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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为奴_篆文-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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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陈阁老拈须,目光在权铛精致的眉眼间流连,“老夫素好释道,曾见金刚经上有一言,曰无我相,无人相,无寿者相,无众生相。敢问厂公,这四相皆为何解?”
    容与想了片刻,微微一笑,试着答道,“我相曰自以为是;人相即人云亦云;寿者相为雅不可及;众生相当为俗不可耐。”
    陈阁老凝目再道,“那么佛曰,四相皆无,又作何解?”
    这回并没多想,容与接口应他,“处人世间,既要懂人云亦云,也要会自以为是;既能和至雅者曲高和寡;也要能融入阡陌红尘,做一个下里巴人。”
    陈阁老点头笑笑,深深看了他两眼,半晌收回目光,起手请他上马,眼望他端坐马背上笔直修正的身姿渐行渐远,方冲着身后缓缓步出大门的人说,“此人非池中物,乃有大智慧。日后你在他面前休要妄言,举凡他主张的,你皆不要反对。”
    来人正是礼部左侍郎项慎,只是他犹有不解,“一介权珰罢了,座师何用如此抬举?”
    陈阁老乜着他,哼笑一声,“他若只知人云亦云,自不足惧,若只知自以为是,也不难参劾,最怕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人云亦云,什么时候又该自以为是。无论何种样人,他俱能有办法安抚,若不是他身份敏感,只怕世人都教他收拢了去。我冷瞧了半辈子,官场上多少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项慎听得眉峰一紧,不自觉举目再望,可茫茫人海间,却是早已寻不见那道清正修长的身影。
    隔了几日,容与定下启程巡视海疆的日期,想着这一去又是数月,还该和方玉知会一声,顺道看看她近来过得如何。
    出西华门直奔宣武门外大街,一行人在府门前下马,容与回眸看一眼身后随众,除却西厂心腹更兼有几个天子近卫。
    论阵仗委实不小,如今他出门身后跟着至少不下二十人,原是为沈徽担忧,未雨绸缪的对他叮嘱,“你这会子树大招风,在宫里也就罢了,出门在外还是谨慎小心些,且现如今你是何等身份,该有的气派一样不能缺。”
    容与辩不过他,只好一一照办,从此后再不得独来独往的逍遥自在。这厢甫一下马,一旁参天老树后立时窜出一个人,身穿一袭青色官服,草草向他一拱手,“厂公大人一向安好,在下岑槿特来拜谒。”
    说完直起身,露出染了寒霜一样的脸,容与明知他来做什么,只微微颔首,以官称唤他,“岑佥事有何贵干?”
    杨楠看了看权珰身后鲜衣怒马的侍卫番子,毫不掩饰的冷笑了下,“厂公声势太过煊赫,下官不过是有几句话想要请教。可否令随众先行退去,下官一介书生,两袖空空,厂公大可不必忧心。”
    “既是读书人,当知晓事无不可对人言,”容与不理会他的要求,言简意赅的说,“请讲。”
    杨楠被噎得窒了片刻,知道拗不过这权势滔天的人,只得忍下气,冷声道,“前日一纸诏书下,却是将在下发去贵州府提刑按察司任佥事,敢问厂公一句,为何出尔反尔?莫非那日答应在下之时,就已然存了欺骗戏弄之心?”
    容与摇摇头,“我骗你什么?又何曾答应过你什么?”
    “你……”气急败坏的人倒吸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当日太过轻信,不由恼恨得咬牙切齿,“厂公不是说过,会不计前嫌?”
    容与轻声一笑,“你我既无前缘,何来嫌隙?岑佥书此话疑点颇多,我看终究是你多虑了。”
    杨楠窒了窒,复恨恨道,“厂公果然安心要狭私报复?”
    容与好整以暇,看着对方眼底一点点生出焦虑愤懑,仍是淡淡一笑,声音却冷了下来,“这话更教人不解,似乎是岑佥事狭私要挟在前。所谓世法平等,请问佥事读书济世的初衷是什么,为官入仕的目的又是什么?寒窗十载,苦心孤诣,却原来存着挑三拣四之心。莫非是嫌官阶不够,还是担忧升迁太慢?究竟是哪一条让你觉得不满?如尚有自知之明认为能力不济,大可向朝廷请辞。如想要一蹴而就,那么可有考虑过你今日言行,对旁人岂非太不公平?”
    杨楠被他一番指责说得脸上红白交替,容与见他气闷无言,也懒得理会,绕过他人径自去了。
    身后人确是再没了说辞,在踏进府门之前,容与回首一顾,声音不高不低,撂下最后一句,“我从没欠过你什么,对你和令先尊,林某人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第100章 孤臣孽子
    
    匆匆看过方玉,容与没做太多逗留。其实长日无事,她已自觉学起了佛,闲时抄写经文以静心,自幼得牙婆精心教养,她那一手蝇头小楷写得清丽无双,堪称字娟人秀。
    至于从前和现在,都属欲说还休的那些寂寞,也就无声无息地,被掩盖在甘之如饴的清心寡欲里头。
    步出大门,早已看不见杨楠其人。旁人不大知他们的恩怨,林升自是一清二楚,架不住催马上前低声问,“前儿那折子批下来,是大人亲笔否了,不教姓杨的入翰林院,又将他发去贵州司。方才瞧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八成这账又记在您头上了。只是这种小人日后难保再惹麻烦,毕竟仗着读了几本书,骂起人来可是阴损刻毒得很。”
    容与不回头,似笑了一笑,“读书人胡搅蛮缠,靠的是手里一支笔,放他在京里进翰林院才更麻烦。让他去贵州司,看看穷山恶水之下,黎民百姓如何艰难生活,倘若他还有得救,兴许能悟到一些也未可知。”
    说话间,马背上那精致身形不动如山,半晌过去,复淡淡挥洒一句,“所谓小人,无论施恩还是惩戒,皆会惹他不满,倘若他立意报复,我自有对付小人的办法。”
    林升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再望一眼那挺拔隽秀的身形,只觉得这位堪称是自己恩主的人,仿佛渐渐地也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改变。譬如越发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对人对事越发有了一种虽不尖锐,却很是刚硬的态度。
    “可惜……有些人为了权势,连道义都能不顾。”林升嗟叹一声,为这件事做了个总结,“我看这些恶性,终究是难有改变。”
    面前的人笑了笑,转头看他一刻,忽然问,“那么你觉得权势和道义,哪个重要?”
    林升眼神发懵,这么明显的答案还用再说?可他的恩主还在等他回答,神情间还带着些他看不大懂的兴味。
    “是……道义?”不明所以的少年试探着说。
    容与眯起双目,以沉默来否定他的答案。林生心里咯噔一响,踌躇着道,“难道是权势?”
    容与深深看他,仍是摇了摇头,“都重要。如果没有权势,你连基本的道义都维护不了。”
    说罢转过头去,手中错金珊瑚柄马鞭扬起,倏忽间,人已去得远了。
    到了六月里,御驾启程前往福山。皇帝亲临,当地官员自是战战兢兢,唯恐有一点闪失不周。及至宝船到达港口,早有应天巡抚、水师提督等人携部下一众官员前来迎接。
    地方官早前问过容与的意思,深谙皇帝无心张扬,于是投其所好只敢简单设宴。席间水师提督应对沈徽询问,倒是显得颇为豪气干云,仿佛眼前即刻就已出现五千艘战船,装备精良舰炮齐备,随时都可出海作战一般。
    沈徽颔首不多言,容与则低眉敛目坐在一旁,此行主角非天子莫属,他这个御前提督太监也乐得尽量减少存在感。
    随后在一干官员陪同下,众人簇拥皇帝登上箭楼,举目眺望,只见近海处已停靠数百只战舰,列队齐整,看上去甚为壮观。
    登高凭临,那些穿越了万里河山的长风,不光吹起得人衣衫鼓荡,心上亦有阵阵激荡之感。
    沈徽步下箭楼检阅良久,又问了舰上下级兵士许多问题。待重新登高,因见那近处海滩有海鸥盘旋往复,面前景致开阔,忽然兴之所至,回首命侍卫取来弓箭,拉弓如满弦,瞄准片刻,一箭洞穿一只海鸥的喉管。
    众人抚掌,又是好一番称颂。此时箭楼上阵阵海风徘徊,沈徽身上的明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身姿傲岸挺拔,在人群中宛若鹤立鸡群。阳光下清晰可见衣饰上所绣金遥Я疲路鹨灿谐朔缣诳罩啤�
    如此威仪俊美,通身散发着锋芒与力量,引人遐思的同时,亦会生出感慨,其人和远处直抵瀚海的苍山,近处壮阔无垠的海疆一样,都是这古老帝国里最为如诗如画的一部分。
    待黄昏时回到下榻之所,舟车劳顿加上一天下来神经紧绷,容与不免疲累。沈徽虽吩咐了要和他一起用饭,架不住觉得满身风尘,他还是先回卧房打算洗漱干净再去伴驾。
    “今儿万岁爷可真是英姿不凡。”林升一面伺候他更衣,一面喋喋不休地发着感慨,正想要再说两句,忽听外头有人急急叩门,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问,“厂公大人在否?”
    林升放下巾帕先去开门,见来人是个浓眉大眼、高鼻阔口的汉子,大约三十出头年纪,一见容与便揖手朗声笑道,“叨饶叨扰,末将福山郡总兵,鄙姓李,久仰厂公威名特来拜见,不知道厂公现下可有空闲?”
    容与颔首,侧身比手,“请李总兵里面说话。”
    那总兵阔步入内,很有些自来熟的,自顾自就在椅子上坐了,对着容与虚让了一下,“厂公不用同末将客气,末将只是来闲话两句。”
    容与一笑,撩袍坐定,转头吩咐林升,“给李总兵看茶。”又微笑道,“不知李总兵找我何事?”
    粗豪汉子哪里等得林少监精心烹制的上用龙团,端起桌上清茶先牛饮一番,一抹嘴道,“末将是个好武之人,听闻厂公对武官向来一视同仁,因此冒昧造访。不过也是为好奇,厂公来此之前,末将便听说你办得几个差事深得圣心,极有能为,之后你又上疏建议开放海通,加强水师军力。厂公不知,这话是深得我心。可听说在朝中却引起不少人非议,说这是要借增军需再增商税……厂公这般有魄力,却不怕得罪那些个盘根错节的勋戚大族?”
    容与打量此人,显见着并非出身勋贵,说话间眼神诚挚毫无躲闪,直来直去,颇为实在,便点头道,“扩军需,首当其冲是筹措银钱,国库有限一时不能具备。朝廷张官设吏,原本就是为治国安民,有急处时自然也该由这些人做个表率。”
    李总兵拍着腿大赞,“这话太对了,要说朝廷这近三十年来,一直疏忽海防,以至各处卫所虚空,都快变成鱼龙混杂之地了,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京里那些大佬个个都是巨贾,原该让他们出份子力,不然公家的钱早晚也是落进他们口袋,就说那提督老头,朝廷每年拨兵饷,我看倒有一多半进了他家。”
    好个快人快语,当真也不多见,容与不动声色道,“朝廷如今重视边疆海域,犹未晚矣。”
    “可惜还有不少人得不到提拔,弄得真正有能为者报国无门。我那些个师兄弟们,”那总兵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末将是说,厂公真是提了个好建议给皇上。”
    容与听出他话里未完之意,含笑问,“未曾请教李总兵出身?”
    “末将是升平二十八年的武状元,”这位总兵说道此处,面露得意笑容,旋即又叹道,“不过武状元不值钱,那会儿还年轻,真是怀了一腔报国心,其后在山东巡抚和辽东总兵麾下,驻防过登莱,自认为也算是啃熟了兵法,有些实战经验,才向兵部请调来这里,为的是有朝一日和进犯倭寇决一胜负。哪知道,那提督老头原不想练兵,守着几条破船,倭人来时不过出海绕上两圈,等人走了再上奏朝廷,说他船不够,兵不够,更须朝廷多增军饷,才好招兵造船。到今日倭寇滋扰还不能平定,我堂堂大国颜面何存。不瞒厂公,末将这些年也有些灰心,直到前阵子听京里新文,知道厂公上疏所言,才又让我觉得好像看到点希望。等见了厂公你,老实说,一看这么个清秀斯文模样,末将这心里可就打了鼓,不会是个耍嘴的花架子罢?可方才听厂公言谈,便让末将觉得是可信之人,皇上这回倒是真没看错。”
    说着见林升又为他续了茶,便再度牛饮而尽,撂下杯盏接着道,“实话说,末将今天是来自荐的。不过厂公别误会,我不是见你得圣宠就凫上来,只是听说朝廷要在东南筹建新水师。末将把这些年在登莱练兵的经验草写成了个集子,里头有些战时实用的船舰火炮设计,还有些粗浅心得。今天拿给厂公过目,若觉得还能用,就当是末将为朝廷尽一份心力罢了。”说着,便自怀中拿出一卷书递给容与。
    容与看时,上面写着纪效录,翻开来乃是分号令、战法、行营、武艺、守哨、水战等几个篇章,粗粗一看语言通俗,十分易学易懂,当下心中一喜,点头笑道,“李总兵,”才说一句却已被对方挥手打断,“什么李总兵,末将是哪门子的总兵,倒是总屯着兵才是,厂公只管叫我名字,我单名一个冲,不像你们文人雅士,有什么字啊号啊的,请厂公直呼李冲就是。”
    容与一笑,当然不能真的直呼其名,见他年长自己颇多,索性拱手称了一声李兄,随即真心实意的赞了一番那纪效录。李冲听得更是开怀,一时将容与引为知己,又要给他讲演自己设计改造的船舰,说到兴起时,见林升一直在旁站着,也不顾忌的招手唤过来,命他去找些酒菜,预备和容与彻夜恳谈。
    林升听他吩咐,自在暗地里翻了几个白眼,心道皇上那头不定已等得多不耐烦,这会子哪里轮得到这莽撞武夫占用厂公时间。
    偏生正想着,余光瞥见有御前内侍隔着帘子立在门外,低声禀道,“万岁爷吩咐教厂公快些过去,有要事和厂公商议。”
    这厢李冲还意犹未尽,容与少不得安抚道,“皇上传召,林某不敢耽搁。李兄所书心血之作我且留下研读,待改日方便,再和李兄请教,一并把酒畅谈。”
    李冲走时,仍是恋恋不舍,临出门前又回身道,“末将与公今日一见如故,对公是更加佩服,年纪轻轻有此成就确实厉害。不过厂公日后,也须防有小人借军需之便闷声发财。实不相瞒,未见厂公前,末将也听了不少不利于你的言论,那些人说起来的话不大中听,只可恨末将险些就信以为真。哦是了,他们说你是什么孤什么孽的,末将却也记不住了,总归不是好话就是,不过厂公放心,末将心中知道你不是的。”言罢安慰的拍了拍容与肩膀,这才转身大步流星的去了。
    “什么孤什么孽?”人一走,林生当即摇头轻哂,“这人当真粗得有趣,竟连孤臣孽子四个字都不知……”
    话说一半,他蓦然警醒起来,慌忙看向容与,不过那被冠以讽刺之名的人表情泰然自若,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林容与内心也和脸上表情一样,泰然自若。
    孤臣孽子,确凿如是,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阴错阳差投身宦海,人生境遇在跌跌撞撞、平步青云中交替更迭,成长至今,与字面上所谓孤臣孽子正相吻合,而他早就不介意做一个真正的孤臣,倒是很该感谢,世上还有这般明白他心意的敌人。
    处暑时节,晚风里犹裹挟着一股热浪,吹在身上不觉清爽。沈徽的屋子里置了两尊冰鉴,上头盛着地方官员敬献的各色时令鲜果,闻上去味道宜人。
    至于那百无聊赖等候爱人的帝王,目下正倚在榻上,身上只着纨素中单,侧身而卧宛若倾颓的玉山,满室灯火映衬下,似有宝光在他眉目间、衣袂上流转,如斯情景堪堪正可入画。
    容与沉溺的看了一刻,只觉得沈徽身上似乎涌动着一股宁静的悸动,即便是面对这份不甚纯粹的宁静,也会让人生出想要珍视,不忍踏碎的感觉。何况光影流转之下,分明勾勒出一副绝好的工笔,细细地描摹下此人全部的风采,有刚毅,有果决,有冷硬,亦有风流的妩媚,只是后者大约只有机会在他一个人面前展现,除此之外,还有他凌厉的美和凌驾一切霸道的温柔。
    便好似此刻,沈徽利落地站起身,不由分说将容与拉上床,伸臂半拥住他,口气慵懒不失严整的逼问,“那个李冲是什么人?不过小小一个总兵,也值当你应酬一整晚?还要把酒言欢?”
    没等被箍紧的人回答,他继续含嗔声讨,“从前和王玥喝得烂醉也就罢了,你到底有多喜欢喝酒?怎地又从不见你跟我好好醉上一场?”
    容与忍住笑,转头问,“皇上晚膳用的什么?”
    沈徽怔了下,哼道,“怎么,现在才记起来关心我!”
    “不是,”容与到底笑出声,“听闻镇江的醋最出名,这里离镇江不算远,我是怕皇上贪嘴,晚饭放得醋太多,要不怎么到这会儿,心里还泛酸呢。”
    身上瞬时被箍得更紧了,沈徽恨不得整个身子压下来,恨恨笑道,“好你个提督太监,竟敢打趣儿朕,朕今日心情好饶过你一回,只是往后不许冷落朕。”
    容与见他又无状起来,忙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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