鄙夷嘲讥之情。
  她嘴里蹦出的腔调和对着太后诚惶诚恐时更是大相径庭,彷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不用摆出这幅可怜的嘴脸,没人看的见。”
  她从手中圈着的竹篮里挑出一套素色的杂役服,扔在了慕容钦哲的脸上。
  慕容钦哲拽下那衣服,静静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从今天起,你就是慈恩宫的杂役了,脏活累活自然是少不了的,这么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做起粗活来恐怕……呵……”
  慕容钦哲定定的目光似乎突然将那女人震慑住了一般,他死不低头的模样和常人相异,女人本就有些心虚,于是又加了力气的恶骂道:“你个该死的奴才,是该这样大不敬的看着我么?该死、该死!!”说着一脚便踹了上去。
  慕容钦哲没有来得及躲闪,一脚便被她踹翻在地。
  “告诉你,皇上不会见你的,所以你永远也翻不了身!”
  她上前一步,前倾着身子直直的看着面前狼狈的慕容钦哲,身后的杂役正倚在门框边看着好戏。
  “你知道自己的脸上刻着什么字么?”
  她戏谑的一笑,尽施脂粉的中年脸上不禁暴露出几条的深深皱纹。
  慕容钦哲确实还不知道自己脸上刻着什么字。
  他根本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破相就够了。难道破的如何,有区别么?
  “是个……奴……字。”她说戏般的将那个字拉的很长,一边注视着慕容钦哲神态变化。
  “哈哈哈哈哈——”
  这女人的放肆神态让慕容钦哲厌恶至极。只见他牵了牵嘴角,冷冷笑道:“我或许……是个奴,可你,连狗都不如……”
  女人完全没有料想到慕容钦哲会是这般回复,神态里的狠厉淡然之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一时间有些错愕。
  “奴才,该死的奴才!!让你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巴……”
  狂怒激起的肆无忌惮让女人无法控制自己,拳脚相加劈头盖脸的就向慕容钦哲打了过去。
  一瞬间,慕容钦哲就看到几滴血从自己脸上滴下,滴在了砖地上惨淡晕开。
  血,殷红色的血,不停的滴下,滴裂在地上。一顿暴打,旧伤裂开,新伤又来,让他从额头到嘴角无处不是伤口。
  其实,他的心也何尝不是如此,何尝不是……
  难道他的长相当真是此生罪过?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下朝后,从承宣殿回到昭耕殿,一进正院,刚绕过照壁,纪连晟就远远看见齐歌规规矩矩的跪在殿门外,纹丝不动分毫不敢怠慢。
  纪连晟却连他看都没看,径直走了过去。
  齐歌照样匍匐叩拜,礼数一样不少。他深知慕容钦哲这件事触怒了纪连晟,一旦皇帝怀疑起自己的忠诚,这未来在宫中的路恐怕就会艰辛无比。
  多年春来秋往,齐歌早已混成宫中的老人,这“失宠”二字的厉害,他这个明眼人比谁都更加知晓其中滋味。这宠幸对后妃如是,对臣下如是,对仆从更加如是。
  纪连晟一个笑容能让他上天,同样,一个怒容也能去了他三分性命。齐歌不能也不敢让事情朝着那个走向发展下去,他要极力挽回纪连晟对自己的信任。
  忠诚,永远是主子最在意的东西。
  纪连晟回到昭耕殿换了朝服,一身轻便的水色长衣贴身,骤然变得十分清逸,少了几分朝服之下的威严隆重,多了几分自然爽目。
  他刚刚坐定,铺开那折候补官员的名单想细细看来,门外却响起了侍从的禀报。
  那人当然不再是齐歌,小宫侍刚刚进了院门,一看齐总管就跪在那殿门前,已然是相当瞠目,要知道这可是皇上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儿,是他们祖宗。
  “陛下,太后说话儿的功夫就过来了,特让小的先通禀陛下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纪连晟早就料到依着老娘那不依不饶的性格,这纳娶男妃的事情必然尽早有个结果。
  他并不意外,点点头道:“知道了,去候着。”
  “是。”
  说罢,纪连晟“啪”的一声,将那折子合住,放置在了硕长的书桌左侧,夹杂在了一堆卷宗折子之中。
  他才刚刚起身走到昭耕殿门前,郭太后已然由侍女扶着进了殿堂。
  “恭迎母后”他行礼道,言辞平静。
  郭太后见儿子已经更换了朝服,觉得母子二人这般也就不大拘谨,脸上带笑的道:“皇帝的气色不错,昨夜睡的可还好?”
  “谢母后关心,一切都好。”纪连晟从侍女手中接过郭太后的手臂,掺扶着她走向自己的长榻。
  “昨夜是谁侍寝?”
  “昨夜孩儿自己歇着,没有招嫔妃。”
  郭太后皱了皱眉头。这讯息她自然来之前早已知道,皇上的饮食起居她一直了如指掌,但场面上装个模样的套话还是必不可少,毕竟他是帝王,凡事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在先。
  “皇帝日夜劳碌,应当找个可心的人时常侍奉才好……琪姘最近常常去哀家那里,说皇帝已然很久不曾宠幸她,不如……”
  郭太后说的带劲,纪连晟却只想打断她,淡淡道:“母后不必为这些小事如此劳心。”两人在榻上坐下,纪连晟问道:“母后今日特意前来,是为了什么要事?”
  他心中十二分清楚老娘此来必是为了选男妃的事,但眉眼之间还是不露声色。
  郭太后已经见到齐歌就跪在门前,想来昨夜慕容钦哲的事情已然发酵。但慈恩宫内慕容钦哲毁容的事情,皇帝这里却应当还无人知晓。
  “来人,将画卷呈递上来。”
  郭太后一句话,立即有侍从抱着一批画卷走到了两人面前,跪着等待吩咐。
  纪连晟在太后对面的桌几上坐下,看着面前的侍从起身,缓缓将那画卷拉开。
  一个俊朗清秀的成年男子便呈现眼中。
  那男子穿着一身褐色长衣,黑发箍起,侧身站在竹林之中,眉眼透亮,笑容含蓄,看起来十分怡人。
  “皇帝,这是塔塔部进贡的莫哲,他的部族世代显赫,这容貌、才情和身体自然都是绝佳的”郭太后似乎对这画中之人十分满意,一脸遮掩不住的喜庆,对着纪连晟说的带劲。
  纪连晟挑挑右眉,眼前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自己还未亲政纳后时的那个场景。老娘手把手教着自己如何挑选老婆,最后挑来挑去,没有一个是他合意的,都是老娘自己喜欢的。
  郭太后还在喋喋自语,却见身边的纪连晟的目光有些走神,断了一下,轻问:“怎么,皇帝不喜欢?”
  纪连晟并不作答,轻轻一笑。
  郭太后立马说道:“换一个。”
  侍从“唰”的一声,又展开了一卷画,一个白衣男子赫然入目,那画卷之中山花烂漫,紫色牡丹团簇绽放,十分飘逸,白衣男子站在那花丛之中,却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郭太后一脸赞誉之色,沈声道:“这是可月部的二王子,泽于。可月部此次将他进来清辽真是费了苦心,相传这可月部男子的生育能力是各大部落之中最出挑的,这泽于又是当朝大汗膝下最英俊的王子,他实在是堪当……”
  纪连晟听闻只是冷漠一笑,一脸不耐之色,对着宫侍道:“还有什么尤物,一一打开,朕看看。”
  两个侍从被皇帝漠然的眼光扫的极为不自然,迅速展开了一张张画卷,一共十五卷。
  郭太后留意着纪连晟的神色,这与印象中当年选后选妃的他差异是如此之大。
  当年的儿子安静且乖巧,每一个主意她都几乎能轻轻松松的为他代劳。
  而今,他看了十五卷画,一丝笑容也没有,更连一次点头也是吝惜。
  “怎么只有十五卷?”纪连晟看罢,沈声一问,两个侍从“噗通”一声便一齐跪下,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哦,原本应该有十六卷的,只是……这慕容部的慕容钦哲,他……”郭太后笑笑打着圆场,慕容钦哲她已然自行处置,怎可能在这画卷之中?
  “朕想看看他的模样。”纪连晟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说的郭太后心中一凉。
  “看与不看没有什么区别,这慕容钦哲……”郭太后觉得他已然生育过的事实在难以启齿,更何况操纵儿子的选择从来都是她的擅长,打打马虎也就过了。
  纪连晟突然转过来,双眼盯着郭太后看了一眼。
  皇帝目光中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这种东西郭太后并不熟悉。
  “将慕容钦哲带过来。”他一字字的吩咐道,让周遭每一个人都听的很清楚。
  母子之间的对话,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势均力敌的对持。
  明面上似乎是在较劲一个男妃的选择,暗地里却是浪涛翻滚占领权力制高点的另一场巨斗。
  “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哀家已经处置了他。”
  话说到这儿,郭太后也便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直挺挺的将一句话送入了皇帝的耳中。
  放肆!这些人眼中还究竟有没有他这个皇帝?!
  纪连晟此刻的愤怒可想而知,但他还是极为熟练的控制住了自己胸中的怒火。静了一下,对着郭太后佯装笑笑,道:“孩儿的事情本不该让母后费心。其实,孩儿也说过,并没有纳娶男妃的想法和嗜好,母后一人在这皇宫之中也清冷多年,如今这各个部落呈上如此美色,母后既然如此有意,何不留给自己享用?”
  他几句话就拨弄的让郭太后在一等众人之前颜面扫地。
  “哀家留下那慕容钦哲并非此意!”郭太后自然十分不悦,怒声斥道。
  纪连晟抬眼,眼神中分明送去了两个字“是吗?”
  “皇帝如若见这些画卷不满意,不如就将他们这十五人一一宣召来,在此好好甄选。”
  都是些庸碌凡貌之辈,此等风骨又怎配做他纪连晟的枕边人?纪连晟被老娘逼的真想仰天打个哈哈,嘲笑一番自己这皇帝做的窝囊无用,无滋无味。
  他爱男人么?
  不。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龙阳之好。
  他想纳男妃,再进封对方为侧王与自己朝夕相伴么?
  不。几个嫔妃的争斗他都已经懒得招架。
  他缺皇子和女儿么?
  不。不、不、不。
  那这一切强人所难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对老娘权势的妥协么?呵呵……还是,在他心中,隐隐存有几分对于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爱情的遐想和期盼?
  他富有四海,有什么不可与自己相爱的人分享?
  可皇庭极处的自己却是如此寂寞孤独,他能与谁分享自己的心意?
  但眼下朝臣调拨的事情还没有开头,无论如何,在他去除太后羽翼之前,明着争斗绝非上策,不如就再忍耐一时吧。
  反正,纳娶男妃也只是为了笼络部族和子嗣。在这一点上,纪连晟对几个部落都可以一碗水端平。
  只要来日诞下了子嗣,究竟宠幸的是谁,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不必大费周章,就依照母后的意思吧。”
  纪连晟轻叹了一声,声音回到了一种十分恭敬的状态之中。
  郭太后听他是示弱了,十分高兴,连忙问道:“皇帝选中哪个?”
  纪连晟懒得回话,淡淡一笑。
  “不如就选这可月部的泽于吧”郭太后深信这个部族的生育能力能很快带给大梁一个健康完满的皇孙继承人。
  更何况可月部是她自小曾经寄养过的草原部族,亲上加亲自然是最好。
  “一个怎么够?多多益善。”纪连晟脸上带笑,却不像是在说笑。
  “皇帝想纳几个?”郭太后有些惊讶,原本她以为推一个男妃入儿子的怀抱已然困难,谁知……
  “三个”
  纪连晟走到那抱着画卷的宫侍身前,抽出了一幅幅画卷,又展开仔细端详了一番。
  前两个是他老娘所定,最后一个,就挑个顺眼的吧。
  当真是矮子队里拔将军,这一捧画卷中当真有一个长得类似当年常明涟那般风姿的,也就省了他的脑力和眼力。
  偏偏,没有。
  纪连晟随手挑了一卷,车楚部的佩隆,一身淡绿色长衣的着装看起来有几分亮眼,当年元妃似乎也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裳。明波绿柳,春日长云,纪连晟曾经十分喜欢。
  就这样吧。
  于是,郭皇后趾高气昂的走出昭耕殿,与跪在地上的齐歌擦肩而过时,当朝的新进男妃名选便已经尘埃落地。
  纪连晟一转身,则已然将那三人的名字都忘的干净,打开奏折慢慢圈注。其实让他心中好奇的,只有那十六幅画卷中唯一缺失的一幅。
  慕容钦哲。
  罢了,看不看画卷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慕容钦哲的缺席反而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一次,他想真切的见到他的模样。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一支箭旋转着疾速穿过百步之遥,正正“啪”的扎在朱红色靶心中点,金黄色的箭羽在烈日之下光下左右晃动,泛出一股股晶莹缭乱的色泽,将那箭杆上的一枚“璋”字反衬的十二分耀目。
  “嗖——”紧接着,又是一箭。
  “嗖——,嗖——”
  紧跟而来的利箭也是支支正中靶心,狠狠扎在那靶心中的一隅之地,争夺彼此的栖身之处。
  箭的主人站日光之下,身姿英武挺拔,拉弓射箭,动作流畅而娴熟,修长的双腿坚实稳定,逼人的肃杀之气披着夺目光华,让人不敢正视。
  纪连翰脸上彷如熔铸一般,没有一丝表情。
  只是机械式的周而复始,拉弓、放箭、拿箭、再拉弓,一次次的注视着自己手中的箭飞出百步之遥狠绝的插在那靶心之处。
  皇帝突然拿去了吏部官员的候补名单这件事让纪连翰觉得十分烦闷。他对皇帝要撤换朝中重臣的事虽说早有防范,但这几年日子还算过的太平安稳,皇帝迟迟不动手,也让纪连翰渐渐失去了几分警觉。但,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一种不同以往的味道。
  在射完了一筒箭的时间里,他突然想清楚了一个问题。
  皇帝终有一天会不屑于朝中势力的种种钳制,做到大权独揽。而在那时,这清辽城中,究竟还有没有他纪连翰的容身之地?若真这样,他是不是应该提早,先下手为强?
  纪连翰扔过了空空的箭筒给身边的随从,走到箭阁阴凉的长椅中坐下,他伸手拉了拉紧致的领口,炎热的天气让他本就烦闷的心更添了几许聒噪。
  他看着远处楼阁之间的垂柳,飘摇来去,盈盈之色十分泽润,一时间,忽然目光有些出神。
  有些年了。他有时还恍惚的乍觉,在这般的柳枝之间能看到一个人的熟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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