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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宝-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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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宫之内参加宴席,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入殿,以这般穿着,带着这样的脚镣。
  他知道,纪连翰也坐在不远的地方。
  他也知道,纪连翰兴许在注视着自己,但他一刻也不想再见那副目光。
  于他,命运自有荒谬之处。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无可选择。
  或许,从这一刻,直到生命终结,他都只能属于那殿中至尊的唯一一人,再不可更改。
  他轻轻抬起头,目光十分自若的向殿堂最远处的高台上看去,未料想,那龙椅中的人恰恰也正在看他。
  不过是目光交汇的一刹,慕容钦哲却觉得心中莫名一动……又一动。
  或许,并非心跳。
  而是……心动。
  已经很多年,他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慕容钦哲”殿上的帝王突然开口唤道了他的名字。
  皇帝一开口,殿中的奏乐就立即又停了下来。
  慕容钦哲错愕之中不敢当众失礼,赶忙起身走到了殿中,在众目之下跪地应道:“陛下,钦哲在此。”
  他本就生的妙年洁皙,姿仪郁美,自有一番尊渥昌华,风流蕴籍之气。双目黑曜光明,开阖之间风情勾人摄魄,就连这宫中最美的女子都赶之不及。
  当他虽是一身素衣,脚负枷锁,然而立于殿堂之中时,却依旧引来了满室瞩目,众人大多不清楚他的来历,却被他身上的光华所震慑。
  “今日是呼兰达节,你可会什么为朕助兴?”纪连晟看着他,就像在问一个相识已久的人一样自然。
  慕容钦哲略有惊讶,他实在没有想到大梁皇帝这第一次当众和自己说话,在这种场合下,却是这般提议。
  略略踟躇了片刻,慕容钦哲像是做了定夺,他缓缓的回道:“钦哲才疏,愿为陛下舞一曲……”
  身旁的郭太后早已被皇帝的气势压的没了声音,只是干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在心里。
  舞一曲?嗯……?纪连晟略略一笑,看似十分满意,点头道:“好。”
  慕容钦哲并非第一次见他笑,但在这华彩熠熠的钦霞殿中,当着这么多皇室宗亲显贵面前,他还是对自己微微一笑的时候,慕容钦哲觉得那笑容莫名的动人。
  他站了起来,脚链拽动“铛铛”一响,慕容钦哲皱了皱眉。
  “打开他的脚链”纪连晟见状,马上对齐歌吩咐道。
  郭太后没有阻止,当着这么多人面,她也不能阻止皇帝皇命。
  齐歌连忙从慈恩宫的总管手里找来了慕容钦哲脚镣的钥匙,他弯腰去开锁的时,清清楚楚的看到慕容钦哲脚踝早已磨的血肉模糊。
  那该有多疼啊……他心中一抽,抖了抖身子连忙站起来,将脚镣拿开。
  不过是除去一副枷锁罢了,此刻,慕容钦哲却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
  自由……,这种滋味,他多久没有尝过了?
  自由……
  万物之中,最自由的莫过于翱翔在天际长空的鸟儿……
  在大漠时,慕容钦哲总是无端的站在丘土上注视着比翼双飞的鸟儿们,像是寄托着心中的什么一般,目光莹莹灼灼……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那种属于“自由”的感觉,慢慢的改变了站姿,骤然化身如一只长雁一般,展开双臂,矗立在铭霞殿正中。
  宫廷乐班望着舞者准备的长雁姿态,拉弓打弦,长调起音,嘹然合起了草原上最广为流传、最美、最悠扬的一首雁曲。
  就彷如曾有古人元裕之以一曲《雁丘》荡然千古那般,咏叹知音经久不绝……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千秋万古,世人或引吭狂歌于双雁并葬之处,或浅酌低吟掩涕沾襟,只为唱诵那九死不悔生死相随的爱情。
  浮生光阴彷佛灿若无极,到头来,却终免不了万事俱葬归于丘土。
  人与雁,又有何相异之处?
  《雁丘》一词,隽永遒迈,看似娓娓叙唱雁事,却是铮铮刻骨于人心。徜徉千年间,亦是分毫不见陈情失色,历历在目,恍若新作。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且皆非情之至也。雁尚忠贞如此,人可有愧色?!
  慕容钦哲在这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华堂正中,展翅化身为高飞的鸿雁,随着乐曲的音律,自由自在的遨游于尘世间……
  舞之美,在于神/韵。
  肢体静默舞动间,却游游织成一曲意境。
  或喜悦、或哀伤、或期盼、或徜徉,每一种情绪都恰如其分的糅合在姿颜变化中,欲说还休,若隐若藏般款款倾诉……
  慕容钦哲的双臂分外修长,虽是一身素衣,毫无修饰的质朴宏润,却越发衬托的他神采焕然。只见他将飞雁的舞姿融贯于身体的每一部分,形神并俱,一气呵成。
  振翅翱翔于浩瀚天际时,有那如出落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凛凛飒沓之姿;而俯仰静矗于旷阔大地时,又有那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般的妍润恬宁之态。
  真可谓惊奇绝妙,世难再现的阴阳不测之作。
  殿中的人被慕容钦哲的舞姿所震惊,只听有人低低轻语:“难道这就是大漠中早已失传百年的《明君鸿翼舞》……?”
  他的一举一动,一抬手,一回眸,都深深的映在了纪连晟的眸子里,继而,刻在他的心上。
  麾下自有属于他的帝国,登基以来,戏曲舞蹈杂艺,他看的数不胜数。但如同此情此景,能够真正将舞姿记刻在他心底深处的,只有眼前的慕容钦哲一人。
  因为,他在他的舞姿中看到了一种平生未曾见过的渴求与深情。
  说是期待也好,说是奢望也罢。慕容钦哲化雁舞动的每一刹,思逸神超,都清清楚楚的传达给了纪连晟一个信息——人间孤寂,他全心祈求不过是生死相依的爱情。
  纪连晟在不自觉中,站了起来。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钦霞殿中正在舞动的慕容钦哲,像是眨眼间就怕会遗失什么般的,一下也没将眼神挪开,然后,他走到了乐班之前。
  那正在领奏的乐师布尔托见皇上居然走到自己面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皇上的用意,连忙起身,将手中的龙头琴献到了纪连晟手中。
  纪连晟接过琴和弓,在椅中坐下,就彷如鱼游弋于水一样,神情自在自得,长弓轻轻一拉,瞬时改变了方才曲调的旋律。
  此时,慕容钦哲正抬腕伸臂,仰头驻足,身体仿若一道长长的弧线,恰似一滴甘露顺着那弧线从腕间流动到颈部,来去回荡。
  听闻旋律已变,他眼神微微掠过乐班所在,却惊见此刻领头奏乐拉琴的人,竟是当朝帝王。
  怎么会是他……?
  弓弦摩擦过两条琴弦,发出柔缓悠扬的曲音,一如那人的煦然温柔的神情。
  纪连晟右手运弓,左手拨弄着琴弦,辗转游走于内外弦之间,每一个音符都拉的仿若光一样明媚的恰如其分。
  他的眼神全然落在慕容钦哲身上,手中的琴与弓娴熟的好像并不存在,或早已化为一体。
  慕容钦哲的舞步随着纪连晟的旋律所改变。
  又或者,可以说,是纪连晟奏出的曲子在引领着他的每一寸脚步。
  那曲子韵致雅曜,轻尘振衣,明波濯足,盖盛世之霞光,昭凡尘之仙律。
  原来是他……
  慕容钦哲回想起那一夜自己在这宫中听到的琴声和旋律,与此情此景如出一辙,原来……那一夜奏响那琴声的人……竟是他……?
  徒单部的乐技舞艺向来雄踞大漠各部族之首,自小深受熏陶的钦哲对众多传世名曲早已耳熟能详,而他却从未、从未听过纪连晟正在拉奏的曲子……
  这曲子是如此的悠扬,如此的令人心醉。
  透过那串联起来的每一个音符,好像可以穿越任何边界,见到初升的暖暖旭日,见到无极伟岸的地平线,见到璨绚的……光明……
  沉浸在这光明之中,慕容钦哲随着乐曲跳完了整整一支由心而动的舞,在最终飞速旋转而定立的一刹,柔柔光辉从天泼洒而下,不似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慕容钦哲和纪连晟的身上。
  慕容钦哲还不等驻足片刻,却骤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沉醉,恐怕当众失仪了。他跪地向着纪连晟行礼道:“陛下……请恕钦哲……”
  还等他没说完,却听纪连晟沈声一叹:“雁是很忠贞的动物,一生只有伴侣一枚。”
  他将琴交还给了布尔托,站起了身子。
  “很好”纪连晟道。
  慕容钦哲没有抬头,否则,他就能见到面前帝王正在看着他的眼神,泛着月一样的清辉。
  “呃——!”
  二人相对的一刻,不知是席间哪里突然传出一声呻/吟。
  紧接着,思芳吓的变调、声音抖动着的道:“血——啊!娘娘——你怎么了……血……!”
  只见元妃扶着面前的宴桌,一手不住的抚摸着高挺的孕肚,神情分外的惨淡痛苦。
  事发意外,殿中所有人还没从方才的舞曲中抽离出来,就被这惊秫的一幕震醒了。
  纪连晟一看远处元妃不支的模样,心中一凉,连忙快步走了上去。
  这一胎留不住,他心中早已有数,但骨肉连心,真正看到元妃为此痛苦的时候,不知为何纪连晟的心还是隐隐的抽痛起来。
  元妃的裙摆上隐隐流出血迹,面如土灰,已不知忍耐了多久。她狠狠抓住纪连晟的衣襟,哽咽的道:“陛下,我们——我们的孩子——陛下——”
  “传太医,快!”纪连晟见她反反复复呢喃着,一语不发的护住她的头在怀里,等着太医前来医治。
  慕容钦哲还跪在殿中,这毫无防备的一幕,顿时将他从刚才的情境里浇了个透凉,清清醒醒。
  只见殿堂正对着的宴桌前,哥舒宝珍大有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皇帝明摆着移情别恋了,气的这大着肚子的元妃当众掉了胎,还一面苦苦恳求君心眷顾,唉——人呐,活着便是自找罪受。
  看来自己的王府比这深宫之中,还强些。将心比心深深一叹,她端起面前一盏酒,喝了下去。
  未曾想,却睹见身边的王爷正望着殿中跪着的慕容钦哲,那目光锋利的像是要将他活剥了一样。
  突然,纪连翰手中握着的白玉瓷杯,“啪”的一声在他掌间狠狠捏碎,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滴在宴桌之后。
  没有人看的到,但唯独他的王妃哥舒宝珍,看的到。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哥舒宝珍心惊肉跳。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元妃挣扎了一夜,纪连晟就在蕙和宫中整整陪了一夜。约莫直至四更的时候,终于产下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胎儿。
  胎儿刚落地,须臾之间就没了呼吸。
  太医见状急忙奔走出来向等候着的皇帝禀报,面带的泣色的道:“陛下……”
  纪连晟站在殿厅里,闻声转身,一见那太医的脸色心中也就有了大概。
  他问道:“是男是女?”
  太医听皇帝这么一问,更是带着哭腔的道:“回陛下,是个皇子……皇子体质孱弱,已经……已经……”
  齐歌心中惊颤,瞬间觉得有愧天理道义祖宗社稷。
  是个皇子啊……他们下手扼杀的是元妃肚子里活生生的皇子啊……
  纪连晟神色黯淡,他不发一语的沉默了半响,才道:“以皇子的礼遇,好好安葬。”
  齐歌领命,又轻声问道:“陛下要看一看么……?”
  纪连晟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齐歌见皇帝的神情就知道他也是无奈,他也心痛。扳倒元家实属不易,留下这个皇嗣于元家而言,就留下了卷土重来的希望。
  皇上是想断灭元家死灰复燃的势力和希望。
  齐歌连忙带着随从去张罗皇子的后事,进进出出一帮人忙了好一会儿。
  等众人终于消停了,殿中恢复了寂静,晨光也渐渐吐露的时候,纪连晟走到寝殿门外,伸手掀起了厚厚的鸳鸯锦门帘,朝里望去。
  元妃躺在帐子里,看不清眉目。殿中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药和血腥味,闻起来就十分惨淡惊心。
  她挣扎了一夜,他也煎熬了一夜。
  她晕了过去,他也疲惫异常。
  她终究是在母后寝宫的宴席上不支倒地,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全身都冰冷的在颤抖。而自己……则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他后悔么?纪连晟望着元妃所在的方向,扪心自问。
  但,他有选择么?
  他深深的一叹,叹出了这帝王之家狠绝背后的无奈。如果不是元妃恃宠而骄,如果不是元家咄咄逼人,这个孩子……他能留下么……?
  翻开大梁国历史中那些主少国疑,太后外戚把持朝政操纵社稷的例子,难道还少么……?
  而自己,不也曾经是这例子之一么?呵呵。
  正因为所以,纪连晟宁愿子嗣出在不受宠且没有家族势力背书的嫔妃膝下。
  他登基至今,已然不缺皇子与公主,但他仍旧无法想象拥有一个与自己深爱之人的爱的结晶。
  若真是有,他该有多珍视这个孩子啊……
  在元妃榻旁伺候着的思芳听见声响,转过头,却蓦然看见皇帝矗立在门前,连忙快步上前,跪地行礼。
  她知道皇帝在殿外整整等候了一夜,心中不由十分感动。要说这宫中哪个娘娘生产曾有过这般礼遇?而娘娘如今只是小产……唉……
  不过短短时日,元家轰然倒台,主子的命运际遇诠释了“莫测”二字的含义。入宫多年,她们一直顺风顺水几无波澜,元妃深受皇帝宠爱,就连皇后也望尘莫及,怎么这恩宠说没就没了呢……?
  自从公主夭折之后,这一胎元妃是如此苦苦渴求盼望,再等几个月,待胎儿足月,本是花好月圆的事儿,为何落得如此……?
  思芳心里这么想着,便不停的垂泪。
  “陛下”她跪在纪连晟面前,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娘娘怎么样?”
  纪连晟轻声问道,他的心中说不出的沉重,塞满了自责与愧疚。
  “娘娘晕了过去。”思芳哭道。
  纪连晟并不想入殿,因为他再也无法奢侈给元妃一点儿感情。眼下,他只是希望她能平安。
  他明白她心中牵挂着什么,也明白除了自己的感情,什么才能让她在丧子之后转危为安。
  “告诉娘娘,元禾谪贬流放的事朕收回旨意,改让他回乡安度晚年,她可以放心。”
  纪连晟这句话的份量意味着什么思芳十二分清楚,她领命代替元妃叩首道:“谢皇上,谢皇上……”
  或许,是因为皇子一条命换来的同情。
  或许,是皇帝为了祭奠和元妃所剩的最后一点儿恩情。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元家的浩劫,元相的流放都因此而有了转机。
  但是娘娘和皇帝的感情,还能再次弥合么……?
  思芳谢恩之后,忐忑的抬起头,却见原本站在门前的纪连晟已经带着随从离开了。
  她颓然的倒在了地上,一时间,脑中茫然。
  宫中清晨弥漫着浓浓的雾气,露水清冷,天地之间的温度彷佛一夜之间陡然变得陌生。
  慕容钦哲跪在两个侍卫看守着的院中,他双膝着地,冰冷彻骨的寒气从地上一点点的爬向他的五脏六腑。
  朝着他的脸上看去,不仅有隐隐暗红的伤痕,还竟然点点泛出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在湿冷的空气里留着汗水,黑发缠绕,发丝凌乱的贴在他的脸侧,狼狈莫名。
  他的全身上下都被一条巨大的铁链狠狠捆住,动弹不得。
  在那铁链的缠绕下,似乎连呼吸都十分艰难。活生生的人,陷在那来回缠绕令人窒息的铁链中,说不清是铁链更强硬,还是生命更顽悍。
  他就这样跪了一夜,整整,一夜。
  郭太后对他出现在铭霞殿上的一舞极其震怒,令人将他用铁链捆绑着,扔在小院里,严防看管。
  “让他跪着,没有哀家的旨意,谁,都不许让他站起来!”
  她双目圆瞪,指着慕容钦哲怒斥道。
  她不会再给他一丝自由!也不会再给他一丁点儿盼望!
  在她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咫尺之地,他若是要活下一口气,就必须懂得臣服。
  天,刚刚有了点儿光亮的时候……突然,小院儿的门前有了脚步的响声。
  两个看守都在院中歪倒睡熟了,唯独慕容钦哲在神志忽明忽灭中,听到了那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眼皮上却不断的滴下什么。不知是水露还是汗珠,又或者,二者兼有,混合在一起……
  木门轻轻被从外用一只钥匙打开,颤颤巍巍的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十分熟悉的手出现在了那木门边缘,紧接着从缝隙中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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