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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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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葬在哪?”
  “在城西郊外。”杨瓒道,“我本想着,等回乡省亲时,将他一起带回去。没想到,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直拖到现在。”
  将包袱放到一边,杨庆叹息一声,道:“四郎几次送回书信,族里都晓得你有难处。不提在朝廷当官,就是到店铺做个伙计,也得小心再小心。再者说,不是四郎考中进士,族里的冤情也不会昭雪。”
  “六叔,我有今日,都是仰赖族中。”
  “四郎性子仁厚,族里都晓得。”杨庆的语调终于有了几分轻松,“四郎还不晓得,报喜的差官到了涿鹿,县衙里的二尹亲自到里中道贺。”
  “县衙二尹?”
  “可不是。大令忙着审案,脱不开身,也派人送来贺仪。”
  想起当时的情形,杨庆和杨山兄弟都是与有荣焉。
  虽在孝中,且族长不许没有张扬,但族人的喜意却是遮掩不住。里中老人都同意,在杨氏祠堂前为立一座功名坊,世代传续,激励后代子孙。
  “功名坊?”
  杨瓒吃惊不小,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已报知县中,族里出钱出人丁,地基打好,这月就能造好。”
  “这……合适吗?”
  对于牌坊,杨瓒的了解不多,仅止于表彰忠义节孝。他从来不晓得,考中进士也能立牌坊。
  “四郎考中探花,别说涿鹿,宣府都是凤毛麟角。”杨庆说着,又搓了搓手,“话是二尹说的。当时,里中老人都在。若是不合适,老人也不会提,二尹当场就会否了。”
  “已经开始动工?”
  杨瓒仍是担心,总觉得这事有些突然,心里不踏实。
  “为何信中未说?”
  “是族长的意思。先瞒着四郎,等建好了,再给四郎准信。”杨庆道,“四郎不必担忧,族长特地让人打听过,造在祠堂前不犯忌讳。前朝,临县有个二甲传胪,就在祠堂前立过功名坊。”
  杨瓒点点头,又听杨庆道:“另有一件事,族长和三叔都惦记着,让我问问四郎。”
  “何事?”
  “四郎的亲事。”
  “亲事?”杨瓒猛的蹙眉,“可是先时来过京城的商家?”
  “当然不是。”杨庆连连摇头,“那家的闺女不好。为这事臊脸,十叔一家出门都抬不起头。”
  杨瓒不解。
  “可是出了变故?”
  “岂止!”杨庆道,“当初分明说好,先不过礼,也不声张,等着除服再商议。四郎可都晓得?”
  杨瓒点点头。
  当初,天子诏令各地,举送美人入京。
  这门亲多是权宜之计。他本以为风头过去,事情就能了结,莫非这里面还有缘故?
  “这是口头约定,族里知道的不多,我也是事情闹起来,才听族长说起。”
  杨庆脸色变得难看,又是一捶桌子。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同意!那商人看着不错,谁知心却是黑的!更有个省事的婆娘!那闺女也是面上一套,背地里一行,别说给四郎做妾,端茶倒水都要脏地!”
  “六叔,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杨庆道,“事情说定后,那商人是不是来京城见过四郎?”
  “的确到过福来楼。”杨瓒道,“留下两只箱子,言为表礼,并未照面。”
  “那就对了!”杨庆怒道,“商人在外边走货,家里的婆娘不知怎么得到消息,逢人便说,四郎定下家中闺女,明年就要八抬大轿娶进门,做诰命。还说家里男人给四郎送了两箱金银,四郎在京城花用的都是妻家的钱财!”
  杨瓒瞪大双眼,一时之间,竟忘记如何接话。
  世上竟有这样人?
  “十婶见过那闺女,说模样不错,性格也好,结果却是看走了眼!”
  显然是想到什么,杨庆咬牙,黑红的脸膛涌上一层厌恶。
  “黑灯瞎火,被人撞见和外八道的表哥在后院鬼祟。要是知道羞耻,就该悄无声息退了亲,也好保住脸面。偏做了不承认,还要哭天抹泪,说什么杨氏嫌弃商户,要毁亲另结官家,设套陷害!”
  “都是黑了心的,自己做下腌臜事,还要带累四郎的名声!”
  “就是!”杨岗道,“十爷爷当时就摔了拐杖,十奶奶领着几个婶子找上门,抓着那母女要里正做主。”
  “里中的老人都是见证,不是那家的当家男人在外,必是要浸猪笼!”
  事发之时,杨氏族里炸了锅。
  说和此事的杨材一家,因和商户有亲,被全族人戳脊梁骨。
  “后来怎么样?”
  “后来?怕事情闹大,碍到四郎名声,族长做主,暂且把人交给里长,关押在土地庙。谁承想,守夜的没看住,让那两人跑了。那家的婆娘非说是族里害命,撒泼要告上县衙。”
  “告了没有?”
  “没有。”杨庆道,“里中都晓得怎么回事。等那家的男人回来,族里老人就要开祠堂,把他们一家都划出去。”
  古人重名声,尤其是长久扎根一地,族人血脉相连,一家传出坏名声,闹不好就要连累全族。
  先时,行商家同杨氏结亲,知道的人并不多。
  经过行商婆娘长舌,消息传遍十里八乡。有说行商好眼力,定下好女婿,也有说好好的闺女送人做妾,爹娘实在狠心。
  众说纷纭,羡慕的仍占多数。
  没能想到,几月不到,就出了这样的事。
  “三哥心善,我却瞧着那一家都是黑心!”杨庆恨声道,“既然有什么表兄,定亲便是,何必攀扯四郎!”
  捏了捏额心,杨瓒顿感头疼。回想前番种种,愈发觉得自己大意,甚至有些孟浪。
  这事当真是一团乱麻,稍有不慎,不掉进泥潭也会泼上一身脏水。
  杨庆有句话说得很对,既然有那个表兄,何必扯上旁人。
  看似权宜之计,不碍什么。
  结果呢?
  如有科道御史得知此事,必会奏上一本。九成可能,不会为他说话。红口白牙,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福生于微,祸生于忽。
  身在朝堂,行走官场,忘记这个道理,早晚有一天要栽跟头。
  此事尚能解决,杨庆口中的“亲事”,实是更费脑筋。
  斟酌片刻,杨瓒决定先拖一拖,遂道:“六叔刚抵京城,旅途疲劳,先用饭歇息,有话可明日再说。”
  杨庆一路提着心,确实有些疲惫。
  杨山杨岗精神倒好,但在伯府内,左右都不自在,为免给杨瓒惹麻烦,自然是杨瓒怎么说,便怎么做。
  少顷,有伯府家人送来膳食。
  考虑到杨庆三人的身板,厨下多添了两道荤菜,大桶米饭。
  四人围坐桌前,举筷之后,杨瓒发现,朱厚照的饭量虽大,比起杨山和杨岗,仍算不得什么。
  两刻不到,杨山和杨岗已“吞”下三碗米饭,看样子,半饱不到。
  咽下口中饭粒,杨瓒默默在心中垂泪。
  果然,吃得多才是王道。
  想要七尺壮汉,少则五碗,多则八碗,溜溜缝,能再添半碗。以他不到两碗的饭量,当真只能望海拔而兴叹。
  翌日,杨瓒早起上朝,杨庆三人无事可做,也不敢随意出房门,枯坐客房,浑身都不对劲。
  直到伯府长史出现,将三人带到二厅和后堂间的校场,才有了精神。
  场中,几名家丁正在练习拳脚,舞动枪矛。拳风袭来,枪杆扫过,皆是虎虎生风。
  两名赤着胸膛的壮汉,替换抡起拴着铁链的大石。石头飞起落地,总能溅起一片尘土。
  马长史笑着道:“府里家丁都是边军出身,和鞑子刀枪拼过。这两位小兄弟身板不错,要不要学两手?”
  听到马长史之言,杨庆还好,杨山和杨岗已是双眼发亮。
  “六叔,让我们试试,成吗?”
  杨庆没马上答应,转向马长史,道:“不好劳烦。”
  “不劳烦。”马长史仍是笑,低声道,“杨侍读身在朝中,身边总要有信得过之人。谁还能比得过同族?”
  提起杨瓒,杨庆的犹豫立即消失无踪。
  杨土没了,四郎身边总要有人。他不成,杨山杨岗倒可留下。
  见三人下场,马长史松了口气。
  伯爷人在诏狱,命令却来得极快。
  为了完成命令,挑挑拣拣,把府里身手最好的都弄来校场,为此,还损失两坛好酒,他容易吗!
  早朝之上,杨瓒亦不轻松。
  昨日地动,几日内必有州府上报,请求赈灾,户部和光禄寺又要哭穷。
  五日后京卫操演,英国公张懋和兵部尚书刘大夏奉敕简阅,天子亲临,锦衣卫和羽林卫已在演武场层层把守,严阵以待。
  这个时候,宣府兵情送到,鞑靼退兵。
  论理,这是好事。
  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人面露喜色,反都是忧心忡忡。
  “虏遣五骑至营前,取麻带及麻布冠示于边军,言朵颜卫有指挥投奔,自为谍者,买通京城官员,打探情报,告国有大丧。”
  “虏狂妄,言我关禁如同虚设。今日暂离,他日必麾军直取京城!”
  军情读完,除朱厚照阵阵咳嗽,奉天殿一片死寂,再无人出声。
  
  第五十九章 快刀斩乱麻
  
  通敌之罪,非同小可。
  仅是朵颜三卫和羁縻卫所,朝中文武尚不会如此沉默。然鞑靼退兵之前,放言京城有官员为传递消息,自是无人敢做出头椽子,当先开口。
  鞑靼挑拨?
  可能性的确不小。
  但只凭猜测,并无十分把握。万一真有其事,放过通敌之人,自己便是国之罪人,必为世人唾弃!
  群臣拿不定主意,奉天殿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朱厚照咳嗽一阵,又打起喷嚏。
  身边伺候的中官递水送药,袖子里竟藏着油布包裹的糕点。
  离得远,自然看不见。
  内阁三位相公和英国公皆在御阶之下,很快发现到异状。虽看不见天子嘴边的点心渣,但中官递药的次数,貌似频繁了些?
  天子带病上朝,勤政如此,当可大赞。
  朝堂用药,亦无不可。但当着文武群臣,连吃五六块豆糕,是否有些说不过去?
  心中带着怀疑,刘健几人目光灼灼。
  天子不会是在装病吧?
  被几位大佬盯着,朱厚照咳嗽得更加厉害。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众人大惊,阁臣和英国公顾不得怀疑,忙道:“陛下!快唤御医!”
  朱厚照一边咳嗽,一边摆摆手,道:“朕无事,卿无需担忧,咳咳!”
  张永当即上前,高声道:“退朝!”
  两班文武齐身下拜,忧心天子龙体之余,难免有一丝庆幸,边情来得突然,不好应对。拖延几日,方可与同侪商议。
  群臣行过金水桥,杨瓒落在队伍之后。
  见到前方的王忠和拔升兵科给事中的严嵩,正要加快脚步,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杨侍读,且慢行一步。”
  回过身,见是天子身边的中官,曾至长安伯府颁旨的丘聚,杨瓒颔首。
  “丘公公。”
  “杨侍读,陛下宣召,乾清宫觐见。”
  此时觐见?
  杨瓒皱眉。
  “龙体未愈,陛下当休养才是。”
  “咱家一个奴婢,不敢妄猜天子之意。”丘聚拢着衣袖,笑道,“杨侍读,随咱家来吧。”
  杨瓒还能说什么?
  只能折返。
  实事求是,他也忧心朱厚照的病况。见上一面,应可放心。
  丘聚面上带笑,嘴巴却严。一路之上,无论杨瓒怎么问,始终不漏一丝口风。
  行至乾清宫,恰遇顾卿和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三人迎面,杨瓒当先拱手。
  “牟指挥,顾千户。”
  牟斌回礼,表情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杨侍读有礼。”
  顾卿侧身半步,目不斜视,赛雪欺霜,同“酒醉”之时判若两人。唯擦肩而过时,眼波流转,嘴角轻勾,笑痕一闪而逝,快得来不及捕捉。直让杨瓒以为眼花,产生错觉。
  杨瓒摇摇头,收敛心思。
  人在宫中,当谨言慎行,实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下拉直官服,端正官帽,立在东暖阁前,静等中官通禀。
  不到五息,暖阁门开启,谷大用迎上前来。
  “杨侍读,陛下宣。”
  再拉一下腰带,杨瓒迈步走进暖阁。没在御案前发现朱厚照,视线一扫,发现天子坐在台阶前,抱着一碟点心吃得正欢。
  这是什么情况?
  “杨先生来了?”
  听到声响,朱厚照抬起头,一边腮帮鼓着,哪里有半点病容。
  “臣拜见陛下。”
  杨瓒牙疼。
  十二万分确定,天子早已病愈。朝堂上的表现,绝对都是装的。
  装什么不好,偏要装病!
  对朱厚照的“熊”,杨探花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杨先生快起来。”
  抹抹嘴,朱厚照放下空碟。
  张永立刻又送上一碟,小心道:“陛下,这个时辰,奴婢当去内局。”
  “去吧,谷伴伴和丘伴伴伺候就成。”
  “奴婢遵旨。”
  “等等。”
  张永停住,微垂着头,等朱厚照吩咐。
  “煎好的药,朕不用,也别倒掉。记入太医院历簿之后,着人送去北镇抚司,让牟斌找民间大夫验一验药性。”
  “奴婢遵旨。”
  殿门开启,重又合拢。
  朱厚照依旧席地而坐,一块接着一块,吃空两碟点心。
  杨瓒心中微动,道:“陛下,可是煎汤有不妥?”
  “朕只是怀疑。”朱厚照摇摇头,饮下半盏温水,道,“父皇的脉案和用药的历簿少了一册。锦衣卫查过一遍,没查到去向。东厂再查,仍是一样。朕怀疑,诏狱里的院判和御医都是幌子,真正动手脚之人,仍在太医院。生药库最为可疑。”
  “陛下装病,亦是为此?”
  朱厚照咧嘴一笑,又咽下一块点心。
  “还是杨先生知朕。”
  他宁可不知道!
  事情被内阁得悉,他就是天子同谋!
  三位阁老不会对天子如何,捏扁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轻而易举。
  “陛下,要查太医院,或可另寻办法。”自己装病,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朕也是没办法。”
  放下碟子,朱厚照向后一靠,好心情消去五分。
  “陛下……”
  “朕装病,不单为这事。”
  朱厚照左右看看,谷大用和丘聚知机,立刻退到殿门旁,留天子同杨侍读说话。
  “陛下另有忧心之事?”
  朱厚照有些犹豫,小声道:“朕是不想去仁寿宫。”
  “为何?”
  杨瓒顿感奇怪。
  朱厚照一向孝顺,弘治帝去后,按时至仁寿宫和清宁宫问安,风雨不落。
  突然口出此言,是何缘故?莫非天子身边又出现“小人”?
  一念至此,杨瓒下意识摸向怀中金尺,看得谷大用和丘聚都缩了缩脖子。
  “朕、朕不想成婚。”
  不想成婚?
  杨瓒挑眉,这和去仁寿宫又有什么关系?
  见杨瓒不明白,朱厚照抓抓耳朵,不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美人进宫,太皇太后传话,请他去仁寿宫“观美”等事,一口气说了出来。
  “朕知父皇旨意,也知两宫忧心。”朱厚照继续抓耳朵,“可朕就是不想成婚!”
  杨侍读表示理解。
  朱厚照虚岁十五,候选的美人至多及笄。
  这样的小夫妻,哪怕是一国帝后,都像是在“过家家”,而不是正经搭伙过日子。
  “朕想专心国事,想马踏草原,恢复先祖荣光!朕不想成亲,朕……”
  朱厚照的脸色越来越红,双拳紧握,好似有话憋在心里,想说又说不出来。
  “陛下不想成婚,臣理解。”
  这下子,惊讶的变成朱厚照。
  “杨先生?”
  杨瓒叹息一声,走到朱厚照身边,同样盘膝坐到地上。
  “臣也不想成亲。”
  “杨先生还没成亲?”朱厚照更显惊讶,“朕听说,杨先生已定下一妾。”
  杨瓒满头黑线。
  不用猜,锦衣卫!
  “陛下,此事内有缘故,臣也正发愁。”
  “为何?”
  抛开自身烦恼,朱厚照兴致勃勃,看起杨瓒热闹。
  “这个嘛,”杨瓒笑笑,道,“事情还要从几月前说起……”
  朝中文武见此情形,必会以为杨瓒疯了。
  如此“丑事”,哪怕错不在自身,也当尽量遮掩,没有在天子面前实言的道理。
  偏杨瓒反其道而行,不但说了,更是巨细靡遗,连行商送给他的两口箱子都没落下,凡箱内之物,件件道出,没漏半件。
  “臣本以为,不过一件寻常事。哪里料到,会生出这番波折。”
  “杨先生未想纳妾?”
  “从未。”
  “假意定下,实是帮女子躲避举送?”
  “正是。”
  朱厚照忽然沉下脸,喝道:“大胆!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
  杨瓒起身,肃然道:“臣有过,请陛下降罪!”
  朱厚照沉着脸,迟迟没有出声。
  谷大用和丘聚额头冒汗。
  唯有杨瓒,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不动声色。
  “哈哈……”
  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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