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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撒娇的一百种方式-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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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绘完整朵花后,她的眼叫嚣着疲乏了,泛起一阵酸胀。
“喜乐全听父王的旨意。”她轻轻地说。
两道锋利地眉拧起来,玄北道:“这是你的婚姻大事。你全一句听父王旨意便是了?”
喜乐分辨不清玄北这话是什么意思。
早朝一毕,律国指定她前去和亲的消息就生腿地传到耳朵来。宫女太监你一言我一句地将虞丞相与都将军的言论拼凑个大致样子说与她听,使她明白邺国若吃了这一仗便是自讨苦吃。
那么她能如何呢?
她是一位公主,娇生惯养凭的是公主身份。和亲结盟亦是公主身份该做的事,便是她的事。她怎会不知律国大王七老八十是个半脚踏入棺材的人?可她还能如何?不管为叫父王安心还是让百姓省心,她不得不听从旨意,不得不嫁。本以为这番违心言论至少能得一句懂事乖巧,想不到玄北这话似是而非,听来不像夸赞。
喜乐茫茫然去看玄北,只见一张棱角分明的冷脸,不大愉悦的模样。
她想不明白自己是否又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使得父王失望。父王许久才肯来一遭,如今与母后生疏至极。她不敢不能在婴贞面前提及玄北,换一面是同样,在玄北面前只得故作无知,要拿一张无忧无虑的笑脸面对才行,否则多惹人烦?
喜乐有一个天底下所有不和睦夫妻所出子女的忧虑,她夹在至亲至爱的父母中间,被挤作薄薄的一层,喜怒哀乐都变薄了,不足道也。满心满眼是父王是母后,排来排去丢了自己的位子。
压抑许久的委屈又冒上头来了,她低下头去,把涌出水光的眼睛低下去。
她是个愚笨的公主,且不了解玄北性情,无法回答出玄北想听的。她什么也不敢说了,多说多错。
但喜乐不知恰恰是她这份十分诚挚的愚笨,反倒令玄北心一软。
玄北比她多活好多年,多经历的明争暗斗数不胜数,旋而看人的功力就深沉许多。喜乐愿不愿意出嫁,他心知肚明。
在来时路上,他预料的场景应当是喜乐公主像一只意志坚定的小老虎,大喊大闹着不嫁不嫁死也不嫁。不管是一哭二闹还三上吊,她会铁了心不嫁。因为她同样一颗向往冒险与自在的心,就如多年前的贝宁公主。
事实却不是如此。
幼时的喜乐走进书房时很懵懂,咿呀咿呀抓来一卷书一张纸就要咬。彼时身份为王爷的玄北不知有多少张通宵达旦绘制出来的地图与兵阵法被她这么奶声奶气的咿呀咿呀给撕成碎末。他发怒时,她半点不怕,两只短短的白胳膊一叉腰,呀呀呀叫得惊天动地。谁再冷着脸,她就哭。喜乐哭时不带泪水,光是嚎叫,叫得燕子窝从屋檐下抖两抖,啪嗒砸到递上去。玄北不得不服。
现下不是这么回事了。
喜乐爱他,喜乐怕他。
玄北没想到她对他又爱又怕到这个地步,连一句心里话也不敢说,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眼色,像提心吊胆偷食的小耗子。多委屈啊。他的女儿是堂堂公主,合该是嚣张跋扈的啊,怎会露出这样不如人的神色来呢?
这一刹那,玄北忽然醒悟:他本为报复他父王而来,怨恨父王的无情无义,却险些在不知不觉中过犹不及。
险些过犹不及,在漫漫长路上走着走着,走成年少时厌恶不齿的陌生模样。他在权势中闷闷不乐地拼搏,忽视了应当好好教养的女儿。父女之间才落得如此生分。
怎会如此呢?
胸腔里的心传来麻麻的激荡,仿佛也在说:是呀是呀,怎会如此呢?你可不要变作那副丑恶的样子啊,不然如何活下去呢?你千万不能是你厌恶的人,你会活得很没意思的。
玄北听到了这番心意,也听到了喜乐的心意。
他原意也不打算牺牲喜乐,现下更不能。否则他与先王便真是如出一辙的狠心父子,死不足惜了。玄北想要的是用双耳听到喜乐的心思,打探一下喜乐是否当真有做女将军的心。
如果有,他宁可力排众议当下送她去塞北,去吃一吃苦,去辽阔的土地上看一看,送她一片所有华贵衣裳比不上的浩大苍穹。
或许是他逼得太紧了。
玄北这么想着,尽力口气更缓和些更亲近些对她说:“喜乐。你此番出嫁可免一场战争,但你将去人生地不熟的王宫去,同一个粗鄙昏君相伴。你要想清楚些。父王再问你一次,你想不想嫁?这是你的事,只要你开口了,无论嫁或不嫁,话一出口再无回头路。你仔细想想再说。”
倘若玄北是一个善于言语的人,他其实想告诉喜乐:你别去比较大苦痛与小苦痛,更别拿十个人百个人的苦痛与一人苦痛去比较。不是这么比较的。除非你心甘情愿,否则一人的苦绝不会比千百人的苦轻。
世上并没有这个理。
有时候有些人心眼很小,他会拿自私自利这个大恶名来吓唬人,吓唬你去做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人,牺牲掉微小的自己去成全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你不要怕,不要在这些人面前生出畏惧,更不要怕在这个时景做一个不大好的人。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上有父母旁有亲朋好友,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人。哪怕无依无靠无亲属,与你自身而言,你仍是顶至关重要的人。
做人不要做坏事,多做好事,但不是非要好到自我牺牲的地步,尤其在你被迫而为时,这就是一件对你自己极坏极坏的事。你啊,别对别人起坏心,也别对自己起坏心。你明白么?
玄北不知喜乐是否能明白。
喜乐不一定明白玄北言下深意,但她似乎隐约感到玄北并非盘算让她去和亲。她复又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去仔仔细细的看玄北,看一看她以为冷漠的父王可是真心为她考虑一点点?哪怕是不起眼的一丁点,这也是期望外的,值当她多年来偏执的敬仰。
“你身在牢笼,要是连你自己也不愿挣扎,旁人是不会豁出性命来救你的。”玄北语重心长道出一句话来。
于是喜乐看见了,她全看见了。
她的父王是个不大称职的父亲也并非好帝王,他不顾大局了,他儿女情长了,他要为豆蔻芳华的公主喜乐抛弃最好的做法。
他将沦为一个最最好的庸君。
泪水夺眶而出。
长大后的喜乐变了,她光是落泪,不再哇哇大哭,只剩下哽咽的声断断续续回:“……父王……呜呜……喜乐不、不要嫁……呜……喜乐不想去律国,不想嫁给糟老头。”
喜乐想做什么?
她想要长留这个深宫中,哪怕不能习武骑马也甘之若饴;
她想要一生一世陪伴着坚韧聪慧的母后与深情深沉的父王。尽管父母相互不好,分开来,他们每一个皆是一等一的好的,至少待她好。
喜乐忽然觉着这场和亲事并非是坏事。仿佛她在一条黑漆漆的羊肠小道上跌跌撞撞走了许多年,追赶着玄北高大的背影不甘心放弃。终于有一天,玄北意识到身后有一串稚嫩的脚步声穷追不舍。于是他停下来。然后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的、属于父亲的脸。
喜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妆也花了。未免难看,丑到玄北,她连忙趴到桌面上去,遮着脸哭,两只肩胛骨一起一伏的。
一只温热的、宽大的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很生疏地控制力道拍了拍。
她听到她的父王一字一字道:“是父王错了。父王冷落喜乐了,叫你受委屈了。”
泪水接连不断地滚下来,喜乐以为她会一辈子哭下去,欢喜得再也收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emmm……其实一开始有喜乐这个女儿的存在大概就一直为了这里。
我不太清楚玄北算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至少他现在的确是一个不太顾及大局的大王,不是一个合格的、舍得的大王。但他没有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如果舍弃一个喜乐去换取一个国家,他就是他最怨恨的先王。
但我曾经好长一段时间很害怕,害怕所谓的长大后需要虚伪的对讨厌的人笑。害怕自己变得自私自利翻脸无情,成为一个满心妒忌满嘴恶意的坏大人。因为好多好多人告诉我,你还小,你长大就不会这样‘幼稚’或‘彻底’。
我害怕迷失在必须成熟起来的成人世界,却发现并不是那样的。
我以前很讨厌对一个讨厌的人笑,谈笑风生,然后背后说坏话。现在我还是会对一个在背后说我坏话的人笑,她对我说话约我吃饭我就事论事的答应或者拒绝。我不会说她的坏话,我也不会主动亲近她,更不会把我心里的事情拿去和她说。但是我不鄙视她也不至于厌恶她。我想了很久,我是怎么从一个情绪很强烈很暴躁的女孩子一步步到现在反应很慢节奏很慢,基本不爱与人争执与人矛盾的人。
想来想去,发现其实不失为一件好事。
如果要自夸起来,也许是我的内心很富足吧。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很清楚我自己。我知道我的优点缺点,知道我是一个不那么好不那么坏的人。我经常夸自己夸到天上去,也有过因为自己的阴暗面羞愧到浑身难受无法呼吸。我很清楚这样的自己。所以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好,这是你的事情。它当然会干扰到我对你的感觉,会减少我对你的喜欢,但是也不是绝对的。毕竟怎么看待你是我的事情,而我只想做一个和善的人。
背后骂也好诋毁也好,随便你吧。如果你觉得开心,那么就随便你吧。表面上装得亲近或一时忘记了对我的厌恶而亲近也好,都可以,我都接受。也许你有一瞬间因为自己反复的面目而难受,也许没有。没关系,那是你的事情。我只把你当做最好的人来看待,这么一来我就是很开心的。
所以我就喜欢一个很柔软的玄北,更喜欢一个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玄北,无可救药的喜欢一个没有那么完美那么强大那么无所不能的玄北。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父亲这个角色。非常。
很心疼很心疼所有家庭稍微有一些问题的孩子。更是非常。
其实我也有一个世界和平的梦想。嘻嘻。
第70章 大王呀大王真炫酷
第二日再上朝时,玄北令都铭择日启程返回边境,务必加紧伤兵亡兵的后事料理。与此同时提高征兵奖赏,各个地方下的兵先行调度往塞外,暂且归于都铭名下。
在座立即有人上前追问:“敢问大王是否已下决心,要回绝律国结盟?”
玄北不置可否,但他的命令已然证实这猜测。
虞清安两手抱拳高拱;身体略弯;声音郎朗道:“律国使者来此必然常常与律国书信往来,此时即便扣押下使者,以信鸽脚力需三五日。再有三五日律国察觉不对便会出兵攻向我国。而都铭将军身在上京,日夜兼程或还可赶上。否则达鲁王爷也已返京,战场之上再无可信主将。另外,各个地方上士兵资质良莠不齐,人数亦是难以统计,调度至塞外绝非十日内可达之事。恐怕大王此番布局不及律国手脚快,只会事倍功半。”
虞清安在文官中声誉不低。
要说牯夏拉与官员间是私底下互助互利、人情往来多,虞清安不然。他性情孤高,不大拉帮结派,却尤其在心系天下的清官中地位很高。在政事上,虞清安往往有一呼百应之效。他见解独到,不惧于帝王的风范如疾病似的传染开来,时至今日养成一旦虞清安与玄北政见相左,必然有一大批文官冒出头来掣肘玄北的风气。
果不其然,此次亦如是。
一人立马附议:“诚如丞相大人所言,还望大王慎重思虑。”
“望大王,慎重思虑!”
众人异口同声,中气十足。
玄北不悦地皱起眉头,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一挪,往虞清安那停留片刻。
虞清安站得笔直如竹如树,他这人只管说明对错,尽管看大局。哪怕知晓领头官员如此咄咄逼人会招惹来玄北的不满也从不退却,他是句句在理的,故而毫不心虚。
他面上全无得意,不过是一派实事求是的模样。
玄北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冷声道:“众爱卿可曾记得孤的喜乐今年不过十五?生辰未至,连笄礼尚未筹备。而律国那老头怕是有各位爱卿父亲的年岁。平日妄议礼仪颜面,紧要关头便推出个小女子挡灾拖难,这边是你们信奉的所谓大国风范?”
一人道:“大王可与律国作约,将婚事延至喜乐公主及笄后。”
“吴爱卿出得是好主意。真是好主意。”玄北偏头,嘴角噙上一抹笑。
吴大臣当真以为提议正中龙怀,忙不迭喜滋滋地假推脱道:“为大王分忧解难,是微臣的本分。”
谁知玄北伸手拿过一旁颜诸夹在胳膊弯里的拂尘,劈头盖面地就砸了下去。吓得一头雾水的吴大臣猛地跪了下去,高呼:“大王恕罪。”
此举突然,众人哗然。
玄北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走下来。面上似是而非的笑如星辰一闪而过,眉眼间填充满戾气。他勃然大怒,却怒地很深沉,宛若藏在沙漠地下缓缓流动的河流。
“这边是你的好主意?”
玄北作势要去踢吴大臣,吴大臣先一步哀叫连连,装模作样似的滚了过去,竟还有心替玄北省事。
玄北环视整个殿上,从一张一张的面目上仔仔细细看过去。他深邃的眼眸洞悉力十足,每一眼都犹如一把钩子,吊下去,不动声色地吊下去,而后一把勾住心肝肺要掏出来看看。他倒想看看这儿近百人究竟有几个人的心是红的,又有多少是黑不透光的。
“这就是我大邺的文武百官?”
他口中溢出短促的笑声,有些残忍,仿佛还是一把鲜血淋漓地钩子。这个钩子勾动大臣们茫然无措的心思。
他们很小心地交换眼色,猜测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王要做什么。而后眼睁睁见他不顾尊卑坐到最末端台阶上,还摘下了帝冕,随手搁置在一旁。
人人吓得不轻,身子抖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孤已心中有数,已传达旨意。你们个个不服,个个肚子里揣着好主意。既然不如,倒不如孤这王位让出来,你们好好争论一番,谁最有主意,谁的主意讨人喜欢,那么谁就坐上去。你们看如何?”
玄北语气是诡异的调侃,又对着牯夏拉补上一句:“你就罢了。”
牯夏拉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吱声。
“可有人要上去?”玄北问。
——谁敢上去啊?这不是掉脑袋的事么?
大伙儿心里头埋怨玄北无缘无故玩这么一出,却是谁也没胆子再出声去顶撞他了。眼瞎?没瞧见虞清安那厮也闭口不言了?这时候再开口就是傻,擦亮脑门往上撞。
“你们瞧瞧自己吧,一个个的每日清晨擦面的时候怎不记得照照水?难道你们从不曾望见过镜子?”
玄北讥讽道:“孤一眼望去,倒没有一个是年岁比公主小,体格比公主小的。只怕你们中大多儿女比公主还大些。怎么?平日张扬,无论有理没理说来一套一套的,这时候只剩下为国为民的深明大义,偏偏要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去了?”
“今年是第四个年头。孤登基已有四年,早看清你们嘴脸,有多少话懒得去说你们骂你们,你们就自以为了不得了?既然你们皆是敢怒不敢言,倒不如你我君臣谈一回心。”
玄北一反常态地数落起来:“文官也好武官也罢,连孤钦点的、看重的人也有。初时入朝信誓旦旦心系黎民百姓,但愿为繁华盛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年半载的便被名利钱财冲昏了头。在座各位有多少始终不收贿赂的?除丞相将军与明哥文,谁敢拍胸膛说一句从来问心无愧,不曾受过半个铜板的不义之财?嗯?”
玄北话锋一转,又对明哥文道:“你是忠臣不假。愚忠。从昨日跪到今日滴水未进,老身板还行不行了?明哥文,你姑且去往上数一数,有哪一位帝王是缘于诚心诚意信奉神佛祭祀而得天下的?下朝后准你回去休息两日,你好好数数。万一数不到还偏要往里头钻,你就不必回来了。左右孤不会处死虞子衿,也不嫁喜乐,此国将亡,再不必你个腐朽老头死命地跪着。”
大臣们光支着耳朵老老实实的听,不由自主猜测玄北这是气昏糊涂了,居然在大殿之上说出这番话来。
被指名道姓的明哥文倒是不慌不忙,他镇定自若着呢,眼观鼻鼻观心,脸皮粘不住骨头似的拖下来。
“孤清楚,你们在搜肠刮肚遣词造句来骂。孤最清楚,毕竟但凡天底下能拿来作骂的词孤早在无数个日夜里把你们骂个狗血淋头去了!”
玄北气势骤然凶起来:“孤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你们这群榆木脑袋是什么玩意儿做的。讲究礼义廉耻是好事,你们却不过是照本就搬些不上台面的老规矩。说一套做一套。科举舞弊大案,前三甲皆是虚名,前十中竟有个连字也识不全的蠢货!此事究竟多少人参与,拿了多少好处,你们自个儿清楚!谁不清楚大可来问孤,孤心里头记得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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