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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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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卿此次前来,让傅容看到了机会。
  搭上顾家的船,未必能马上调回神京,好处却是一定不少。
  至少,和顾家有几分交情的勋贵功臣,往后再见,总要给他几分颜面。不会再如之前一般,探查个消息都要束手束脚。
  心下打定主意,傅容对顾卿更多几分客气。将人请进正厅,令长随奉茶。
  稍作寒暄,便不再废话,直接询问来意。
  “只要咱家能做到,长安伯尽管开口,咱家必不会推辞。”
  顾卿放下茶盏,道:“傅公公高义。”
  “岂敢。”
  “如此,顾某便不再客套。”
  “正该如此。”
  “在下欲至南京刑部大牢,提审一名人犯,可请傅公公帮忙?”
  南京刑部大牢,提审人犯?
  傅容笑容微僵,这还真不客套。
  “敢问伯爷,想提哪名人犯?”
  “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
  “这……”
  犹豫片刻,傅容苦笑道:“这事可不好办。”
  “为何?”
  “戴铣被人告发,私通海盗。应天府的差役搜查其家,搜出白银千两。更有一封密信,落款是海匪谢十六。证据确凿,当日就押入刑部大牢,除三司,任何人不得见。”
  “谢十六?”
  “此人本名谢紘,化名谢石棋,以商人做隐蔽,是江浙福建一带有名的海贼。同其他五人一起,奉悍匪许光头为头目,横行海上,拦截商船,祸害沿海百姓,无恶不作。”
  和谢十六扯上关系,甭说是一个给事中,便是南京六部尚书,都要丢官送命。
  “此事确实?”
  “真也好,假也罢,戴铣必死。”傅容道,“想将他提出大牢,实是无法。”
  “真没办法?”
  “不怕伯爷笑话,咱家在南京实在是说不上话。如果伯爷真要见他,咱家倒是可以为伯爷另指一条路。”
  “傅公公请讲。”
  “魏国公。”
  顾卿垂下眼眸,神情莫测。
  傅容压低声音,道:“南直隶的水太深,旁人搀和进来,未必得好。魏国公则不然,跺跺脚,金陵都要抖三抖。他发话,刑部定要给面子。如果伯爷信得过咱家,咱家这就遣人往魏国公府送信。”
  “魏国公会帮忙?”
  傅容眯眼,笑得像尊弥勒佛。
  “高凤翔那老小子从扬州回京,想必去过扬州镇守太监府。”
  顾卿点头。
  “伯爷可是当面见过?”
  “见过。”
  没有什么好隐瞒,顾卿回答得干脆。
  “既见过高凤翔,伯爷应知,咱家手里握着不少好东西。南直隶的勋贵功臣,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咱家这里留过名。”
  “魏国公亦然?”
  “魏国公持身刚正,国公府的右长史却是贪心不足。半年前,联合恶绅,霸占民田五六百亩。更胆大包天,瞒骗过魏国公夫人,挂在国公府功臣田内。”
  “此事魏国公可知?”
  “自然不知。”傅容笑道,“不然,咱家如何能做这个人情,又凭什么说动魏国公,帮伯爷这个忙?”
  “劳烦傅公公。”
  “不敢。”
  傅容笑道:“能帮上伯爷的忙,是咱家有幸。伯爷无需这般客气。”
  话落,自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研墨抄录下两页,当着顾卿的面,装入信封,用火蜡封好。
  傅容唤来长随,道:“送去魏国公府,记住,交到左长史手上!”
  “是!”
  长随退下,不消片刻,有家人来报,应天府府丞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投帖拜访。
  傅容明白,这些人想见的不是自己。
  “伯爷是什么意思?见还是不见?”
  “顾某旅途疲惫,还请傅公公帮忙。”
  “咱家明白了。”
  傅容收起名帖,唤来束铃为顾卿引路。
  “伯爷暂到东厢歇息,咱家去打发了他们。”
  平时不上门,这回主找来,八成是要打探消息,要么就是知道了长安伯的身份。
  傅容冷笑两声,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岂容他人拦路截胡。
  咱家忍够了,谁敢挡咱家回神京的路,必不会轻饶!
  当日,镇守太监府大门紧闭,一连几波人都被挡在门外。直到魏国公府来人,傅容才下令开门。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家人离开,镇守府再次紧闭大门。
  翌日,天未亮,一辆马车从镇守府侧门行出。车旁护卫仍是缇骑和番子,均改做镇守府家人打扮,一路驰往刑部大牢。
  守门的狱卒早得吩咐,见护卫递上腰牌,立即引路。
  只不过,人不能都进去。
  “非是小的不识好歹,斗胆为难大人,实是规矩如此。”
  眼前人一身圆领窄袖长袍,玉簪束发,单看相貌装束,实在认不出官居几品,狱卒言行更加小心。
  听狱卒之言,顾卿举起右臂,止住随缇骑番子,只带一名校尉入内。
  “快些带路!”
  校尉按刀怒喝,狱卒擦擦冷汗,连声道:“是,是!请随小的来。”
  步下石梯,腐朽乌糟之气冲鼻。
  牢房无窗,越向里走越是阴暗。白日里,仍要以火把照亮。
  戴铣被举发勾结匪徒,依明律,是大罪。身为朝官,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此刻,正关押在死囚监牢,官袍乌纱均被除下,双手双脚锁着铁链,须发蓬乱,额头还有两抹血痕。
  听到声响,猛然抬头,见到站在牢门前的顾卿,想要站起,却是力不从心,只能哑声道:“本官无罪!勾结海匪者另有他人!”
  “闭嘴!”
  当的一声,狱卒持棍狠敲牢门。
  江南之地,尤其江浙福建百姓,对海盗倭贼深恶痛绝。
  戴铣勾结海贼,证据确凿。大牢里的囚犯,看他的目光都极是不善。非是牢门阻隔,怕要扑上来活活撕了他。
  “开门。”
  狱卒有些犹豫,被校尉一瞪,想起昨日来人的吩咐,终于取出钥匙,打开牢房。
  “你且退下。”
  “是。”
  狱卒离开,校尉主动站在牢房门口,手按刀柄,挡住旁人视线。
  顾卿走到戴铣跟前,自袖中取出一枚牙牌。
  戴铣费力抬头,看清牙牌上的印刻,倏地瞪大双眼。
  “你、你是北镇抚司千户?”
  “是。”
  顾卿弯腰,黑色双眸仿佛无机质一般,清晰映出戴铣惊愕的面容。
  “本官奉旨南下,即为肃清江南匪患,抓捕勾结海盗之人。戴铣,你可知罪?”
  “下官是冤枉的!”
  “冤枉?罪证确凿,如何冤枉?”
  “下官是被栽赃,被陷害!”戴铣嘶声喊道,“下官确曾见过海贼谢十六,然并未与之结交,更未收过海匪贿赂!谢十六威胁下官,逼下官上疏弹劾一心剿匪的同僚。下官不愿违背正道,送走妻小,决心赴死,哪承想……”
  “如何?”
  “谢十六狡诈,六部都察院俱有人被其买通。下官不从其意,既被栽赃入狱,落得如今下场。”
  “既是栽赃,你家中白银从何而来?”
  “下官、下官……”
  “说!”
  “是太仓库银。”
  戴铣垂下头,羞愧不已。
  顾卿没有继续追问,话题又转回谢十六身上。
  “谢十六如何找来,又是如何威胁,尽道于本官,不可错漏一字。”
  “是。”
  戴铣点头,从谢十六上门拜访,作势胁迫,到留下两张名单,定下三日之期,一字一句,清楚道出,没有半分遗漏。
  “三日后,谢十六并未上门。本官等来的,都是应天府衙役。”
  戴铣声音嘶哑,眼圈赤红。
  “两张名单可被搜出?”
  “下官被抓当日,预感不妙,原件已仔细藏好。然在这之前,下官写成书信,将此事报于都察院,并遣人飞驰神京。”
  戴铣握紧双拳,眼中闪过愤恨。
  顾卿没说话,思考片刻,问道:“两份名单,你还记得多少?”
  “下官全部记得。”
  “全部?”顾卿挑眉。
  “下官记忆尚可,不敢言过目不忘,两张名单却是看过多遍,全部记得。”
  “好。”
  顾卿取出绢布炭笔,道:“默写下来,一字不许错。”
  “是。”
  戴铣执笔,扯动铁链,哗啦啦一阵声响。
  “卢方。”
  “千户有何吩咐?”
  “找狱卒,取铁链钥匙。”
  “遵命!”
  校尉抱拳,大步走过牢房拐角,抓住探头探脑的狱卒,一把将两串钥匙扯了下来。
  “大人,使不得!”
  狱卒还想说,被一拳砸中鼻梁,登时眼冒金星。
  “管住眼睛嘴巴,否则……”
  话只说到一半,长刀出鞘三寸。
  狱卒捂住鼻子,连连点头,指出开铁链的钥匙,缩到墙角,再不敢偷看。
  校尉返回,铁链解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戴铣揉了揉青紫的手腕,拿起笔,在绢上认真书写。
  于此同时,杨瓒一行所乘海船已抵安东卫。
  按照船行速度,本该进入苏州沿海,但途中几次绕行,遇海岛便要登岸观景,少则半日,多则几天,自然耽搁行程。
  刘公公和杨瓒轮番引开兵船,王守仁和钱宁带队寻宝。人手不够,两名海盗都被抓过壮丁。
  次数多了,兵船上的卫军开始察觉不对。
  周指挥下令,放下小船,盯着钦差随员。
  功夫不负有心人。
  抵达安东卫之前,卫军终于发现,每次钦差和刘公公登岛,钦差随员和锦衣卫必会神秘消失。
  且随行行船南下,官船的吃水线越来越深,显然,船上多了不少东西。
  石头?
  不可能。
  木头?
  更不可能。
  周指挥苦思无果,干脆光棍一把,直接找上杨瓒。
  无论如何,杨钦差和刘公公的行为都过于诡异,晕船恐高还要往高处爬,神智清醒的都会发现不对。
  没想到,杨瓒听明来意,压根不做正面回答,左牵右扯,打起马虎眼。
  恐高还要登岛,是为锻炼意志!不见刘公公精神头越来越好,终于能走出船舱?
  王主事经常消失?
  错,大错特错!没消失,只是下船潜水而已。
  “潜水?”
  周指挥瞪眼。
  杨瓒笑着侧头,道:“本官口误,凫水。”
  周指挥继续瞪眼,这也能解释?
  “王主事祖籍江浙,在神京日久,难免怀念家乡。今番南下,借闲暇入水畅游,一解乡愁。”
  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周指挥气结。
  就算要骗人,至少找个好点的借口。一听就是假话,亏也能说出口。当他长的不是脑袋,是窝瓜?
  “周指挥不信?”
  不信!骗傻子去吧!
  “如周指挥这等英才,本官就知瞒不住。”杨瓒做势叹息,真诚道,“事到如今,只能将实情告知指挥。”
  “本官洗耳恭听。”
  “事实上,王主事下船,确有要务。事关机密,入指挥耳朵,切莫道给他人知晓。”
  周指挥点头,道:“杨佥宪尽管放心。”
  “指挥且附耳过来。”
  杨瓒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详细说明。
  周指挥的眼睛越瞪越大。
  海盗老窝?
  藏宝?
  钦差随员消失,是借番商和被招安的海匪引路,探明路线虚实,绘制海图?
  杨瓒说完,铺开一张新绘制的海图,神秘道:“现已查明,此处散有小股海匪,不足百人。所藏金银珍宝极为可观。”
  咕咚。
  周指挥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口水。
  “杨佥宪作何打算?”
  “自然是绘制海图,待船抵淮安府,请当地卫所出兵剿灭。”
  这哪成!
  肥肉就在眼前,却要拱手让出,傻子才干!
  自己手下两艘船,几百号人,戍守登州卫时没少出海应战。如此大好良机,怎能错过?
  “杨佥宪,贼匪狡猾,至淮安府调兵,必要耽搁时间,恐生变故。依本官之见,贼窝距我等不远,不如由本官领麾下仔细查探,寻机剿灭,如何?”
  反正都是灭贼,谁灭不是一样。
  “这……恐怕不好吧?”杨瓒面露为难,“周指挥戍守登州卫,此地已非山东管辖。”
  不通知当地卫所,出兵剿匪,似乎有抢功嫌疑,难免说不过去。
  “为国灭贼,奋勇杀寇,乃官军之责!”
  周指挥气冲霄汉,浩气凛然,大有舍我其谁之势。
  “本官职责所在,还请佥宪成全。如被追究,本官一力承担!”
  杨瓒满面佩服,拱手道:“周指挥立地擎天,实乃国之栋梁,瓒钦佩之至!”
  隔壁,趴在墙上偷听的刘瑾默默起身,捶捶腰,看一眼身边的长随,哼了两声。
  咱家怎么说来着,姓杨的老谋深算,心狠手黑,古今少有。甭管是谁,被姓杨的盯上,都没得好。
  瞧见没有,几句话,又一个自投罗网,主动跳坑的傻缺。
  跳且不算,还要抱拳感谢。
  刘公公叹气,输在姓杨的手里,咱家也是不冤。
  
  第九十八章 杀心
  
  周指挥主动请战,在杨瓒预料之中。但出战的热情之高,却在预料之外。
  铺开海图,看到标注在图上的三座海岛,周指挥双眼发亮,好似看的不是海盗水贼,而是即将到手的战功和金银珍宝。
  “周指挥,于军事之道,瓒不甚了解。然此次随员,兵部王主事,却是深谙兵法。”
  杨瓒话说完,周指挥即明了其意。
  海图是杨瓒给的,消息是杨瓒提供的,出兵之后,论战功,自己可以占大头,但不能完全丢开对方。无论王主事是否真通兵事,此番出战必须随船。
  依明军惯例,倒也说得过去。
  “杨佥宪之意,本官明白。”
  周指挥答应得十分痛快。
  兵部主事,虽是文官,好歹专业对口。如果不马上点头,杨佥宪生恼,将人换成刘公公,才真的闹心。
  还是那句话,比起杨瓒和王守仁,周指挥使更不愿同刘瑾打交道。
  “此三处岛屿紧邻,一座在中,两座成掎角之势。海匪岛寨建于中心岛上,背后乃嶙峋山崖,万丈之高,攀登不便。前方水道不宽,仅容一艘兵船通行。如何登岛,还请周指挥谨慎。”
  “多谢杨佥宪提醒。”
  周指挥不是笨人,未彻底了解岛屿情况,自不会大包大揽。
  待王守仁被请来,三人一并研究海图,就目前所知的消息,制定剿匪计划。
  得知是自己随兵船剿匪,王守仁很有些诧异。
  他不相信,杨瓒看不出,这样的海匪水寨,压根挡不住官军。明摆着到手的功劳,却要送给旁人?
  察觉到王守仁的疑惑,杨瓒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楚辞》有言,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
  正可用来形容王守仁。
  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军事家。
  通今博古,能文能武。
  此等人物,正该时时发光,日日耀眼。
  以其军事才能,肃平西南匪患,灭掉藩王造反,用来对付一小股海匪,必能手到擒来。
  然天才也需要磨练。
  杨瓒相信,多剿灭几股海匪,积累经验,心中有了章程,他日遇到谢十六许光头这等悍匪,王主事定也能谈笑间灭其锋锐,攻寨拔营,拿下群贼。
  故而,杨瓒自己不登兵船,同样不许刘瑾登船。
  刘公公的专场在江浙,现下用不着凑热闹。
  如果周指挥知道杨瓒心中所想,就该明白,之前的担心都没必要。别说参合剿匪一事,刘公公连兵船的船舷都摸不到。
  计定,周指挥叠起海图,向杨瓒告辞,回兵船安排。
  作为计划的参与者和执行者,王主事自当随行。
  “杨佥宪提携,下官必不敢忘。”
  “王主事客气。”杨瓒笑道,“剿灭海贼,肃平海疆,以身杀贼,非寻常可为。今后有诸多要仰赖王主事,该是本官道谢才是。”
  “佥宪过奖,下官实不敢当。”
  “当得。”杨瓒道,“遇此等好海匪,以王主事才干,不过小试牛刀,必能兵到匪除。本官当静候佳音。”
  “下官定不负佥宪期望!”
  拱手行礼,王守仁热血澎湃,斗志昂扬的离开船舱。
  周指挥已先行返回,他需得另乘小舟,独自登船。
  由此可见,周指挥嘴上答应得痛快,未必真看得起这个兵部主事。是否能让他改变态度,杨瓒帮不上忙,一切只能靠王守仁自己。
  待小舟离开,杨瓒走上船头,遥望火红光轮西沉,倦鸟归巢,似有无数情绪在心中酝酿、激荡。
  海风拂过,带着熟悉的味道。
  闭上眼,再睁开,竟见远处有波浪掀起。
  两条矫健的身影,猛然跃出海面,犹如弯月,映着海上日沉,重新砸入水中,溅起巨大浪花。
  杨瓒看得入迷,刘瑾走到身侧亦不得知。
  直到对方出声,才猛然回神。再转头,海中的精灵早不见踪影。
  “杨佥宪倒是好兴致。”
  刘瑾话有些发酸,杨瓒没有接言,他心情好,不想搭理这位。
  讨了个没趣,刘瑾不敢继续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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