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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为奴_篆文-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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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他目前还在努力活着,唯一的理由和意义。
    脑子里迷迷滂滂,他几乎无意识地拿起一只五彩山水凤尾尊,官窑的釉厚如凝脂,莹润如玉光彩柔和,透着月光能看到粼粼如波的纹片。放下凤尾尊,又拿起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下意识吹灭了烛火,夜明珠灿然的光芒照耀满室生辉,恍若月华。
    之后呢,他颓然地坐了下来,心中不辨悲喜。
    自己只是一个内侍,拥有这些东西有何意义?或者即便不是内侍,如同传喜所说的位极人臣,占有这些物事又有什么意义?
    诚然它们都是世间至美,如同他更喜欢的古籍书画一样,可以令人沉迷,可相对于器物珍玩,人不过是时光悠悠里的过客,也许除却帝王,没有人能够真正拥有它们。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释然了,作为一个宦者,此生注定孑然一身,却能有机会亲眼看到巍峨辉煌的殿宇,气势磅礴的都城,历经千载时光沉淀下来的极致艺术品,还有这个时代最为睿智的一群人。
    那么成为一个旁观者,见证一个时代的荣耀与辉煌,也许是他穿越而来另一个不算太糟的意义。
    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他慢慢点亮火折,再度燃起了蜡烛。
    到了冬至这一日,盛宴开在乾清宫,皇室邀请了京师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齐聚,共贺四海承平,天下富裕。
    因为宾客众多,沈徽只带了怀风随身伺候。容与得以有几个时辰的清闲,坐在房里,远远地也能听见从乾清宫传来的觥筹交错声,略凝一凝神,他垂眸,继续专注地临苏子美的沧浪亭记。
    屋外忽然有一阵喧哗跑动声,有人敲了敲窗棂,走出去看时,见重华宫侍女之一的芳汀站在门口,脸色幽暗中带着隐秘的兴奋,低声道,“出事了。”
    一瞬间,容与听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忙稳住心神,问她出了何事。
    “大殿下今儿带去的一个小内侍打碎了御赐给甲子老人的琉璃盏,大殿下一怒之下要罚他,谁知他突然跪下,当着万岁爷和满殿的人,求大殿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他,大殿下当时就慌了,一个劲儿说他胡言乱语,岂料这小内侍越说越多,竟是把往日里建福宫那些丑事都抖落出来,乾清宫哗然,赵御史气得摔了杯子,这下可算是热闹了。”
    容与觉得指尖在渐渐变凉,屋外的寒意一层层逼上来,把他团团包裹住,他打了个冷战,随即又问芳汀,“殿下呢,殿下如何?”
    “殿下只劝皇上这事关乎宗室体面,且容后再议,今儿这么喜庆的日子万岁爷不宜动怒。”芳汀语调里带着一丝快意,可她不明白容与做什么一脸凄容,纳罕道,“这对咱们殿下是好事,你怎么好像不高兴似的?”
    容与连忙摇头,快速的笑了一下,可他知道那个一闪而过的笑大约不会比哭好看,“后来呢,那个内侍,怎么处置了?”
    芳汀没想到他还关心这个,踌躇着说,“先交司礼监看管了,估计会赐死吧,这么没脸面的事……”说着瞪圆了眼睛,捂嘴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原来你是为,兔死狐悲!”
    极力掩饰心中一片惨伤,容与对她笑了笑,尽量与他惯常所展露的笑容一样自然。
    冬至宴上的丑闻,对容与来说最直接的影响,是让他第一次见到了秦若臻。
    打听着前头宴快散了,他和一众宫人们便往乾清门上去,预备迎沈徽回宫。
    正赶上沈徽亲自送秦若臻出来,见此情形,满宫的人好像都带了些掩饰不住的兴奋。容与无声无息上前,看怀风冲他轻轻的挑了挑眉,眼含笑意。
    察觉到沈徽的神色有些倦怠,可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容与只好依礼给秦若臻问安。他用最快的速度扫过秦若臻的脸,清丽而娇柔,不算艳丽明媚,却有着少女独特的妩媚婉约。
    一阵局促感压迫在心口,容与默默退后,退到阴影里,退到没人能看得见的地方。
    他听到沈徽对秦若臻说,“宫门要下钥了,还是早点回去,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慢慢再退后些,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想要压制住心头一阵躁动的怅然,尽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几日后怀风带来了新的消息,“高掌印打发底下人来,说皇上亲自审了那个内侍,不光是大殿下那些丑事,还说了大殿下平日里对王妃不闻不问,言语稍有不和就怒斥王妃,还说他近日在宫里时常洋洋自得,放话储君之位迟早是他的,届时就是休弃王妃也轻而易举。高掌印说万岁爷气极了,险些心悸发作,已传了太医来御前诊治了。”
    沈徽半闭了眼睛听着,待他说完,只问了一句,“皇上还说什么了?”
    怀风皱眉沉吟了一会,“派来的人说已有言官们弹劾大殿下罔顾皇室颜面,行为荒淫,历古至今的皇子罕有其匹,皇上看了折子,只问了句,还有什么?臣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沈徽摆摆手,示意怀风下去。半晌手臂支在案子上,一径沉默不语。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书案上形成一道光束,沈徽不经意地把支着的胳膊往光晕里挪了挪,大概是想让身上有些温暖的感觉,他柔声道,“高谦夸赞你很好。”
    这话是说给身后人听的,此时此刻,屋子里只有他们主仆两个。
    容与有些无言以对,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回话,“高掌印过誉了,臣不敢当。”
    沈徽笑了一下,“认真说起来,是过誉了,你也没做什么,一个内侍好不好,原不在会不会读书写字上头,在于什么,你应该清楚。”他停下来,等容与低低应了声是,才又继续道,“你觉得自己做的如何?”
    有一刹那的无助,想起内侍们平常表忠心的套话,却有种话到嘴边挣扎不出的感觉,容与无奈回答,“臣未有寸功,不敢妄言自己做的如何,但臣对殿下确无贰心。”
    “嘴上说说容易,你对孤忠心,却还拿孤比炀帝,若是不忠心,是不是要比出桀纣来了?”
    容与一窒,知道他是在敲打自己,和高谦说过什么,他全都知悉,或许还知道得更多,总之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听着自己纷乱的呼吸声,容与紧抿双唇,竭尽全力地平复心绪。
    一缕阳光抚过沈徽的脸,让他觉得有些刺眼,往后坐了坐,靠在椅子上,声音显得有几分空幻,“其实你比的不对,杨广一直深得独孤伽罗宠爱,孤却没有那样的幸运,怎么好和他相比呢?”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心病吧,即便做得再好再努力,也很难得到父亲的眷顾,在皇帝眼里,他是个能干的儿子,同时也是个心机深沉捉摸不定的人,可以用、可以防,就是不可以亲近。
    容与如鲠在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起伏,“臣不是有意拿炀帝比殿下,万望殿下恕罪。殿下说文皇后宠爱炀帝,臣私以为,宠和爱是不同的,宠是宠溺,不需要理智,而爱,却是理智的,即清楚所爱之人有何不足,仍能欣然接纳。文皇后对炀帝只有宠,所以才会做了错误的选择,既害了隋朝江山,也害了小儿子的一生。臣以为,殿下向往的应该不是这样的情感。”
    说完这番话,他已无力掩饰自己心脏失常的跳动节奏,也只好任由忐忑从心底一直弥散至整个身体。
    沈徽转过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如我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我要你以重华宫内侍总管的身份去面见皇上,告诉他,你曾经为秦王逼奸未遂,为孤所救,看看皇上会不会因此不再宠溺他的长子,转而把那份宠爱分到孤这个不受重视的次子身上。”
    说完,他展颜笑出来,一时间,容与仿佛看到了风动莲开,“能干与否,成败与否,这都是你效忠孤最好的时候。”
    
    第9章 囚禁
    
    容与平静的注视地下,这是他能预料到的结果。沈徽不会平白救下他,关键时候总要派上些用场。
    皇帝此刻仍有犹豫,需要有人推波助澜,那么自己合该充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垂首轻声的道了是,他俯身下拜,平静叩首,“如果这是殿下钧旨,臣领命。但臣只能陈述实情,不能妄加揣测从未发生之事。”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捏造事实无中生有的构陷沈彻。
    “陈述实情?”沈徽挑了挑眉梢,神情冷峭,“你明知孤想要什么结果,却还要这么说?莫非是觉得孤有求于你,便敢来要挟?你且说吧,事成之后,想要什么封赏?”
    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容与只好顿首再拜,“臣绝不敢要挟殿下,自当竭尽全力忠殿下所托。然而臣只能如实陈述当日之事,勉力规劝皇上对秦王的行为加以约束。臣也会向皇上道明,殿下仁善救臣脱困。除此之外,臣不能多言其他。至于殿下所说的封赏,臣从未想过。”
    沈徽盯着他,哼笑出声,“你如今依附于孤,竟不知何谓识实务?不过是个小小内侍,竟然妄图以君子之道行事,简直不知所谓!此刻说的冠冕堂皇,事后还不是会向孤邀功请赏,这种欲擒先纵的小伎俩,当孤识不破么?”
    喉咙里似乎有淡淡的酸涩,容与深深吸气,“臣不敢忝称自己是君子,却也还记得,君子有九思,所谓言思忠,事思敬,臣一刻不敢或忘。”
    他抬首,不惜犯上,直视沈徽双眸,“臣身份低微,却也有幸读过圣贤书,所以才心慕圣人之道。殿下希望臣能有所图,有所求,才能更相信臣。臣却觉得,此去面圣的结果,很可能是臣再也见不到明天初升的朝阳,臣实在不知还能求些什么,图谋些什么。恳请殿下能相信臣所言,臣定会尽力向皇上详陈当日之事。”
    斜飞的剑眉骤然蹙紧,沈徽深深注目跪在面前的人,那样清瘦秀逸的一张脸,有着纯净无暇的双眸,眼波沉静而温柔,却也有掩不住的腼腆羞涩。
    多少次了,在自己灼灼逼视下,会惶然垂下睫毛,可现在呢,居然敢这样堂正的回视,可恨那目光依然澄澈,甚至还更为坦荡。
    沈徽陷入了沉默,这番回答和常理不符,但却符合容与其人性情。他知道他的底细,早在内书堂时,容与就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成绩永远保持在中上游。大多数人选择忽略他,只有少数授课的大儒能察觉出,他对知识的渴求、思考问题的深度其实远超他表现出来的程度。
    说他藏拙,可到了机会来临,他又会退避人群之后,似乎无欲无求才是他最本来的面目。
    就好比现在,不仅不求荣华显达,甚至连求自己保住他性命这种话都不提!
    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谈不上老成持重,最多只能算安守本分,可倘若要明哲保身,又何必明知前路艰险,仍有慷慨赴死的孤勇,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报答自己相救之恩?
    沈徽自问生命中没遇过这样的人,思考良久再开口,声音已没有任何波澜,“如此固执,且依你了。你即刻去见高谦,面圣之事他会妥善安排。孤在重华宫静候你的佳音,去吧。”
    容与应以一笑,对着沈徽拜了三拜,方起身去了。一个时辰之后,他已站在养心殿外,等待高谦传唤。
    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即将隐入重重宫阙的夕阳,他猜想着,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日暮时分的漫天霞光。
    皇帝坐于暖阁中,容与跪下叩首,在俯身前略微抬眼觑了下这位至尊,若是在从前,他大约不会这么做,但此刻,他猜想自己时日不多了,索性任性一次,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也好。
    一瞥之下,他看到了皇帝憔悴的容颜,才几日而已,他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皇帝兀自翻阅朝臣们的奏章,没有理会容与,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开口道,“高谦来回朕,你有皇长子行止不端之事要上奏,如实说吧。”
    容与低着头,尽量简短的说,“回禀皇上,臣供职于御用监时,曾为秦王妃送去所需书帖,于建福宫偶遇秦王殿下,殿下欲将臣扣留,且多番暗示要臣调入建福宫,臣未敢应承。殿下便直言,若臣肯委身便许臣以厚禄,言语间多有不堪。所幸楚王殿下造访建福宫,怜臣惶恐尴尬,借故将臣带离,方使臣得以脱困。”
    舔了舔唇,他再道,“事后臣感念楚王恩德,无以为报,遂于今日将殿下善举面陈皇上。且秦王本应为国朝宗室表率,却行事多有荒唐,失之仁德,故臣顿首恳请皇上能对秦王加以管束,导其言语行止,以正禁廷风气。臣以上之言皆属实,望皇上明鉴。”言毕,泥首于地,再未抬头。
    良久,皇帝似乎强压怒火,喝问道,“这话是楚王教你说的?”
    容与没敢抬头,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与事实不尽相符的话,“臣虽位卑言轻,却也明白做人当思知恩图报,殿下有恩于臣,臣铭感五内,故今日擅做主张求见皇上,殿下对臣此举一无所知。”
    皇帝禁不住冷笑,“区区一个奴才,竟敢弹劾亲王,朕不信你有泼天的胆量!身后必有人为你撑腰。也许不是楚王,但那人定然许了你好处。尔等是揣测朕于冬至宴后对皇长子多有不满,才敢铤而走险。你可知今日之言行,朕即便相信,亦不会轻纵了你!窥伺圣意,所奏之事有辱皇室清誉,你以为朕会如何处置?”
    一字一句都是厉声责问,容与双手抠在金砖缝隙之间,渐渐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之前的紧张感渐渐消散,他的猜测还是应验了。
    脑中被一片空明取代,那大概就是死亡逼近的征兆。
    无力再辩解,只得叩首,“臣绝非构陷秦王殿下,请皇上明察。皇上要如何处置臣,臣皆俯身听命。”
    这番表态大概让皇帝更为恼怒,字字句句都只强调所言属实,对他指责的窥伺圣意却不加辩解,可见是不顾自身处境也要坐实沈彻行止不端。
    加上之前建福宫那名内侍举发,皇帝此刻心里也清楚,沈彻平日里秽乱宫禁,的的确确是真的。
    既然如此,当然就更不能留下这些知晓其事的人。
    就算皇长子德行有亏,不能继任大统,皇帝作为一个父亲,终是要顾念他的声誉,不能任人日后对他横加议论指摘。
    心意已定,皇帝不再看匍匐于地的人,转头吩咐高谦,“即刻着人将他看管起来,朕没下令处置前,任何人不得见他。”
    容与有些惊讶,不解皇帝为什么没有当场赐死,这么说来他或许还能再见到明天的太阳,心里倏地一松,他默默叩首,跟随高谦退了出来。
    一路之上,容与被人缚住双手带至景祺阁后面的北三所,这里常年荒废,人迹罕至,每一个房间都阴湿寒冷,虽在冬日,却没有任何可供取暖之物。
    高谦心中不忍,屏退众人在外,先解开了容与手腕上的绳索,轻声道,“我会再劝皇上留你性命,殿下也会为你绸缪,你且先忍耐一阵,不可太过灰心。”
    容与知道他是真心帮自己,忙躬身道是,“多谢掌印大人,只是此时殿下不宜出面,请大人告知殿下,若幸不辱命,容与会日夜祈盼殿下早日得偿所愿。殿下对容与的恩情,容与永世不忘。”
    高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低声说了句保重,便即转身离去。
    容与一直垂首谨立,直到听到外面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头,此刻房中屋外都格外安静,仿佛天地间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面前有一束冷冷的月光照在屋内的青石砖上,光束中流尘飞舞,纷繁而无序。
    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轻飘飘的微尘很像自己,一样都是那么无力,可有可无,随时都会委顿在地,再也无人愿意记起。
    慢慢走去床边,拂掉上面的尘土,屋内空气寒冷,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能立刻化作一团白雾,索性张开嘴大口喘息,在一片雾气里,他渐觉眼中有水波荡漾,视线一片模糊。
    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略微有些嘲讽的笑笑,不禁鄙夷这种自怜自艾的举动,既然早已想明白结果,又何必自伤呢。
    说到底,还是有些畏惧死亡,他不能嘲笑自己本能的反应,只能靠理智来不断提醒告诫,其实他的生命早就该结束了。
    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好,蜷在榻边一隅,容与开始安静的看流光下,飞舞的轻尘。
    此后数日里,每天都有司礼监的内侍来给他送饭,小内侍开门后长驱直入,将饭菜砰地一声撂在桌上,然后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开始的时候,每当门口有响动,容与都会心口一紧,腾地站起身,等待着外面的人带来赐死他的诏命。时间长了,焦灼的一颗心也沉了下去,他甚至猜想皇帝大概已经把他忘了,那么一时半刻不会有性命之虞,但随即便想到,此生恐怕也难再有机会走出这里。
    这么想想,愈发觉得难辨悲喜,又有些恹恹无趣。
    有几次,他试图和送饭的内侍询问几句外面的情况,但每次都只得到垂目无言的回应。最终他无计可施,只能在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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